《共轨而行》Z墨染花

24、安安

　　母亲最终接受了陆既白的安排。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儿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和保护欲，让她在漂泊无依多年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依靠。超市那边，一个相熟的老领班帮忙，把她调到了另一家分店，虽然路程远些，但环境相对清净，不用再搬重物。更重要的是，那里离原来那片街区足够远。

　　出发前一晚，母亲在酒店房间里，仔仔细细地帮陆既白又检查了一遍脸上的伤，确认都好得差不多了，才松了口气。她拉着陆既白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无非是按时吃饭，注意安全，好好学习，钱不够一定要告诉她……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妈，”陆既白反握住她粗糙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别担心我。你出去走走，散散心，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就当……就当把以前错过的，补回来一点。等你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母亲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露出一个努力显得轻松的笑容：“嗯，妈知道。你……你一个人在酒店，要锁好门，晚上别学习太晚……”

　　“妈，”陆既白打断她，顿了顿，才说，“我不住酒店了。”

　　母亲一愣：“那你去哪儿？回……回你爸那儿？”她脸上立刻露出惊恐。

　　“不是。”陆既白摇头，语气平静，“谢衍安……就是我那个同学，他……他邀请我去他家暂住一段时间。他家……地方大，空房间多。他妈妈也同意了。”

　　这是下午放学时，谢衍安对他说的。当时谢衍安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酒店不方便，也不安全。我家有空房间，离学校也近。我妈说可以。”他甚至没有给陆既白太多犹豫和推拒的余地，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放学我带你过去拿东西。”

　　陆既白当时是懵的。住到谢衍安家？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知道谢衍安家境应该不错，从日常用度、气质修养都能看出端倪，但“邀请同学回家住”这种事……太突兀，也太……亲密了。他本能地想拒绝，不想再欠下更大的人情，也不想让自己更多的狼狈展现在谢衍安那个显然不同的世界里。

　　但谢衍安只是看着他，补充了一句：“你母亲不是要去散心吗？你一个人，她不会放心。”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戳中了陆既白最软弱的顾虑。是的，如果他继续独自住在酒店，母亲即使人走了，心也悬着，根本谈不上“散心”。

　　最终，他在谢衍安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点了点头。

　　此刻，面对母亲的惊疑，陆既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就是普通同学，关系挺好。他家人……也挺好的。住过去方便复习，也省了酒店钱。妈，你就别操心了。”

　　母亲将信将疑，但看儿子神情坦然，又想到那个在警察来时显得异常冷静可靠的清俊少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叹了口气，摸了摸陆既白的头：“也好……有人照应，妈也放心些。就是……别太麻烦人家，要懂礼数，知道吗？”

　　“知道。”

　　第二天，陆既白送母亲上了旅行社的大巴。车窗里，母亲不住地挥手，眼圈红着，脸上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对未知旅程的微弱期盼。陆既白站在路边，直到大巴彻底消失在车流里，才慢慢转身。

　　下午放学后，谢衍安果然在校门口等他。两人都没多话，一起回了酒店，陆既白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书本。

　　出租车载着他们穿过繁华的市区，渐渐驶入一片绿化极好、环境幽静的别墅区。道路宽阔整洁，两旁是高大的乔木和精心修剪的灌木，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掩映其间，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市区的喧嚣。陆既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这里和他熟悉的、拥挤嘈杂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平行的空间。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调、线条简洁现代的三层别墅前停下。院落很大，有草坪和一个小小的喷水池，打理得一丝不苟。

　　谢衍安付了车费，拎起陆既白那个略显寒酸的行李箱，率先走向入户门。他按了密码，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屋内的光线明亮而柔和，挑高的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米白色的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后花园。空气里有淡淡的、好闻的香氛味道，整洁，奢华，却也透着一种……缺乏人气的冷清。

　　一个穿着质地精良的米色家居服、气质温婉雍容的中年女人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是谢衍安的母亲，陆既白在警局见过一次。

　　“阿姨好。”陆既白连忙站直，有些拘谨地问好。

　　“既白来了，快进来。”谢衍安的母亲笑容温和，目光在陆既白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那些已经淡去的伤痕，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接纳，“路上累了吧？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在二楼，衍安对面。先上去放东西，洗个脸，休息一下。晚饭一会儿就好。”

　　她的态度自然得仿佛陆既白只是来做客的普通同学，而不是一个无家可归、需要收留的麻烦。这份自然，反而让陆既白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谢谢阿姨，麻烦您了。”陆既白低声说。

　　“不麻烦。”谢母笑着摆摆手，看向谢衍安，“衍安，带既白上去吧。”

