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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妖界管理局团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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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公务员管理总局的晨钟在七点准时敲响,钟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妖族公务员的识海中轻柔震荡三下——这是为了避免打扰隔壁人类小区的居民。钟声里夹杂着今日天气提示、食堂早餐菜单,以及一句永远不会变的警示语:“牢记人妖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上班期间保持人形或半人形,不得在公共区域显露原形超过本体三分之一,违者扣本月绩效。”
大楼三层,大会议室内光影朦胧。
七点十五分,第一波公务员已经就位。靠窗的位置被几位植物系妖族占据,他们正将手臂舒展成枝条状,进行光合作用补充能量——按照规定,这不算显露原形,属于“必要的生理维持行为”。角落里,一只完全保持熊猫形态的胖子正抱着竹笋外形的移动硬盘打呼噜,毛发上还沾着昨夜通宵加班后的竹叶碎屑。
“老熊,醒醒,局长马上到。”路过的人马族同事用蹄子轻轻踢了踢熊猫的椅子。
熊猫精迷迷糊糊睁开眼,黑眼圈似乎更重了:“几点了?我那份《关于在人间界适度扩大竹林种植面积的可行性报告》还没写完…昨晚在数据库里找资料,结果不知怎么的就开始玩连连看…”
“你又把监控系统改了?”九尾狐文员转过头,九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如扇子般展开,她正用其中一条尾巴的尖端灵巧地给一摞文件盖公章——每盖一下,尾巴尖就会亮起淡淡的法术光芒,在纸上留下防伪妖纹印章。
“就…就改了一小会儿。”熊猫精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反正监控室里值班的是猫头鹰大哥,他半夜也在打瞌睡。”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慢吞吞挪了进来。
今天白绵绵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浅灰色格纹短裙下是线条匀称的小腿,脚上一双黑色乐福鞋。她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低马尾,但头顶那对毛茸茸的兔耳朵完全不受束缚,左耳直立,右耳却软软地耷拉着,呈现一种刚刚睡醒的慵懒状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一根长约二十厘米、色泽橙红鲜亮、顶端带着翠绿叶子的胡萝卜,上面甚至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散发出雨后菜园特有的清新气味。
“绵绵,早啊。”前排的桃花妖转过头,发间粉嫩的花瓣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今天这胡萝卜品相不错,西山农场新送的?”
“嗯…”白绵绵用睡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回应,红宝石般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她摇摇晃晃走到自己固定的座位——倒数第二排最靠过道的位置,离主席台最远,离后门最近。这个位置能够观察到整个会议室的情况,又不容易被特别注意,是局长三年前亲自为她选定的“最佳观测与撤离点”。
她拉开椅子,先将那根胡萝卜小心翼翼地横放在桌面上,又从随身的小兔子形状背包里取出一个胡萝卜造型的保温杯、一个胡萝卜图案的笔记本,最后掏出一对胡萝卜发绳,将原本松散的低马尾重新扎紧——动作缓慢,神情恍惚,任谁看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事实上,她确实只睡了不到三小时。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城南废弃游乐园,摩天轮顶端。
四名试图召唤古战场怨灵制造混乱的影妖被特制胡萝卜汁浸泡过的银线捆成了茧,倒吊在摩天轮车厢外。白绵绵蹲在最高处的车厢顶上,右手小指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缓渗出银白色的血液——月兔一族的血液,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召唤阵已破坏,媒介物已回收,目标丧失行动能力。”她对着衣领处隐藏的通讯符低声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与此刻会议室里那个睡眼惺忪的“局宠”判若两人。
通讯符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你受伤了。”
“小伤,三分钟就能愈合。”
“现场清理组已经在路上了。记住,三十分钟内回到宿舍,明天晨会绝不能迟到——龟主任要从东海回来
“明白。”
