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落差 短暂的寒假 ...

  •   短暂的寒假,像一把精心捧起、却注定从指缝间飞速漏下的沙砾,带着粗粝的质感,簌簌地流淌。还没等人真正握紧,感受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暖意,掌心便只剩下一抹冰凉的、带着潮气的湿痕,提醒着时间的无情流逝。二十几天,对于翘首以盼新衣和糖果的孩童而言,是洋溢着甜蜜期待的悠长假期;对于即将直面高考烽烟的高三学子来说,是争分夺秒、恨不得将每一秒都榨出汁来的冲刺跑道;而对于刚刚步入高二下半学期、头顶还悬着一场关键补考的陆既白而言,这二十几天,却演化成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近乎残酷的、与内心深处不断滋生的自我怀疑进行拉锯的无声鏖战。

      补考,最终被学校确定安排在新学期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这个日期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明晃晃地悬在他的头顶,成了驱逐所有倦怠、懒散和软弱念头的无形鞭子,昼夜不息地发出无声的鞭笞。他主动将自己放逐,关进了租住屋那间终日少见阳光的朝北小房间。窗帘习惯性地拉上一半,恰能挡住外面那个与他无关的、偶尔爆发出阵阵欢声笑语、弥漫着节日喧嚣和团圆温暖的世界。他将自己与那份热闹彻底隔绝,沉入一片由纸张、油墨、公式和单词构成的、寂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回音的深海。

      书桌紧挨着冰冷的墙壁,桌面上,谢衍安整理好交给他的笔记和各科重点资料,被小心翼翼地摞成整齐的一叠,边缘对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那些字迹清峻工整,力透纸背,是谢衍安特有的风格。重点、难点、易错点,被不同颜色的笔清晰地标注出来,红笔勾勒框架,蓝笔补充细节,黑笔书写主体,一目了然。更让陆既白心底发颤的是,在一些复杂的数学推导步骤旁,或是艰深的物理模型解析处,甚至是大段文综材料的逻辑梳理间隙,谢衍安都用小而清晰的字体,留下了简短的批注和思路提示。有时是一句“此处可联想……”,有时是一个“关键在转换视角”,有时仅仅是一个箭头,指向某个容易被忽略的隐含条件。这些批注,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路标,也像一位沉默却尽心的向导,在迷宫的岔路口留下的细微记号。

      陆既白近乎虔诚地对待这份馈赠。他带着一种混合着感激、愧疚和强烈追赶欲的心态,将自己全部投入到了这场名为“复习”的战役中。

      每天清晨六点整,尖锐的闹铃声会准时撕裂房间内凝滞的寂静,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混沌的睡意。他强迫自己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挣脱,用刺骨的冷水泼脸,让激灵带来的清醒驱散残梦。灌下一大杯苦涩的黑咖啡,舌尖的麻木感暂时压制了身体的疲惫抗议。然后,在窗外天色依旧昏蒙的时候,他便摊开了书本和笔记,让自己沉入那片由符号和文字构成的海洋。

      时间被他用尺子般精确的意志,切割成规整的方块:上午是烧脑的数学和物理,与抽象的公式和严谨的逻辑搏斗;下午是繁复的英语和浩渺的文综,在单词的海洋和历史的烟云中跋涉;晚上则是回顾一天鏖战后留下的“伤疤”——错题集,以及用历年模拟卷进行实战演练,检验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成果。

      起初,凭借着那股破釜沉舟的“必须追上”的劲头,以及谢衍安笔记带来的清晰指引,效率似乎还不错。一些尘封的旧知识点被重新唤醒,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新的、未曾掌握的内容,在那些清晰的路标指引下,似乎也能磕磕绊绊地摸到一点门径,窥见一丝理解的曙光。他甚至在某一次严格按照考试时间进行的数学自测中,拿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分数。那一刻,盯着卷面上鲜红的、超越预期的数字,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鼓噪,一股混杂着狂喜和希望的热流冲上头顶,让他几乎以为,那条看似遥不可及的鸿沟,真的有了被跨越的可能。

