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2025现实世界 ...
-
十月北京的黄昏,李博在地铁通道的人流中停下脚步。
手机屏幕亮着猎头的消息:“李经理,很遗憾,A公司认为您的历史学背景与AI产品方向不匹配……”这是他本周第七次被拒。二十七岁,硕士毕业三年,从互联网大厂产品经理到失业者,只用了三个月。
人流推着他向前。周围是无数相似的疲惫面孔,手机微光映着相似的焦虑。李博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主导的第一款文化类APP上线时的兴奋——那款应用叫“时光碎片”,用AR技术复原历史场景,上线三个月用户破十万,获得文化创新奖。
然后就是行业寒冬,业务线被砍,三十多人团队只留五个。“博哥,你产品思维这么强,肯定很快能找到下家。”同时安慰。
但现实残酷。他的“历史学+产品”背景在追求流量变现的时代成了“缺乏商业化思维”的原罪。面试官总是问:“你怎么证明文化类产品能赚钱?”“历史太小众了,我们要做的是大众娱乐。”
晚上八点,李博回到租住的单间。桌上摊开《西夏史纲要》,书页间夹满笔记——这是他硕士毕业论文参考书,研究方向是西夏社会结构与文化融合,一个冷门到导师劝他换题目的领域。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小博,吃饭了吗?工作找得怎样?你爸这两天血压又高,但不让我告诉你。”
李博盯着那几行字,眼眶发热。他是山西临汾人,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倾尽所有供他读书。他们相信知识改变命运,相信儿子能在北京闯出一片天。
而他给了他们什么?每月五千的房租,永远报喜不报忧的电话,和现在这个不敢坦白的失业事实。
凌晨两点无法入睡。他翻开《西夏史纲要》,读到最后关于西夏灭亡的章节:
“1227年,成吉思汗大军围困中兴府,末帝李睍出降。蒙古军执行了罕见的屠城令,中兴府数十万军民罹难,王陵被毁,典籍散佚,文字失传。一个延续189年、创造了独特文明的王朝,就这样湮灭在历史长河……”
深沉的悲怆攫住了他。个人的失业,王朝的覆灭,在时间尺度上都是尘埃。但为什么,他还是为那个消失的文明感到心痛?为什么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都会梦见那片黄土地,梦见那些失传的文字,梦见被历史遗忘的面孔?
三天后,他做出决定:去宁夏。用信用卡最后一点额度,买张机票。如果现实世界没有他的位置,就去历史尘埃里寻找答案。
“工作不找了吗?”母亲在电话里担忧。
“妈,我就去几天,散散心。回来就好好找工作,我保证。”
他没有说的是:这可能是一次告别。对天真的学术梦想的告别,对那个曾经相信历史有意义的自己的告别。
2025年10月23日,宁夏博物馆。
李博站在“大夏寻踪——西夏历史文化展”的展厅里,望着玻璃展柜中那些沉默的文物。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展柜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展览的最后一天。展厅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老年游客和一对年轻情侣。导游的解说词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西夏,一个存在于公元1038年至1227年的王朝,创造了独特的文字、灿烂的佛教艺术,却因蒙古灭夏战争而典籍尽毁,成为‘神秘王朝’……”
李博的目光停留在一件展品上:西夏文铜印。印章不大,方形,印钮是一尊坐佛,印面刻着九个西夏文字。旁边的说明牌写着:“西夏文‘首领’铜印,1975年出土于贺兰山西夏陵区。西夏文字由李元昊下令创制,共六千余字,结构复杂,借鉴汉字笔画但自成体系。”
“如果我能读懂这些字……”李博喃喃自语。他想起硕士论文里那段话:“西夏文字的失传,不仅仅是一种文字的消失,更意味着一个文明记忆的断裂。我们今天只能通过有限的文物和汉文史料,拼凑这个王朝的碎片。”
“先生,您对西夏很感兴趣?”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博转头,看见一位白发老者,穿着博物馆志愿者的红马甲,正微笑地看着他。
“是的,我硕士论文就是研究西夏的。”李博说。
老者的眼睛亮了:“难得啊,年轻人研究这个。现在都去学计算机、金融了。我叫张建国,退休前是宁夏大学历史系的老师,专门研究西夏史。”
两人在展厅的长椅上坐下。张老师指着展厅中央的西夏疆域沙盘:“你看,鼎盛时期的西夏,东据黄河,西至玉门,南临萧关,北抵大漠。地方两万余里,人口最多时达到三百万。能在宋、辽、金三大王朝夹缝中生存189年,不容易啊。”
“但它最终还是灭亡了。”李博说,“而且灭得很彻底,王陵被毁,典籍被烧,连文字都几乎失传。”
张老师叹了口气:“是啊。1227年蒙古灭夏,兴庆府被屠城,西夏王室被诛杀殆尽。更可惜的是,蒙古人为了彻底抹去党项人的文化记忆,有组织地焚毁西夏典籍。我们今天能看到的西夏文献,大多来自黑水城遗址——因为地处偏远,逃过了战火。”
“黑水城……”李博想起《西夏史纲要》里的描述,“据说那里出土了上万件西夏文献?”
“确切地说,是1908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在黑水城遗址的一座佛塔中,发现了大量的西夏文、汉文文献,包括佛经、法律文书、医书、历书。那是西夏研究最重要的发现。”张老师站起来,“走,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他们来到展厅深处的一个独立展柜前。里面陈列着一页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西夏文字。
“这是《汉汉合时掌中珠》的残页,西夏时期编纂的汉汉双语词典。”张老师的声音充满敬意,“没有它,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破译西夏文字。但你知道吗?这本书在西夏灭亡后就失传了,直到黑水城被发现才重见天日。整整六百年,一个文明的记忆就这样中断了六百年。”
李博凝视着那页残破的纸。上面的西夏文字笔画繁复,如刀刻斧凿,每一个字都像在诉说什么,但他读不懂。
“张老师,您研究西夏一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
老者沉默了很久。“我最遗憾的是,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西夏人自己的历史叙事。”他缓缓说,“汉文史料里的西夏,是‘贼’‘虏’‘叛臣’。西夏文史料又大多失传。所以今天我们看到的历史,是被他者书写的历史。真正的西夏——党项人自己记忆里的西夏,已经永远消失了。”
这句话击中了李博。他想起自己论文答辩时,有位教授说:“你研究的西夏,其实是你想象中的西夏。真正的西夏,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离开博物馆时,张老师送给他一本小册子:《西夏遗踪——宁夏访古指南》。“去贺兰山下看看西夏王陵吧。站在那些土冢前,你或许能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
下午两点,李博坐上了开往西夏陵的旅游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