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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法兰克福 ...


  •   去机场的路上,副驾驶座上的温欣雨没有再说话。她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呼吸便逐渐均匀悠长——她睡着了。

      范林宣侧头看去。路灯透过车窗,在温欣雨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张平日总是绷紧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的脸,此刻在睡梦中卸下了所有防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因长时间缺水和压力而微微泛白,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固执的弧度。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范林宣盯着那张睡颜看了片刻,伸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犹豫了一下,她又轻轻取下自己搭在座椅背上的羊绒外套,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盖在温欣雨身上。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她何时这样小心对待过任何人?

      外套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和体温。睡梦中的温欣雨似乎感觉到了暖意,无意识地往外套里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范林宣心头莫名一软。

      深夜的道路空旷,她将车开得又快又稳。半小时后,机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车驶入停车场,温欣雨仍在沉睡。如果不是赶飞机,范林宣真想让她就这样睡下去。

      “温欣雨。”她轻声唤道,声音轻得怕惊扰一场好梦。

      没有反应。

      她又唤了一声,睡梦中的人只是微微蹙眉,没有醒来。

      范林宣的手伸过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肩膀时顿在半空。鬼使神差地,她的指尖转而轻轻抚上温欣雨的脸颊——皮肤微凉,触感细腻。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上,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近了。

      她能看清温欣雨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那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唇角。某种冲动在心底翻涌,她不由自主地俯身——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温欣雨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范林宣猛地直起身子,心跳如鼓。她迅速调整表情,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刚才的失态:“到了。快到登机时间了,看来我俩得赛跑才赶得上了。”

      温欣雨坐直身体,眼神还有些迷茫,显然没完全清醒。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外套,又看向范林宣:“我睡了多久?”

      “半小时。”范林宣已经恢复常态,推开车门,“快走吧,广播已经在催了。”

      果然,一进航站楼就听到广播在重复她们的名字。范林宣下意识拉起温欣雨的手,向登机口飞奔。两人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在空旷的凌晨机场里发出急促的声响。

      直到气喘吁吁地在座位上坐定,范林宣才松开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指的温度和触感。

      温欣雨调整着呼吸,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飞机起飞前,温欣雨抓紧时间拨通了大姐的电话。

      “大姐,妈现在怎么样了?”

      “小妹,妈暂时没事,你不用挂心。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衰退……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电话你。”

      “姐,我现在在去德国的飞机上。我一会把同事魏如薇的电话发给你,如果找不到我,你就打她电话,她会想办法联系我的。”

      “好好好,你一个人去吗?要注意安全,国外不比国内,自己要小心。”

      “和同事一起,德国那边也有朋友接应,你不用担心。飞机要起飞了,我得关机了,挂了哈姐。”

      电话挂断,温欣雨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才缓缓关机。

      “温欣雨,我是你同事啦?不是朋友?”范林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虽然压得很低,但在狭小的座位空间里清晰可闻。

      温欣雨转头看她:“现在暂且是吧。”

      “暂且……是同事还是朋友?”范林宣不依不饶,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温欣雨抛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转头向空姐要了两条毛毯,将其中一条扔到她怀里。

      范林宣接住毛毯,报以一个得逞的微笑。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中,她轻声补充:“我会让你改口的。”

      温欣雨假装没听见,闭上眼睛。但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逃过范林宣的眼睛。

      ---

      凌晨四点的法兰克福机场空旷冷清,仿佛一座巨大的玻璃与钢铁构筑的迷宫。

      温欣雨跟着范林宣穿过空荡的抵达大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她只带了一个随身行李箱——二十个小时前,她还在S市的会议室里面对团队的焦虑目光,此刻已站在距离故乡七千公里的欧洲大陆中心。

      时空的错位感让她有些恍惚。

      “接我们的车到了。”范林宣看了眼手机,指向出口。

      一辆深灰色奔驰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司机是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德国人,接过行李时用流利但带口音的英语说:“范小姐,温女士,欢迎。先送你们到酒店休息,上午九点霍夫曼先生在办公室等你们。”