“还有,”那声音顿了顿,“今天给你准备的那根胡萝卜是西山农场试验棚第七畦第三株,灌注了微量宁神法术,开会时抱着,能帮你遮掩气息——你身上血腥味还没散尽。”
“谢谢局长。”
于是在凌晨两点二十的月光下,她几个起落消失在城市楼宇的阴影中,回到妖管局地下三层那个不起眼的单人宿舍。快速冲洗,处理伤口,换上准备好的衣物,躺下时刚好两点五十。闭眼,呼吸逐渐均匀,但意识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这是两百年来养成的习惯,局长称之为“影武者的职业素养”。
所以此刻,当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白绵绵虽然仍然趴在桌上,脸贴着那根冰凉清新的胡萝卜,但那双藏在银色睫毛下的红瞳已经悄然睁开一条细缝。
进来的是苍曜。
妖管局行动组组长,银狼族这一代的少主,全局公认的“纪律模范”兼“行走的规章制度”。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纽扣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银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银灰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冷金属般的光泽,同色系的瞳孔扫过会议室时,好几个还在闲聊的公务员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苍曜的脚步很稳,皮质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钢笔——但白绵绵知道,那笔记本内页是特制的符纸,钢笔里灌注的是银狼一族的“真实之墨”,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无法被篡改或抹去。这是行动组组长的标准装备之一。
他径直走向前排右侧的固定位置,拉开,坐下,将笔记本翻开到崭新的一页,钢笔放在右侧四十五度角位置,整个过程如同精密仪器运作,分毫不差。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主席台侧面的电子时钟:七点二十七分三十三秒。
还有两分二十七秒会议开始。
苍曜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清点到会人数,评估各人状态,记录异常情况——这是行动组组长每日晨会的例行工作。他的视线平稳移动,经过还在用尾巴盖章的九尾狐,经过偷偷把竹叶塞进嘴里嚼的熊猫精,经过那几个进行光合作用已经快睡着的树妖…
然后停在了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白绵绵今天换了个姿势。她把脸完全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头顶那对毛茸茸的兔耳朵。左耳完全耷拉下来,贴着银白的发丝,右耳却还倔强地竖着上半截,耳尖那撮特别柔软的绒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在从窗帘缝隙漏进的晨光中,几乎能看清每一根纤细的银白色毛发。
苍曜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看向空白的笔记本页面,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钢笔。银色领带似乎突然有点紧,他抬起左手松了松,指尖碰到喉结时,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略微加快的跳动。
不,不能看。
那是妖管局三大禁忌之一——千万别被白绵绵的兔耳朵骗了。虽然局里流传的这个禁忌更多是指不要被这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月兔精的表象所迷惑,但苍曜心里清楚,对他个人而言,这个禁忌有着另一层完全不同的含义。
银狼族少主,二十七岁,妖管局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连续五年被评为“纪律标兵”,能够背诵《妖界公务员行为规范》全文共计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二字,包括所有附录和修订注释。
这样的苍曜,有一个从十六岁觉醒血脉后就如影随形、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他,对毛茸茸的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喜欢,是看到蓬松柔软的绒毛、圆滚滚毛团、或者任何看起来手感极佳的毛发时,会从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摸,想揉,想将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些温暖柔软的东西搂在怀里,用手指梳理每一根毛发,感受那种令人心安的温度和触感。
尤其是兔子的耳朵。
尤其是白绵绵这对看起来就柔软得不可思议、随着主人情绪和状态变幻各种角度的兔耳朵。
