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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自卑原来来自于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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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市的冷,是浸骨的湿冷,没有暖气的南方冬天,连空气里都飘着寒意,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无处可躲。距离商场偶遇已经过去一周,温泠月再没见过周璟恒,只是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大多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话不多,却足够让她开心很久。
她的衣柜里,早就换上了厚厚的羽绒服,还是奶白色的,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衣领里。学校里的同学大多还穿着厚外套,只有她,早早地穿上了羽绒服。义中是不允许学生把羽绒服套在校服外面的,所以温泠月只能把校服外套套在厚厚的羽绒服外面,本来个子就小,现在活脱脱的就像一个“法式小面包”
义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天早上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全校学生都要到操场跑操,绕着四百米的操场跑三圈,风雨无阻。这对其他学生来说,只是简单的锻炼,可对温泠月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事。她的先天性心脏病,让她连快走几步都觉得吃力,更别说跑操了。
班主任早就为她办好了永久的跑操假条,盖了学校和教务处的章,红色的印章盖在白色的假条上,格外醒目,假条上的字迹清晰:“温泠月同学,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宜进行剧烈运动,准予永久免跑操。”这份假条,温泠月一直小心翼翼地收在书包里,像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怕别人看到,怕别人的议论,怕别人的异样眼光。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刺耳的电铃声划破校园的安静,教室里的同学立刻收拾好东西,涌出去跑操,瞬间,教室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温泠月一个人。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想补一会儿觉,义中是要求住校的,大部分的学生都要在学校学到晚上十点,温泠月正好又是另外一部分不住校的同学,这也给了她安排自己时间的机会,期末要到了,昨晚她复习到很晚,此刻眼皮重得厉害。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跑操口号声,模糊又遥远。温泠月的意识渐渐模糊,眼皮一点点合上,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教室门口响起,低沉又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冷意:“同学,看一下假条。”
温泠月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周璟恒。
她抬起头,缓缓转过身,教室门口站着的少年,果然是周璟恒。他穿着义中的蓝色校服,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他的头发还是微分碎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眼,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应该是学生会的检查记录。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可他的眉眼,依旧是冷冽的,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
温泠月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周璟恒,更没想到,被称为“坏学生”的周璟恒,竟然是学生会的人。
在义中,周璟恒的名声不算好,高一十班校田径队的那位,严重偏科,上课下课除了睡觉就是训练,身边总跟着一群男生,看着就像街头的小混混,和学生会这种正经的组织,完全沾不上边。可此刻,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学生会的文件夹,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严肃,和平时的痞气判若两人。
周璟恒看着她呆愣的样子,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走到她的课桌前,敲了敲桌子:“温同学,你的假条,给我看一下。”
他的声音拉回了温泠月的思绪,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愣着,脸颊瞬间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手忙脚乱地去翻书包,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假条,慢吞吞地递给他。
她的头埋得低,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怕他觉得自己麻烦,怕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更怕他像小时候那些人一样,指着她喊“病秧子”。
周璟恒接过假条,指尖触到她的手指,依旧是温热的,却带着一点颤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假条,目光落在那行清晰的字迹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准予永久免跑操”,黑色的字迹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也扎进他的心里。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身体不好,体质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所以才不能跑操,不能剧烈运动,所以才总是穿得厚厚的,总是安安静静的。可他没想到,她竟然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不是简单的身体不好,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病,是要伴随一生的病。
周璟恒的面色瞬间凝重起来,漆黑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的冷意,只剩下心疼和担忧。他抬起头,看着温泠月,她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绞着衣角,指尖泛白,连耳朵尖都透着一点委屈的红。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撞到他身上,手忙脚乱地道歉,脸红得像苹果,眼里满是惊慌;想起商场偶遇,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只软糯的小团子,吃火锅时小口小口的样子;想起微信上,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问他“吃饭了吗”“下课了吗”,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的温柔。
原来,她的安静,她的自卑,她的小心翼翼,都是因为这个病。
温泠月感觉到周璟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目光里的情绪太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更加紧张。她终于抬起头
“请问查好了吗?我现在想继续补觉了”她早已习惯伪装自己的情绪,声音和往常一样,没有一丝起伏。可能谁也想不到,此时她内心只害怕的。他害怕周璟恒和别人一样讨厌她,他害怕周璟恒也因为这个病不愿意接触他。在那座小城镇中,心脏病并不常见,所以温泠月小时候也经常被其他人看作怪类,这也导致她不敢和周璟恒坦白。
小时候的那些画面,突然涌进脑海里,那些孩子指着她喊“病秧子”“怪类”,把她的书本扔在地上,推搡着她,让她摔在地上,胸腔里的心脏疼得厉害,可她只能捂着胸口,默默流泪。那些记忆,像一道伤疤,刻在她的心上,从未愈合,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疼得厉害。
她的自卑,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是家庭的变故,是身体的病痛,是校园的霸凌,一点点磨出来的。她把自己裹在壳里,不肯轻易靠近别人,就是怕被伤害,怕被讨厌。
周璟恒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想在她的眼睛中找到一些东西最后他叹了口气,放弃了。
周璟恒把假条还给她,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她的手心里,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依旧温柔:“查完了,你好好补觉吧,我不打扰你了”似乎还觉得不够,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包,里面正好有个巧克力,他把糖拿给温泠月,吃点巧克力,等会儿还能精神点。
温泠月点了点头,她想和他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只是笑了笑
“周璟恒,谢谢你”
周璟恒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勾起一点温柔的弧度,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她的样子,再也容不下其他。
窗外的风声还在,远处的跑操口号声依旧,可教室里,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彼此心里,那悄悄蔓延开来的温柔和悸动。
2016年的冬天,很冷,可温泠月的心里,却因为周璟恒的一句话,变得温暖起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心里的那只小鹿,再也不会停下了,而她和周璟恒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