      然而,这种清晰可控的感觉,如同海市蜃楼般,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像是走进了一片越来越浓重、越来越粘滞的迷雾之中。

      那些原本以为已经被理解、驯服的公式和定理,一旦脱离笔记上提供的经典例题模式,稍微变换题型或增加干扰条件,便立刻褪去温顺的伪装,再次变得面目狰狞、难以捉摸。它们像狡猾的敌人,在他自以为构筑好的防线上轻易找到薄弱点,一击即溃。那些耗费大量时间、反复背诵记忆的史实年代、地理数据、政治概念,在综合性的材料分析题里,不再是个体清晰的存在,而是混乱地交织、缠绕在一起,需要他从中迅速抽丝剥茧、建立联系,而他往往手忙脚乱,顾此失彼。英语阅读中那些结构复杂的长难句,即使他对照着语法书和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拆解,试图理清主谓宾定状补,过程依然磕磕绊绊,好不容易理解了单句,放在段落语境中,整体的逻辑和言外之意又变得模糊不清。

      谢衍安的笔记越是清晰、完美、逻辑自洽,就越像一面纤尘不染的明镜,残酷地映照出他自己解题时的滞涩、笨拙和思维上的混乱。他很多时候,只是机械地、亦步亦趋地照着笔记上记录的步骤去模仿、去套用。有时侥幸能得出正确答案,内心却一片茫然,并不真正理解每一步转变的内在逻辑和必然性。这感觉,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小心翼翼地踩着前方大人留下的、坚实可靠的脚印前进,看似平稳,可一旦离开那条被预设好的、清晰的路径,面前是稍显崎岖或略有不同的地面时,便会立刻失去平衡,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效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降低。常常是对着同一道综合题枯坐半小时,甚至更久。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演算、破碎的思绪片段,又被他烦躁地揉成一团,狠狠扔进早已堆满的纸篓。思路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像一团被顽童恶意搅乱后又打了死结的毛线,越用力拉扯,缠得越紧,最终只剩下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眼睛因为长时间紧盯书本和屏幕,干涩发痛,不停地分泌出生理性的泪水,视线时而模糊。腰间那个在考场被撞击留下的旧伤,在久坐不动后,也开始隐隐地、一抽一抽地提醒着自己的存在,并不剧烈,却如影随形,时刻消磨着他的耐力。太阳穴处的血管开始频繁地、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带来一阵阵沉闷的胀痛,像有小锤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打。

      夜晚成了另一种煎熬。他开始失眠。躺在那张不算舒适的床上,闭上酸涩的眼睛,黑暗中浮现的不是休息的宁静,而是跳跃的数学符号、盘旋的英语单词、交错的历史事件,以及……谢衍安那张平静的、似乎永远波澜不惊、游刃有余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想象中注视着他,没有言语的催促,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却比任何严厉的指责都更让陆既白感到焦灼难安,仿佛无声的拷问。他常常在深夜里突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密集的鼓点,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会茫然地坐起身,拧开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对着墙壁上自己被放大的、摇曳的孤影发呆许久,然后带着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固执,再次埋首于那片似乎永远也游不到彼岸的知识海洋。

      镜子变得陌生而令人抗拒。里面映出的那张脸,眼底的青色沉淀得越来越浓重,像两团化不开的陈年淤青,又像精心调制却失手打翻的墨汁,醒目地挂在眼睑下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削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皮肤因为缺乏户外活动和睡眠不足,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下巴和唇周冒出的青色胡茬,他也懒得打理,任由它们杂乱地生长,增添了几分与实际年龄不符的颓唐和沧桑。整个人裹在妈妈几年前织的、已经有些脱线变形的宽大旧毛衣里,显得空落落的,仿佛衣服里只剩下一副被过度消耗的骨架。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持续的高强度用脑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依然亮着,但那光芒不再清澈锐利,而是亮得有些骇人,像风中残烛最后奋力一跳的火苗,同时也空得让人心慌,里面盛满了透支的疲惫和茫然的空洞。