苍曜曾私下查阅过无数典籍,咨询过银狼族的长老(当然是以“我有一个朋友”的迂回方式),最终得出一个让他绝望的结论:这不是病,是血脉深处的本能返祖现象。上古银狼与月兔曾是共生关系,狼群守护兔群的领地,兔群则为狼族提供预警和部分治疗协助。这种古老的联系在血脉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表现为银狼族对兔族尤其是月兔一族,会产生强烈的保护欲和…亲密接触欲。
只是随着两族各自发展,这段历史已被尘封。当今妖界,银狼是战斗种族中的贵族,月兔则是早被边缘化、被认为只剩观赏价值的小妖族群。苍曜这种“症状”,在整个银狼族史上都属罕见,更被视为不宜公开的隐秘。
所以这些年来,他练就了一身惊人的自制力。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从满街的宠物店前走过,尽管橱窗里那些兔子笼让他指尖发麻;他可以冷静地拒绝所有毛绒玩具作为礼物,尽管生日时表妹送的那只仿真狼崽公仔让他三个晚上没睡好;他甚至在一次外勤任务中,亲手将一只伪装成垂耳兔的间谍妖怪捆成粽子,尽管那对长耳朵在挣扎时晃动的模样让他差点当场破功。
但在妖管局,在白绵绵身边,这种自制力每天都在接受极限挑战。
因为白绵绵,这只全局公认的“局宠”,这只看起来毫无攻击力、连打印机卡纸都要嘤嘤嘤求助的月兔精,她的兔耳朵…实在长得太犯规了。
不是普通兔妖那种直愣愣竖着的耳朵,而是带着自然微卷的弧度,耳廓外缘有一圈颜色稍深的银灰绒毛,内里的绒毛却是雪白色的,薄薄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最重要的是,那对耳朵会根据主人的状态产生极其细微的变化——困倦时会一高一低地耷拉,惊讶时会同时竖得笔直,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动方向,开心时会轻微抖动…
苍曜曾偷偷做过记录,在加入妖管局的这三年里,他观察到白绵绵的兔耳朵至少呈现过十七种不同状态。他私下给这些状态起了名字:“晨间慵懒式”、“文件困惑式”、“被局长点名后的委屈下垂式”、“看到食堂今日菜单有胡萝卜蛋糕时的兴奋抖动式”…
此刻的状态,应该属于“睡眠不足强行开机式”。
苍曜的左手在桌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痛感来维持理智。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空白页面上,右手拿起钢笔,准备记录今日晨会要点——尽管会议还没开始。
就在这时,白绵绵突然动了。
她似乎趴得不舒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她头顶的兔耳朵完全竖了起来,耳尖那撮绒毛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柔软的小刷子,在苍曜的理智防线上挠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苍曜差点捏断钢笔的动作——
似乎是觉得胡萝卜硌着脸了,她闭着眼,用脸颊无意识地在胡萝卜光滑的表皮上蹭了蹭。蹭的时候,那对兔耳朵完全放松下来,软软地贴着头皮,耳尖的绒毛扫过她自己的脸颊,也扫过了某个银狼族少主濒临崩溃的神经。
苍曜猛地低下头,银色短发下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笔记本,用尽全力控制住想要冲过去摸一摸那对耳朵的冲动。他的尾巴——尽管在西装裤下被强制维持在人形状态,但银狼族的尾巴是情绪最直接的反映——此刻正在布料下不安地躁动,尖端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摆动,扫过西装裤的内衬。
冷静。你是妖管局行动组组长。你是连续五年纪律标兵。你是银狼族少主。你不能在晨会上当众扑向同事的兔耳朵。不能。绝对不能。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妖界公务员行为规范》第七章第四十二条:“公务员在办公场所应保持专业距离,不得对同事进行任何形式的身体接触,除非获得明确同意或属于执行公务的必要行为。”
默念到第三遍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全场瞬间安静。
走进来的是妖管局局长,苏夜。
没有人知道苏夜局长的原形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久。他看上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人类男性,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永远捧着一个紫砂茶杯。他走路无声,笑容温和,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会议室每个角落。
但全局上下,从活了几千岁的龟主任到刚入职三个月的实习生,没有谁不怕他。
苏夜局长在主席台正中位置坐下,将紫砂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的视线经过每一个人,没有特别停留,但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包括那只还在用尾巴盖章的九尾狐,她迅速收回所有尾巴,端坐如小学生。
“都到齐了。”苏夜开口,声音温和如常,“那开始吧。老龟还没到?”