      车驶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法兰克福的街道在窗外飞速掠过,路灯连成昏黄的光带。温欣雨望着陌生的街景,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时差、焦虑、对母亲病情的担忧,还有公司悬而未决的命运,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困住。

      “紧张?”范林宣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欣雨没有转头,仍然望着窗外:“我在想,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欣赏能在绝境中依然站直的女人。”范林宣的语气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而且,我向来看不惯康莱那种下作手段。”

      “就这些?”

      “就这些。”范林宣顿了顿,在昏暗的光线中侧头看她,“不过如果非要我说有什么私心的话……”

      “什么私心?”温欣雨终于转过头。

      范林宣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这个人啊。”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温欣雨皱了皱眉,却没再追问。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两人办理入住,房间是相邻的两间。洗漱完毕时,窗外天色已泛白。她们都毫无睡意,各自坐在房间的角落,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八点,服务生送来早餐。八点半,司机准时打来电话。

      八点五十五分,她们抵达霍夫曼办公室楼下。

      进电梯前,范林宣最后一次叮嘱:“记住,霍夫曼是TÜV莱茵集团医疗器械认证部门的全球负责人,也是我哥大室友的亲叔叔。他同意见面已经是破例,但最终决定取决于技术评估结果,不是人情。”

      “我明白。”温欣雨点头,深吸一口气。

      电梯直达二十八层,门开时刚好九点整。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西装的老者已经等在电梯口,时间观念精准得令人肃然起敬。

      “范小姐,好久不见。”霍夫曼先生与范林宣握手,目光随即转向温欣雨,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这位就是晨星医疗的温女士?您公司的案例,我已经了解了大概。”

      他的办公室宽敞简洁,一整面落地窗外,法兰克福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办公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份文件——温欣雨一眼认出,其中一份的封面正是“心影”超声设备的技术摘要。

      “请坐。”霍夫曼示意她们在会议桌前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温女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您公司的‘心影’设备,在最初申请CE认证时提交的临床数据,与近期中国监管部门收到的匿名举报材料中存在三处不一致。”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三张标记过的纸页推过来:“第一,原始试验中关于图像分辨率的量化数据;第二,长期稳定性测试的时间节点记录;第三,多中心临床试验的患者脱落率统计。这些差异,您如何解释?”

      温欣雨接过文件,强迫自己专注。这些都是技术细节,也是“心影”研发过程中她亲自参与讨论、反复确认过的部分。此刻看着这些被标记出来的“问题”,她感到一种荒诞——那些日夜兼程的努力,那些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测试,在别有用心者的笔下,竟成了“不一致”的证据。

      “霍夫曼先生,”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第一点,关于图像分辨率数据——我们提交的是设备在最佳调试状态下的极限性能值,这是医疗器械技术文件中标准的呈现方式。而举报材料中引用的,似乎是常规临床使用中的平均值。这两者本身就有本质区别。”

      她指向第二页:“第二,长期稳定性测试的时间节点,我们的记录确实有一次调整。原因是合作医院的数据采集系统进行升级,导致数据同步出现延迟。这一情况我们已在补充材料中详细说明,并附上了医院信息部门出具的书面证明。”

      “第三,”她翻到最后一页,深吸一口气,语速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患者脱落率统计的差异,源于举报者故意混淆了两个不同阶段的受试者——初步筛查阶段自愿退出的受试者,和实际入组后完成全部随访流程的受试者。我们的原始数据完整、可追溯,经得起任何形式的复核。”

      霍夫曼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办公室里只有温欣雨清晰而克制的陈述声,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

      “您解释得很清楚。”良久,他开口道,“但问题在于,根据欧盟MDR法规,任何技术文件中的‘不一致’——无论其原因为何,也无论是否出于恶意举报——都足以触发全面复审程序。复审期间,已发放的CE证书效力暂停,已上市产品需要召回或暂停销售。除非,贵公司能在复审正式开始前,提交足以澄清所有疑点的补充证据。”

      “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温欣雨问。

      “独立的第三方验证。”霍夫曼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不是你们原来的合作实验室,也不是任何与中国有关联的机构。必须是欧盟认可的、完全独立的检测中心,对你们设备的核心参数进行重新测试,并提供完整、公正的报告。”

      “时间?”