      怀疑的种子,在最疲惫的土壤里,悄然萌发,并迅速长成参天的毒藤。他怀疑的,早已不是谢衍安笔记的真伪与用心——那字里行间的细致与清晰,不容置疑。他怀疑的,是自己。

      他真的具备消化、吸收并灵活运用这些艰深知识的能力吗?还是仅仅在进行一场悲壮却注定徒劳的无用功,像推石上山的西绪福斯,每一次看似接近山顶,石头又会无情地滚落?期末考那个在年级里不上不下的107名,是否就是他天赋与努力所能触及的、真实而坚硬的天花板?而谢衍安……是全年级毫无争议的第一,是那种即使因为意外缺考一门重要科目,也能凭借其他科目的绝对优势轻松碾压众人、稳居榜首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差距,似乎并非仅仅是几十分的具体分数,而是一种根植于迥异的天赋、多年积累形成的思维习惯、学习体系乃至专注力与理解力层面的、全方位的、令人绝望的落差。

      他凭什么,有什么资格,站在那样一个光芒耀眼的人身边?仅仅靠着童年时期那点早已褪色、模糊不清的情谊?靠着对方一时心软伸出的援手和出于善良本性的维护?谢衍安对他好,耐心给他讲题,细致整理笔记,在他受伤时挡在身前,为他据理力争补考机会……这一切,或许仅仅是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善良,源于对“旧识”这个身份所附带的一点责任感,或者……更深一点想,会不会只是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是对他混乱家庭背景、狼狈过去的一种同情式施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同最坚韧的毒藤,带着倒刺,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疼痛。他不可抑制地开始反复回忆、咀嚼与谢衍安重逢以来的每一个细节:谢衍安看他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是否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审视或距离感?他冷静地分析自己107名成绩时,那平铺直叙的语气背后,是否隐藏着对“平庸”的默认?他给予帮助时那种自然而然、仿佛理所应当的姿态,是否恰恰印证了双方地位的不对等——强者对弱者的俯身照拂?

      越是深想,心就越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冷漆黑的冰洋深处。学习的动力,那曾经熊熊燃烧、支撑他早起晚睡的火焰,像被骤然泼上了冰水,迅速黯淡、干瘪下去,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青烟。他仍然强迫自己每天按时坐在那张冰冷的书桌前,摊开书本,握紧笔杆,摆出学习的姿态。可目光常常涣散,无法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上聚焦。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向不知名的远方:有时是对过去那个破碎家庭、无力改变一切的自厌自弃;有时是对未来一片茫然、不知路在何方的深刻恐惧;而更多的时候,是谢衍安那张沉静俊秀、仿佛天生就该站在光里的脸,和他自己镜中那张疲惫灰败、写满挣扎与无力的脸,反复地、强制性地在他脑海中重叠、对比,带来一阵阵尖锐到几乎让他呕吐的刺痛和羞耻。

      除夕夜,母亲打来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以及母亲小心翼翼的、试图掩饰却依旧泄露的关切,还有那份被生活重担磨砺出的、掩不住的疲惫。她絮絮地问着他吃得好不好,复习累不累,在新的环境、新的学校习不习惯,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柔软的针,轻轻扎在陆既白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他握着冰凉的听筒,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又紧又痛。他想不顾一切地嘶喊出来:“妈,我很累,累得快垮掉了。我觉得我可能不行了,追不上,也配不上……” 可最终,冲出口的,依旧是那套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千篇一律的说辞,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还好,妈,别担心。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窗外恰好炸开第一朵硕大的烟花,“砰”的一声巨响,绚烂到有些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昏暗的小房间,将墙壁、书桌和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噼啪作响,将半边天空染成流动的锦缎。孩童的欢呼声、大人的笑语声隐约传来,透过那拉上一半的窗帘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却只衬得这间小屋更加冷清、寂静,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孤岛。