“报、报告局长。”后勤部的松鼠精举起手,细声细气地说,“龟主任五分钟前发来通讯符,说他刚出东海,正在往这边赶…说让会议正常进行,他到了会补上记录。”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龟主任的迟到是全妖管局最稳定的“风景线”之一,据说他三千年前的一次重要会议迟到,是因为在路上看到一只蜗牛,于是决定和它比谁更慢——然后输了。
苏夜局长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那我们就不等他了。先说一下上周各部门的工作汇总。”
会议进入例行流程。
人事部汇报了本月新入职妖族公务员的培训情况,特别提到有一位孔雀妖在化形考试中坚持要保留全部尾羽,理由是“这是尊严问题”,最后在局长亲自调解下,达成“最多保留三根,且必须施缩小咒”的妥协。
外联部通报了近期与人类特殊事务处理局的几次联席会议,提到人类方对“城南废弃游乐园昨夜异常能量波动”表示关切,已按标准流程回复“常规结界维护作业,无异常”。
后勤部则用整整二十分钟抱怨经费不足,要求增加“妖怪员工原形舒展室”的预算,理由是“长期维持人形导致很多同僚心理压力过大,上周就有三位同事在梦里现了原形,把宿舍楼墙壁撞出好几个窟窿”。
苍曜低着头,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着每一个要点。他的字迹工整凌厉,一丝不苟,与本人气质完全一致。偶尔他会抬头看向发言者,银灰色的瞳孔里是纯粹的专注,任谁看都是一位严谨认真的模范公务员。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角的余光有多少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倒数第二排那个方向。
白绵绵似乎醒了些,但依旧困倦。她一只手抱着胡萝卜,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每次快要完全垂下时又猛地抬起,兔耳朵也跟着一抖一抖。有两次她甚至真的发出了轻微的、小动物般的呼噜声,虽然很轻,但在相对安静的会议室里,坐在她附近的几个同事明显听见了,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苍曜的记录停顿了一瞬。
他在笔记本的边缘,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与会议内容完全无关的笔记:“晨会,7:48,目标呈周期性点头状态,间隔约12秒,伴随耳部同步震颤。推测睡眠深度:浅睡与清醒临界点。注意:呼噜声频率偏高,疑似伪装。”
写完后他立刻将这行字用横线划掉,但并未涂黑——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安慰,仿佛划掉了就不算正式记录。
就在这时,苏夜局长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白绵绵。”
全场瞬间寂静。
倒数第二排,白绵绵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头顶的兔耳朵“唰”地一下完全竖起,连耳尖的绒毛都炸开了一些,呈现出一种受惊小动物特有的警觉状态。
“局长,我在!”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应答的速度和姿态无可挑剔——身体坐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胡萝卜被暂时挪到了一旁,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认真中带着一丝被点名后的紧张。
苍曜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强迫自己不要转头,但听觉全开,捕捉着那个方向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昨晚没休息好?”苏夜局长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责备的意思,但全场没有一个人敢放松。谁都知道,局长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对不起局长…”白绵绵低下头,兔耳朵配合地微微下垂,耳尖那撮绒毛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很困”的可怜气息,“我昨晚…在做胡萝卜蛋糕,想今天带给同事们尝尝,结果失败了三次,就睡得有点晚…”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几个女妖同事已经露出了“果然如此”“绵绵还是这么可爱”的表情。众所周知,妖管局“局宠”白绵绵有三个众所周知的爱好:睡觉、吃胡萝卜、做各种胡萝卜料理(尽管成功率不高)。
苍曜的左手在桌下又握紧了些。
撒谎。
城南废弃游乐园的能量波动残留,他今早看行动组简报时注意到了。虽然报告上写的是“外勤组夜间巡逻时发现可疑踪迹,已处置”,但苍曜了解自己手下的队员,那处能量残留的等级和特性,不是普通外勤组能轻易处理的。而且,处理方式明显带着“影”的风格——干净利落,不留活口线索,所有战斗痕迹都刻意伪装成了更低级别的冲突。
再加上白绵绵身上那若隐若现、几乎被胡萝卜的清新气味完全掩盖的血腥味…
苍曜的嗅觉是普通妖族的三倍以上。他进门时就捕捉到了那丝极淡的、属于月兔一族的银白色血液的气息,虽然很淡,虽然被巧妙地用胡萝卜的植物清香和某种宁神法术掩盖了,但还是逃不过银狼族的鼻子。
她受伤了。不重,但确实受伤了。
