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璞玉   这夜, ...

  •   这夜,季鸣没有回家,在办公室里将就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便直接去铁路沿线的几处重要兵站巡视。
      他需要时间来缓冲情绪,他觉得,佳音也同样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她的心绪。
      巡视的结果当然不会让他满意,几处兵站的防空掩体构筑进度滞后,一处关键物资中转站里战备弹药的储备量,竟未达到他要求的最低保障基数。平日里,他或许就轻拿轻放,训斥一番了事。这次却劈头盖脸发了一大通雷霆之怒,胸中的戾气总算宣泄出去几分。
      直到第四日下午,他才终于返回城中。
      看司令今天是一个人进门的,副官和随扈们谁也没跟着,赵妈赶紧堆起笑脸迎了上去,"三爷回来啦?"又殷勤地帮他解下披风,候他脱下军帽,捧在手里。
      季鸣慢条斯理地抽下白手套,往军帽里随意一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是你讲夫人整日像个妖精?"
      赵妈没有料到三爷多日不归家,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她这个奶娘发难。见他居高临下地看下来,嘴抿得铁紧,她知道,三爷这样的神色,就是要发大脾气的前兆了。她瞬间像被抽走筋骨一般瘫倒在地。
      闻讯而来的李管家两股战战地跪下去,"司令明鉴!都是老奴治下无方,求司令开恩!"
      季鸣解下武装带,手腕一翻,连着军帽、手套劈头盖脸砸向老李,"给你一晚的时间,若是事情还没有查清,你就自我了断吧!"
      二楼灯是亮着的,远远就听见留声机里唱着胡桃夹子的旋律,他几步走过去,推门时却特意放轻了力道。
      佳音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地毯上,粉紫色格纹小袄的袖口沾了些水彩,正专心在纸上涂抹着什么。阿黄蜷成一团,懒洋洋地躺在她的画纸旁边,见他进来,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又继续假寐。
      暖黄的灯光描摹着佳音微微丰润起来的侧脸轮廓,比起十几日前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总算有了几分生气。看来,之前是把她磋磨得太狠了。不过现在还不晚,只要真心对她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季鸣不自觉地放柔了目光,却在看清画纸时才突然想起,她的生辰就要到了。
      "是我不好,"他单膝点地,从背后虚环住她,"把你的好日子都快忘了,这段时间委实是太忙了点!"
      佳音察觉到脚步声时,季鸣都已经进了卧室。她本来就胆怯,再加上心里有鬼,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应对,只能装作没有听到,敛声屏息坐着不动,身上却连汗毛都竖了起来,此刻见他神色如常言语和煦,才慢慢松下一口气。
      季鸣佯作未见她方才的僵硬,径自笑道:"我让他们好好操办一下,要认真动动脑经!"
      "别!别!"佳音忙叫道:"大年三十的,何必折腾人家,我们自家人一处就够了!"
      季鸣的唇角不自觉扬起,"自家人"三个字像块蜜糖,在他心尖上化开。是啊,她跟他,才是自家人,旁人都是不相干的!
      他坐下来,把佳音画的小羊们一张张审过去,笑道:"看来塔莎娅画工可不怎么样。"
      "画这些是差强人意,不过画衣服样子可棒了!"佳音显然不能听人家批评塔莎娅,"我妈妈铺子里卖得最好的那些洋装都是她画出来的。我们一起出去逛街,她从来都不买,把花样记在心里,再叫裁缝上门一起商量出新的样式来,我穿的衣服从来就没有跟人家重样的,可惜我连她的一半也不到。"
      佳音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转着笔,提到自己亲近的人,慢慢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讲起了在慧安的生活。
      她这样不避忌,是欲盖弥彰也好,有恃无恐也罢,季鸣此刻都不愿再去计较了。
      他把佳音手里的笔接过来,不过寥寥数笔,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肥羊便跃然纸上。那对湿漉漉的大眼睛莫名透着几分佳音的神韵,颈间的金铃铛更是精巧可爱。可画到尾声,他忽然笔锋一转,在羊屁股后添了条俏皮的长尾巴,末梢还系着个蝴蝶结。
      他得意地弹了弹纸面,"就照这个样子去做!"
