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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俗物   这对小 ...

  •   这对小情侣如此甜蜜,岑太太都看在眼里。
      这年轻人长相性情都属上佳,待人接物也能看得出家教很好。岑太太原以为是哪家富户公子,千方打听,才晓得他原来是督军府的嫡长孙!
      他们那样的人家,不要说是妾室,便是八抬大轿正经抬进门的少奶奶,也要经历明枪暗箭。而佳音自小被托付给塔莎娅照顾,她们躲在自己的羽翼背后只会过这一方院子里的生活。即便侥幸做了正室,佳音是那块做冢妇主持中馈的料吗?
      况且,这大少爷不过是表面看着真心,定过亲的事他瞒得这样紧,连名字都是编出一个假的来骗她们!
      这么多年,岑太太不知见过多少这些阔少的手段,都是今日山盟海誓,明日弃如敝履,等新鲜劲儿过了,一顶粉轿抬进偏院都算好的。
      应付大妇的日子连她都有做不耐烦的时候,何况女儿这样天真,若被逼着低头奉茶,怕是活不过三冬四夏。
      可等岑太太把一切都查清楚的时候,女儿和这个所谓"廷宴"已经如胶似漆,任谁看了都明白,要拆散谈何容易,更何况他还是拿枪人家的出身。
      她只能不动声色地筹划着,连女儿本人都不敢惊动。在远桥的帮助下,把所有的田庄店铺折价盘出,带着佳音匆匆忙忙回流云镇去了。
      维祯一直在外面荡到凌晨才醉醺醺地回了家,罗醒云早就酣睡如泥,看着她张扬霸道地躺在那里,维祯从心底里涌起一阵悲哀。
      母亲督军夫人当得还没过瘾,父亲就重伤去世了,在妯娌手上讨生活,唯一的女儿又远嫁,本以为这一生是没得指望了,谁知道维恩也死了。
      她定是觉得叔叔这个位置迟早要落到自己手上,才非要从娘家讨个儿媳妇回来。她也不想想,如今的地盘大半都是叔叔自己打下来的,他春秋正盛,威势日隆,便是亲生骨肉也不敢早早生出非分之想。
      若是依父亲从前的意思定下江佩儿,他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把这亲给退掉,可罗家毕竟是外家。就因为那么一时心软,自己的一生便这样被毁了!
      罗醒云翻了一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这样的女人能做得了什么夫人!
      维祯烦躁地将鞋子一脚踢到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咚",然后在床上的角落里捡了一个位置随意地倒了下来。
      他们钟家祖爷爷那一辈是武举人出身,恰逢叛军作乱,他带着乡勇团练追击残部三百里,在运乡一带杀得尸横遍野,从此入了中堂大人的青眼。待到甲午战败,他已累官至朝廷的卫南提督。
      这个精明的武夫嗅到变天的气息,暗中用剿匪得来的赃银,通过德国洋行私购了三千支毛瑟枪,起义的炮声传来时,他按兵不动,却派心腹带着军火清单秘密会见革命党人,最终以卫南的实控权,换来了"光复功臣"的头衔。
      到了祖父这一代,手段愈发老辣,他以"保境安民"为由组建新军,把盐井、钨矿统统划归"军管",慢慢又控制了卫北的大半,成了这一带实际上的土皇帝。
      可惜,祖父与父亲相继离世,叔叔归乡继承家业时还很年轻。他指挥的第一场战役便遭惨败——那些顶着新式军衔的军官,多半是族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号称"精锐"的步兵营出征时竟还带着风水先生测方位,因为地图标注错误,三个步兵团误入沼泽全军覆没,最荒唐的是,担任炮兵营长的三堂叔,竟用掷铜钱来决定开炮时机。
      此一战便折损了两千精锐,叔叔也在阵前被流弹所伤,他的左腿上至今还留着三寸长的疤痕。
      战后,叔叔拖着伤腿走遍全军残部,亲自编写了改革纲要。他将族老们安插的亲信尽数贬去喂马,重新选拔三百名识字青年充任军官。
      他参照普鲁士军事体制,将参谋处细分为三科,作战科全部换成军事技术学堂毕业的学生,情报科培养的密探能混入任何宴会场合,后勤科发明的"五日粮袋"让每个士兵都清楚自己的口粮配额,所有军令文书也全部改用密码书写。
      与那些打仗还带着师爷的对手相比,这样专业的军官团与参谋体系,自然更能适应现代战争的模式。
      叔叔又在盛城周边兴建了大小四五座兵工厂。他用人不拘一格,留洋归来的机械学生、民间巧匠、甚至俘虏的敌军技师,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任用,很快,基础武器装备就能做到自给自足。他还将老弱残兵与阵亡将士家属安置在兵工厂做工,既稳定了军心,又获得了忠诚的劳动力。
      正是凭着这番改革,叔叔才能在短短数年间,从强敌环伺的四战之地逐步扩张,最终掌控了南江两省之地。
      记忆中,生父的形象早已慢慢模糊,而他从懵懂少年蜕变为男子汉的每一步,却都是由叔叔引导着完成的,那曾经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崇拜的人。
      这段强加于叔叔的婚姻,是祖母一手促成的,等他自己也经历着同样的痛苦,才更加理解叔叔在不幸婚姻中的煎熬,心中未尝不为之酸楚,甚至暗自期盼能有真心待叔叔的女人出现,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要是音音呢?她究竟是如何到的叔叔身边?
      不,现在再去纠结这个问题已毫无意义!
      惨白的月光透过纱帘斑驳地洒落,维祯缓缓张开五指。月光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可任凭他如何收拢五指,攥住的终究只是一把虚空。
      维祯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且不说叔父对他天然的血脉压制,哪怕他将音音偷走,没有钱,他也寸步难行。
      从前,他挥金如土,叔叔总是不问缘由地填满他的金库,那时他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个往日最不屑一顾的俗物,如今竟成了最锋利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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