这个认知让苍曜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问,想确认,想像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过的那样,走过去检查她的伤口,用银狼族的治疗术帮她处理——月兔和银狼的古早共生关系里,本就包含了互相疗伤的部分。
但他不能。
他是行动组组长,她是综合行政部的文员。至少在表面上,他们只是偶尔在走廊碰面时点头致意的同事。他没有立场,更没有理由去关心她昨晚做了什么、是否受伤。
“下不为例。”苏夜局长的声音将苍曜的思绪拉回,“晨会是全局一天工作的开始,精神状态代表工作态度。白绵绵,你这个月已经第三次在晨会上打瞌睡了。”
“对不起局长,我保证不会再犯了。”白绵绵的头垂得更低,兔耳朵几乎完全贴在了头发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和一点点委屈。
几个心软的同事已经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毕竟,谁能对一只眼睛红红、耳朵耷拉、认错态度诚恳的小兔子真的生气呢?
苏夜局长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苍曜:“行动组,上周的‘西区地下妖市非法交易窝点清查行动’后续报告,我看了。有几个细节需要补充。”
“是,局长。”苍曜立刻应声,声音平稳冷静,与刚才那个内心翻涌的他判若两人。他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行动记录和数据,“该窝点涉嫌交易的三类违禁品中,丙类‘幻形水’的来源尚未完全查明,但根据缴获的账本,可以追溯到东海边境的一个临时传送点。我们已联系海防部门协助调查,初步怀疑与‘深海裂隙’的周期性波动有关。”
苏夜局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苍曜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建议方案切实可行,完全符合他一贯的高标准。
但只有苍曜自己知道,在汇报的这五分钟里,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被分散了。
因为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在他提到“东海边境”时,白绵绵原本耷拉的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在他说到“深海裂隙”时,她的耳朵几不可察地转向了主席台方向。那不是困倦时的无意识动作,而是一种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专注倾听时的反应。
一只普通行政文员,会对“深海裂隙”这种级别的妖界边境安全议题产生本能反应吗?
苍曜的汇报结束了。苏夜局长表示满意,然后开始了会议的下一个议题。
晨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门汇报,局长点评,布置本周重点工作。苍曜认真记录着,白绵绵也强打精神坐直了身体,不再打瞌睡,但那只胡萝卜始终被她抱在怀里,时不时还用脸颊蹭一下——每蹭一次,苍曜的笔迹就会稍微加重一点。
七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慢悠悠地挪了进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七八十岁的人类老者,背微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拄着一根看起来普通通的木拐杖。他走路的速度极慢,每一步都像电影慢镜头,从门口到空座位这不到十米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一分钟。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出声。因为这位老者,是妖管局资格最老、年龄最大、也最不能得罪的元老之一——
龟主任。
具体名字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龟主任。他是档案部的负责人,据说在妖管局成立之初就在这里工作了。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有说他曾见过大禹治水,有说他曾给秦始皇当过占卜师,有说他真正的原形不是普通龟族,而是上古神兽玄武的后裔——当然,这些都没人敢当面问。妖管局三大禁忌之首就是:别问龟主任的年龄。
龟主任终于挪到了自己的座位前,慢悠悠地坐下,将拐杖靠在桌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黑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拧开钢笔帽的速度也很慢,慢到让人怀疑那支笔是不是锈住了。
“抱歉,来晚了。”龟主任开口,声音沙哑缓慢,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路上遇到一只蜗牛,聊了几句。”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实在憋不住的笑声,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没事,刚好说到下周的重点工作安排。”苏夜局长面色如常,似乎早已习惯,“龟主任,档案部的‘上古文献数字化归档’项目,进度如何了?”