　　谢衍安点点头，拎起箱子走向旋转楼梯。陆既白跟在他身后，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楼梯上，脚步都放轻了。

　　二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谢衍安推开一扇房门：“这间。”

　　房间很大，比陆既白租住的整个屋子还大。朝南，有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别墅的后花园景致。房间里布置简洁舒适，一张宽大的床，书桌，衣柜，甚至还有一个带沙发的小休息区。床品是干净的浅灰色，窗帘是柔和的米白，一切都是崭新的，却又透着一种无人久住的清冷气息。

　　“浴室在那边。”谢衍安指了指房间内自带的浴室门，“缺什么跟我说，或者跟张姨说也行，她负责家里日常。”

　　“不缺，很好……谢谢。”陆既白有些无措地站在房间中央，这过于宽敞和精致的空间让他有些不自在。

　　谢衍安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先收拾。我房间就在对面。”他指了指走廊另一侧的一扇门，然后便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陆既白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精心设计过的庭院景观，夕阳给草坪和树木镀上一层金边，静谧而美好。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几天前，他还在为栖身之所和母亲的安危惶惶不安，几天后，却站在了这样一个与他过去生活格格不入的“城堡”里。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手指拂过光滑的丝质被面，触感冰凉。这里一切都好，好得让他心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闯入者。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陆既白回过神：“请进。”

　　门被推开，谢衍安的母亲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牛奶和几块精致的小点心。“既白，喝点东西，垫垫肚子。晚饭还要一会儿。”

　　“谢谢阿姨。”陆既白连忙站起来接过。

　　谢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温和地看着他，轻声问：“住这里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随时说，别客气。”

　　“习惯，很好，真的……太麻烦您和叔叔了。”陆既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不麻烦。衍安很少带同学回来，你能来，阿姨很高兴。”谢母笑了笑，目光慈和，“你的事，衍安大概跟我说了。好孩子，不容易。以后这里就是自己家，安心住下，好好学习。过去的事，就别多想了。”

　　她的话很委婉，但那份理解和支持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陆既白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牛奶杯，点了点头：“……嗯。谢谢阿姨。”

　　谢母又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陆既白端着温热的牛奶，走到窗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暖的液体滑入胃里，似乎驱散了一些周身的寒意和不自在。

　　晚饭是在一楼的餐厅吃的。长条餐桌，水晶吊灯，菜肴精致，分量不多，但摆盘讲究。谢衍安的父亲似乎有应酬，没有回来。餐桌上只有谢母、谢衍安和陆既白三人。

　　谢母很健谈，语气温柔，问了一些陆既白学校和学习的情况，也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巧妙地避免了任何可能让他尴尬的内容。谢衍安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在母亲问起学校的事情时，简短地回答一两句。气氛不算特别热络，却有种家常的、令人放松的平和。

　　吃完饭，谢母说：“你们上楼学习吧，早点休息。”又对陆既白说，“既白，浴室柜子里有新的洗漱用品和毛巾，你自己拿。晚上要是饿了，厨房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别拘束。”

　　“好的，阿姨。”

　　陆既白跟着谢衍安上了楼。在楼梯转角，谢衍安停下脚步，对他说：“我房间有打印机和一些参考资料，你需要的话随时过来拿。无线网密码贴在书桌抽屉侧面。”

　　“好。”

　　回到房间，陆既白看着这间陌生又奢华的“客房”，深吸一口气，打开行李箱，把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挂进空荡荡的衣柜，把书本在宽大的书桌上摆好。做完这些，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庭院里次第亮起的、星星点灯的景观灯。

　　还是觉得像梦。

　　他拿出谢衍安下午给他的那份复习资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也许只有沉浸在题目里，才能暂时忽略这种身处异境的恍惚感。

　　不知看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是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陆既白起身开门。谢衍安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柔软的浅灰色棉质面料，让他周身那种清冷疏离的气息淡化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这个，里面有我整理的一些复习视频和课件，比纸质的直观些。”谢衍安把平板递过来，“你先用。”

　　陆既白接过，指尖碰到平板的金属边缘，微凉。“谢谢。”

　　谢衍安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这里……可能有点冷清。你习惯就好。”

　　他是在……安慰他？陆既白心头微微一颤。“没有，很好。真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比酒店好太多了。”

　　谢衍安“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陆既白拿着那个还带着谢衍安指尖一点温度的平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到书桌前。他点开平板，里面果然分门别类存好了各种学习资料，甚至还有标注好的重点。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属于谢衍安的整理痕迹，心里那点漂浮不定的恍惚感，忽然就沉淀下来一些。

　　至少，这里还有谢衍安。这个人，这份无声的支持，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