      佳音正待夸赞,瞥见那条不合常理的尾巴,唇瓣立刻嘟了起来,"羊哪有长这样尾巴的?"
      她今日未施珠翠,浓密的长发编作一条粗辫垂在腰际。季鸣轻轻执起发尾,递到嘴边一吻,"怎么没有?我家的小羊就长这样的尾巴!"
      佳音腼腆一笑,到底没有躲开。季鸣把她搂进怀里,听到两个人的心跳慢慢交叠成同一个节奏,心里慢慢熨帖了起来。
      他把玩着佳音的辫子,温声道:"我不过半个月没见到你,就想得不得了。之前的事都是我做得不好,我们以后只朝后看,好不好?"
      他的语气轻柔舒缓,就像三月的杨花,听着让人沉溺。虽然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保持清醒,可当他温热的掌心覆上手背时,佳音还是觉得心中一酸。
      是啊,他已是她的丈夫了,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有一个孩子,会在这座宅院里蹒跚学步,会奶声奶气地唤他们"爸爸"、"妈妈"。想到这,她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该不该再信他一回呢?更何况他还说得如此含糊,她也不敢细问。
      季鸣见佳音不作声,却用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胸前的资历章,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这副羞怯又犹豫的模样,恍若回到了他们初识时的光景。
      他心头一软,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那些混账事,都是我一时糊涂。"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垂,"我发誓,往后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音乐突然变成了欢快跃动的《梅糖仙子》。季鸣笑着起身,就着乐曲的节奏将佳音也轻轻拉起。
      "来,"他执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陪我把这段跳完。"
      佳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带入一个温柔的旋涡。他的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佳音额前新生的绒发如雏鸟羽毛般,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带起一阵微麻的酥痒。季鸣半阖着眼,任由这暖融融的触感从下巴蔓延至心尖。
      乐声流转,已经到了玛丽忍痛献宝的段落。心爱的零食和糖娃娃都被迫献给了老鼠王,只盼他能放胡桃夹子一马,结果老鼠王却步步紧逼,还要逼玛丽交出她最美丽的连环画册和绸缎裙子——人心何尝不是这样贪得无厌呢。
      季鸣不着痕迹地收紧了手臂,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也填满。
      "这次的事情办得顺利吗?"佳音轻声问道。不然他的心情怎么会这么好?
      "算不错吧,那意大利佬还算识相,货好,价钱也还公道。"季鸣带着她转了个漂亮的回旋,"还应承再给我送几个技师过来。哦,对了,领头的那个也娶了个俄国老婆,我答应他下次宴请的时候把你也带上呢!"
      季鸣从来不带任何家里的女人出席这样的场合。愫心是旧式女人,本来就不惯这样的西式应酬,张莫愁更是被严令禁止出去挂他的名头。秘书室里的三个女秘书,每人额外领一笔置装费,遇到舞会酒会之类,便轮流做他的女伴,多年来一直如此。
      他此番突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佳音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迟疑间,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季鸣忽似又不要听她回答了,把她搂得更紧,凑在鬓边轻吻了一下,"明年暑天,咱们还去山上,住满整个伏天!"
      佳音仰起脸来,眸光盈盈地望着他。片刻的迟疑后,她终于缓缓舒展了眉间那道积郁多时的细纹,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将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
      季鸣垂眸望着怀中的小人儿,眼底闪过一丝庆幸。唉,不谙世事也有不谙世事的好。不要说是愫心了,她即便有张莫愁一半的心眼也不至于如此好哄。说起来,还真得好好谢谢汪愫心呢!她这一番坐筹帷幄,给自己送来了这样一块璞玉,唯一漏算的大概只有自己是如此地珍爱佳音。
      他将手臂牢牢收紧,将佳音紧紧锁在怀中,在她额头又印下一个吻,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傻孩子,你知不知道?也只有你,能让我爱到违背本性,连你的欺瞒……都舍不得深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