龟主任翻开笔记本,低头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正在进行。但三千年前的竹简保存状况不佳,需要先做修复。负责修复的老章鱼上个月请了产假,所以进度…嗯…会稍微慢一点。”
“稍微是慢多少?”人事部的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
龟主任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按照现在的进度,大概…在下次冰河期来临前能完成吧。”
全场寂静。
苍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在笔记本上记录:“档案部项目延期,原因:人员不足,修复工作复杂。预计完成时间:无法预估。”
白绵绵则低下头,肩膀轻微抖动,显然在憋笑。她那对兔耳朵也跟着抖动,耳尖的绒毛一颤一颤,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银白色光泽。
苍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晨会又进行了二十分钟,在八点十五分时,苏夜局长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原本有些松懈的气氛,因为局长这个动作而瞬间重新紧绷起来。
“接下来,宣布一件紧急事项。”苏夜局长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今日凌晨三点至五点之间,档案部地下七层的‘甲级机密库’发生入侵事件。经初步清点,确认失窃档案十七份,均为甲级及以上机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龟主任都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入侵者手段高明,绕过了三层结界、七道阵法封印和二十四小时轮值的守卫妖阵。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妖力残留、物理痕迹或影像记录。唯一的异常,是凌晨三点二十二分,地下七层的监控系统出现了持续三分十七秒的雪花屏,但中央监控室的值班日志显示,那段时间系统运行正常,没有收到任何异常警报。”
苏夜局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个人的脸。
“这意味着,入侵者不仅对妖管局的安防体系了如指掌,而且有能力在完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进入守卫最森严的机密库,取走他们想要的档案,然后全身而退。更麻烦的是,我们到现在都无法确定,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以及——他们是谁。”
沉默。沉重的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
妖管局档案部地下七层,那是存放着妖界最敏感、最危险、最不可告人之秘密的地方。从上古战争的真相,到历代妖王的秘辛,从禁忌法术的原始记录,到足以引发人妖两界动荡的协议副本…那里的任何一份档案流失到外界,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而现在,丢了十七份。
“失窃档案的具体清单,目前只有我、龟主任和行动组组长苍曜知道。”苏夜局长继续说,“出于安全考虑,清单不会在此时公开。但可以透露的是,这十七份档案中,包括三份‘灭世级’机密,五份‘妖界存续级’机密,以及九份‘重大历史事件真相级’机密。”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几个修为较浅的年轻妖族,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局长,”外联部的负责人举起手,声音有些发干,“需要通知人类特殊事务处理局吗?如果失窃档案涉及人妖两界协议…”
“暂时不用。”苏夜局长摇头,“在查清入侵者身份和目的之前,扩大知情范围只会增加风险。这件事,必须在妖管局内部解决,而且要快。”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因此,我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全权负责此案的侦破工作。调查组由两位成员组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局长的视线移动。
一半看向前排右侧——苍曜坐得笔直,面色平静,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局长要宣布的只是一项普通的日常工作安排。
另一半看向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白绵绵似乎还没完全理解状况,抱着胡萝卜,眨巴着红宝石般的眼睛,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点紧张,兔耳朵无意识地转动着,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听到的信息。
苏夜局长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响起:
“调查组组长,行动组组长苍曜。你是全局最熟悉安防体系、最擅长追踪侦查、也最严守纪律的人。由你主导调查,我放心。”
苍曜站起身,微微躬身:“是,局长。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姿态无可挑剔。但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白绵绵的方向——她依旧抱着胡萝卜,表情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但苍曜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左手手指,在胡萝卜光滑的表皮上,极轻地敲击了三下。
那是某种暗号?还是无意识的动作?
没等苍曜细想,苏夜局长的下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震惊:
“调查组另一名成员,综合行政部文员,白绵绵。”
“噗——”
有人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九尾狐的尾巴全部炸毛。
熊猫精手里的竹笋U盘“啪嗒”掉在地上。
龟主任缓缓地、缓缓地推了推老花镜,第一次在会议上露出了明显的表情——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