      陆既白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边,身体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窗外瞬息万变的光影涂抹。他看着那些用尽全力升腾、绽放、然后在最高点迸发出极致美丽、却又在下一秒迅速黯淡、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无边黑暗中的烟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寒假所谓的“坚持”和“努力”,与这烟花何其相似。看似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和能量,拼尽全力想要绽放出一点光芒,可那光芒的本质是何其空洞、短暂而无力。下一刻,等待他的,是否就是彻底熄灭,永远沉沦于冰冷无边的黑暗?

      假期最后的几天,他几乎完全进入了一种机械的、麻木的状态。身体依照惯性执行着“起床-坐到书桌前-翻开书本”的程序,大脑却像生了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或者干脆停滞。效率低得可怕,往往一整个上午过去,摊开的物理课本还停留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目光呆滞地停在某个复杂的图示上,却没有一个字真正进入脑海。眼底积聚的疲惫和内心弥漫的难过,已经浓稠得化不开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在极寒中彻底冻结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开学报到那天,是个典型的倒春寒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要坠下来。寒风料峭,不再有冬日的凛冽,却带着一种湿冷的、穿透衣物的寒意,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陆既白背着塞满了书本和假期作业、沉重得像块巨石的书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踏进久违的校门。水泥地面冰冷坚硬,踩上去没有一丝暖意。

      一个假期不见,校园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透着不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大多带着尚未褪尽的假期慵懒和重回校园的新奇兴奋,叽叽喳喳地交换着假期的见闻——去了哪里旅游,看了哪部热门电影,玩了什么新游戏,抱怨着假期太短作业太多。他们的声音鲜活、响亮,充满了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生气。

      可这一切,在陆既白听来、看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那些鲜活的谈笑,那些生动的面孔,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像一座在缓慢移动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孤岛,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和浓重的疲惫。寒假二十几天独自鏖战留下的印记,清晰地刻在他的脸上、眼神里和整个人的状态中,与周围轻松的氛围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低着头,下意识地缩着肩膀,尽量避开人群,穿过依旧喧闹的走廊,走向高二(三)班的教室。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喧哗声比走廊上更加热烈,扑面而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热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桌椅,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了的同学们。假期似乎让一些人有了细微的变化,发型、衣着,或是脸上多了几分神采。大家兴奋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久别重逢的躁动。

      陆既白的目光,几乎在踏进门的瞬间,就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惶恐,第一时间望向了那个靠窗的、第三排的位置。

      谢衍安已经到了。

      他正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几份似乎是假期实践报告或新学期要收的表格,和前座一个女生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确认或交代事宜。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蓝白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领口。身姿一如既往地挺拔,侧脸的线条在教室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日光灯下,显得沉静而清晰,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素描。一个寒假不见,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仓促或疲惫的痕迹,他依旧是那副清爽温润、从容不迫的样子,甚至因为假期的休整,气色看起来比期末时更好,皮肤白皙,眼神清明澄澈,如同被山泉洗涤过的黑曜石。

      就在陆既白望向他的那一两秒里,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许仅仅是出于某种敏锐的感知,正微微侧头说话的谢衍安,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目光,隔着半个教室略显嘈杂的空气,隔着攒动的人头,笔直地、毫无阻碍地,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刚进门、还站在教室后方的陆既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遇。

      陆既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躲闪,想要立刻移开目光,垂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好能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不被任何人、尤其是谢衍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谢衍安的目光,已经在他脸上停留——那停留的时间,比往常任何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要明显地长了一些。

