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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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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敲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溅起细碎的水花。
花漾攥着那份联姻协议的指尖泛白,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一身熨帖的灰色衬衫,身形挺拔,只是站起时,右腿会下意识地微顿,那是藏得极好的小缺陷。他叫顾衍,对外的身份,是顾氏集团总裁的贴身助理。
“签了,你外婆的医药费,我包了。”顾衍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窗外的雨,没什么攻击性。
花漾没说话,只是落笔的那一刻,门被猛地推开。
陆沉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寒气,昂贵的西装被雨打湿了半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在她脸上。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扯过那份协议,撕得粉碎,纸屑混着雨沫落在地上。
“花漾,”他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你就这么下贱?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探究和鄙夷。花漾的脸一阵发烫,积压的委屈和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她猛地抬头,直视着陆沉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确实是跟别人签了协议,确实也是要了这些钱!可我为了这笔钱,放下尊严去求合作,熬了无数个通宵对接项目,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锐利:“你陆家财大气粗,难道真的在乎这点钱吗?你天天派人盯着我、找我麻烦、当众羞辱我,到底是为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一字一句砸在陆沉心上:“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懵了陆沉。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寒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他下意识想怒斥她“胡说八道”,可那些脱口而出的刻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喜欢?他怎么会喜欢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女人?
可为什么,看到她和顾衍站在一起时,他会觉得刺眼到发疯?为什么,听到她要联姻的消息时,他的心会像被狠狠攥住一样疼?为什么,他宁愿用最伤人的话逼她,也不想看到她投向别人的怀抱?
无数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逼着他直面那个从未敢深思的答案。陆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的嫌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花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熄灭。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看来是我想多了。”
她捡起地上的笔,重新拟了一份协议,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不用你包医药费,合作而已,各取所需。”
顾衍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垂下眼,遮住眸底的愧疚——他骗了她。他不是什么助理,他就是顾氏集团的掌权人。这些年,因为腿上的残疾,他见多了冲着他财富和地位来的人,所以这次,他故意藏起身份,想看看眼前这个女孩,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样。
可相处下来,他却一次次被她的真诚打动。他见过她为了省下几块钱,在菜市场和小贩讨价还价;见过她守着外婆的病房,一夜没合眼,眼底的红血丝触目惊心;见过她被陆沉刁难时,明明委屈得快哭了,却还是挺直脊背说“我没做错”。
他以为自己是这场试探的旁观者,却没料到,自己早已动了心。如今,他以“助理”的身份和她签下协议,算不算是另一种欺骗?
顾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裤腿上的褶皱,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后来的日子,花漾和顾衍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他会开车送她去医院,会在她加班时,默默递上一杯热奶茶,会在她被陆沉的冷言冷语刺伤后,温声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从不提自己的身份,只以朋友的姿态,陪在她身边。
陆沉总能看到这样的画面——顾衍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护着花漾走在雨里,他的右腿走得慢,却稳稳地把伞倾向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淋在雨里;看到顾衍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听花漾絮絮叨叨地说着外婆的病情,眉眼间满是温柔。
嫉妒和怒火像野草般疯长,陆沉却始终被那句“你不会是喜欢我吧”搅得心烦意乱,再也没了当初那份理直气壮的鄙夷。他开始下意识地打听她的消息,开始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偶遇”,可每次开口,却还是那些伤人的话。
直到那天,助理拿着一份文件冲进办公室,声音都在发颤:“陆总,查到了!花小姐签协议,是因为您断了她外婆的医药费来源!还有顾总……他根本就是故意隐瞒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您的动作!”
后面的话,陆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想起那天咖啡馆里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她撕破脸质问时的锐利,想起那句让他方寸大乱的话,想起她最后说“与你无关”时的绝望。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砸向办公桌,文件散落一地,掌心被划破,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查!”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把她给我找回来!”
而另一边,顾衍正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捏着那张只剩一行字的字条——“多谢关照,后会无期”。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的右腿隐隐作痛,心里的慌,却比腿疼更甚。
他终于承认,自己不仅骗了她的身份,还骗了自己的心。他以为自己在试探她,到头来,却是自己先陷了进去。他看着字条上娟秀的字迹,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胆怯——如果他早点坦白身份,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顾衍抓起外套,快步往外走,右腿的不便让他走得有些踉跄,却丝毫没减慢速度。他吩咐司机:“去陆氏集团。告诉陆沉,想找她,公平竞争——”
顿了顿,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次,我不会再让。”
两个同样骄傲的男人,在失去她之后,终于撕破了所有伪装。
一个带着滔天的悔恨,发誓要用余生赎罪;一个揣着满心的遗憾,决心要将她护在身后。
而此刻的花漾,正坐在南下的绿皮火车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旧镯子,删掉了通讯录里的两个号码。
她其实早就猜到顾衍的身份了——他身上的矜贵气质,不是一个助理能拥有的;他随口提点的商业建议,精准得不像普通人。她没戳破,是因为她也在骗——骗他自己只是为了钱,骗自己不在乎他的温柔,骗自己对陆沉的刁难毫不在意。
两个带着谎言靠近的人,却在相处里交付了最真诚的瞬间;一个用刻薄伪装真心的人,却把她越推越远。
风穿过车窗,拂起她的发梢。花漾嘴角缓缓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这一次,她不用再等谁的道歉,不用再盼谁的偏爱。
前路漫漫,她要先好好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