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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腥风 天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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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冷,呼出的白气很快便消散在寒风里,可佳音却不肯放快步子,她不想这么快就走到接她的车子旁,留在学校里,她能享受到难得的松快。
再没有人敢在她面前交头接耳,连阴阳怪气的笑都不敢,有几个甚至流露出几分谄媚。她不想深究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只一味贪恋这自由的空气。
她数着步子绕过最后一个拐角,见司机正跺着脚取暖,看到她来了,远远就拉开了车门。
初冬的暮色裹着碎雪,将路边的梧桐染成了灰蓝色。佳音故意摇下车窗,任凭雪花落在呢子大衣的毛领上,看着它们慢慢融成细小的水珠。
路过的黄包车夫呵着白气小跑而过,街角报童的叫卖声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飘过来,这些市井的热闹,在暖融融的车厢里打了个转,便被玻璃窗上渐渐凝结的霜花隔绝在外。
回到家,她刚踏进玄关,女佣便迎上前来,恭敬地接过她的外套,"夫人回来了。"她微微欠身,"司令在军部主持冬防会议,特意来电话说定会赶回来陪您用晚餐。"又将热茶双手捧着奉上。
小萤抱着阿黄站在楼梯拐角,远远地朝佳音使了个眼色。佳音会意,立即放下茶盏跟了上去。
阿黄在小萤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爪子勾住了她的衣襟,小萤不得不放慢脚步安抚它,转过拐角后,小萤的步子明显急促起来,连带着怀里的阿黄也被颠得轻轻"喵"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佳音不安地问道。
小萤没答话,拽住佳音的手腕走进房内,反手将门扇一掩,然后径直将她拉到暗柜前。阿黄趁机从小萤臂弯里跳下,轻盈地落在地板上,半截剩尾高高翘起,好奇地围着两人转圈。
佳音颤抖着手打开嵌格——匣子还在,可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存折、印鉴、股票凭证,全都不翼而飞。阿黄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
除了他还会是谁呢?佳音缓缓滑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织锦地毯的绒毛陷进她掌心,昂贵的羊绒料子此刻却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她生疼。她终于明白,原来那些温情的拥抱不只是歉意,还是剪羽前的安抚。
小萤已经小声哭出来了,"他是要把我们彻底锁起来啊!"
佳音强撑着安慰她,"他不会的,他只是想对我好......"她实在编不下去了。
看着镜子里失神的脸,她陡然想起曾经和梁博韬争论过的那个问题——娜拉摔门而去之后,应该去哪里!去做打字员?当女教员?还是百货公司橱窗后那个涂着廉价口红的售货小姐?
——"就是不能进纱厂做女工是吧?"
那么,她愿意去做纱厂或是别的什么厂的女工吗?不,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不能欺骗自己说愿意。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却依然精致得像个瓷娃娃。梳妆台上整套的进口化妆品,衣帽间里那些缀满珍珠的绣鞋,用整张白狐皮做成的手笼......她已经被季鸣养得如此娇贵,她既吃不了纱厂的苦,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去做那些体面或不体面的营生。
她情不自禁看向自己的书包,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只有真正学到脑子里的东西,才是谁都拿不走的。她轻轻抚过书页,心中涌上强烈的懊悔——如果以前没有把那么多时光都耗费在玩乐上,现在的境况会不会稍好一些?可就算现在日夜苦读,又怎能在一朝一夕间补回这些年荒废的功夫?
"不......"她又猛地摇头,季鸣不会怎样的,他不过是太在乎她罢了。他那个人啊,就是这般霸道,可终究是爱她的。
小萤的啜泣渐渐止住,她抬起泪眼,犹豫着开口,"娜娜,他最近还......还像之前那样......"
佳音的脸霎时飞红,她轻轻摇了摇头,"真的没有了......"指尖却不自觉地抚上锁骨处已经淡去的红痕,那里曾被他的犬齿反复研磨,直到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现在......"佳音的声音越来越低,"会顾着我的意思......"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那些被翻红浪的夜晚,他确实不再用强,却总有千百种法子让她屈服。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容易受他摆布,他甚至只需在她腰窝轻轻一按,便能让她浑身发软……最后,他想听到什么话,她便能吐出什么话来,连她自己都惊异于身体那种近乎背叛的顺从。
小萤狐疑地看着佳音咬住下唇的模样,叹了口气,从自己内袋中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她指尖发抖,却硬是将瓶子塞进佳音掌心。
"这是进口的月事调节丸。"她声音压得极低,"护士说连着吃二十一天就能......"
幸好,她出门不会像佳音那样"前呼后拥",但弄到这样一小瓶药也实属不易了。
玻璃瓶身上"Menolysin"的字样幽幽泛着冷光。他们这样密集的情事,却始终没有喜讯,让佳音不觉忘了这种潜在的风险。她心头一颤——她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将孕育宝宝视为幸福的馈赠而是种需要规避的风险呢?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握紧了瓶子。抬眼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然后从角落里翻出一只几乎不抱的小猴子玩偶,指尖在它背后的绒布上摸索着,用力抠了几下,便扯开一个小口子。
她将那药瓶塞进棉絮里,埋好,又匆匆用针线订上一枚不起眼的黑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