      陆既白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不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略带疏离的掠过。它带着一种专注的、细致的探究意味,像平静无波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表面荡开了一圈圈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谢衍安那两道总是舒展的、形状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极小,转瞬即逝,或许旁人根本无从察觉,但陆既白捕捉到了。他太熟悉谢衍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尤其是,当这变化是因他而起的时候。

      他在看什么?陆既白的心慌乱地往下沉。是在看自己眼底那浓重得几乎无法掩饰的、像淤青一样的黑眼圈?是在看自己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颊和干裂起皮的嘴唇?是在看自己瘦削得有些脱形的身形和裹在厚重外套里依旧显得空荡的肩膀?还是在看自己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掩藏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唐、疲惫和自我封闭的低气压?

      难堪,如同烧沸的沥青,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淹没至头顶。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自卑,像冰冷的海水,灌满了他的胸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几乎是仓皇失措地、近乎狼狈地低下了头,死死地避开了那道仿佛具有穿透力、能将他从外到里看得一清二楚的目光。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自己的座位——教室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将肩上沉重无比的书包“咚”地一声,带着发泄般的力道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附近几个同学侧目。他顾不上那些目光,猛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然后几乎是立刻,将额头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营造出的、一片狭小却短暂的黑暗之中。

      他不想被谢衍安看见。一点也不想。尤其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这副拼尽了全力,却似乎毫无起色,反而被自我怀疑和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狼狈不堪的样子。这副样子,只会无比清晰地印证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是多么深邃,多么难以逾越,多么令人绝望。这只会让谢衍安那或许存在的怜悯,显得更加顺理成章,也让自己那份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显得更加可笑而不自量力。

      教室里依旧充满了开学特有的喧闹,聊天声、笑声、搬动桌椅声、分发书本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可这一切,都丝毫无法穿透陆既白为自己构筑的、那层厚厚的隔音壁障。他的世界,在埋下头的那一刻,就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心脏,在空旷而冰冷的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来沉闷的、带着钝痛的回响,仿佛在敲击着一面破败的鼓。

      然而,即便不看,他也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教室另一侧、靠窗位置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立刻移开。它并没有带着压迫感,却像实质般沉甸甸地,停留在他低伏的、微微颤抖的脊背上。那目光里仿佛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一种他此刻既无法承受、也无法鼓起勇气去回应的复杂分量,静静地笼罩着他。

      过了许久,久到陆既白几乎以为自己要在这片自我隔绝的黑暗里窒息,尖锐刺耳的上课预备铃声,终于划破了教室里的喧哗,也像是刺破了他周围无形的屏障。

      他浑身一颤,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直起了身,抬起头。眼眶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和情绪的翻涌,有些发热发胀。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然后动作有些迟缓地,从书包里掏出了这学期第一节课的课本,摊开在桌面上,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讲台方向。

      任课老师已经走了进来,开始调试多媒体设备,准备上课。老师的讲解声洪亮而富有激情,试图唤醒学生们尚未完全回归课堂状态的心神。可那声音传到陆既白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水传来,模糊不清,断断续续,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句子,更无法进入他的大脑。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惯性,飘向教室另一侧,那个靠窗的角落。

      谢衍安已经端正地坐好,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讲台,神色专注,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听着老师讲解新学期的课程安排与要求。他的侧脸线条在窗外阴天灰白光线的映衬下,显得平静而清晰,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微光。

      可陆既白却仿佛能透过这平静的表象,看见那镜片之后,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或许正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方才狼狈伏案、此刻又心不在焉的影子。而那目光深处,或许正翻涌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是疑惑?是审视?是担忧?还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陆既白不知道。他也没有勇气去探寻,去确认。

      他只知道,新学期的第一天,窗外没有阳光,只有铅灰色的、沉甸甸的云层。而他的心里,更没有一丝光亮透入。只有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那深不见底的、关于“资格”与“差距”的尖锐怀疑,如同最顽固的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他残存的意志,持续不断地、冰冷地啃噬着他那所剩无几的、微弱的勇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