      “通常流程需要八到十二周。”霍夫曼顿了顿,透过镜片看向她,“但如果走紧急通道,且设备能够在我们的监督下直接运抵指定实验室,或许能压缩到四周。”

      四周。

      温欣雨在心中快速计算——汉堡港被扣的货柜,最多能拖延三周,超过期限就要支付巨额滞港费和违约金。而国内的生产线还在运转,仓库库存每日增加,现金流正在一点点被吞噬……

      “费用?”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霍夫曼报出一个数字。温欣雨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这笔费用几乎是常规认证费用的三倍,几乎要掏空公司账上最后一笔可动用的外汇储备。

      范林宣在这时开口:“霍夫曼叔叔,如果晨星同意走紧急通道,您能否安排实验室优先排期?您知道,时间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霍夫曼看了看范林宣,又看向温欣雨,沉默片刻后说:“我可以安排实验室下周一开始测试。但前提是,设备必须在周五前运抵慕尼黑,并且温女士需要签署一份承诺书——如果最终的测试结果仍不能澄清疑点,贵公司将承担全部费用,且一年内不得重新申请CE认证。”

      一场豪赌。赌注是高昂的测试费、所剩无几的时间,还有“心影”在欧洲市场的整个未来。

      温欣雨沉吟片刻,抬起头:“霍夫曼先生,实验室是否可以为我们出具一份进关证明?我们的设备是发往贵实验室进行检测认证的,并非用于临床。我们的货柜现在就停在汉堡港。”

      霍夫曼点头:“这个没问题,我们可以立即出具证明函,同时抄送一份给海关检查署。”

      温欣雨转而看向范林宣:“林宣,汉堡港海关你有认识的人吗?”她没有带姓的直接称呼让范林宣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回应:“这个没问题,我来协调。”

      “谢谢你。”温欣雨说,“我现在需要立即打一个电话。”

      “请便,我和范小姐去准备些茶点。”霍夫曼起身,与范林宣一同离开了办公室。

      两人离开后,温欣雨走到窗边,拨通了秦缘的电话。中国时间下午三点,秦缘几乎立刻接起。

      “温总,您到了?”

      “到了。现在听我说,需要你立刻做三件事。”温欣雨语速很快,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明确,“第一,联系慕尼黑的物流中心,确认我们目前在汉堡港的四柜‘心影’设备中,能否分拆一柜,以最快速度清关运往慕尼黑——地址我稍后发你。海关那边我这里会处理好。第二,让研发部准备三台全新的‘心影’样机,走最快的国际快递通道,同样发往慕尼黑,做双保险。第三,查公司账上所有可动用的外汇资金,我需要一笔欧元,数额很大。”

      “明白。样机今天就能发出,物流渠道我马上协调。账目情况一小时内汇报给您。”秦缘的回答简洁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办公室门再次打开,霍夫曼和范林宣端着咖啡和茶点走进来。

      “决定了?”霍夫曼问。

      温欣雨转身,接过咖啡杯。浓郁的苦香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设备会在周五前运抵慕尼黑。”她说,“承诺书我现在就可以签。”

      霍夫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温欣雨面前。温欣雨快速浏览条款——内容和刚才谈的完全一致,没有隐藏任何陷阱。她接过范林宣递来的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温欣雨」

      三个汉字落在纸面上,字迹坚定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很好。”霍夫曼收起文件,“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讨论具体的技术细节。我的团队会与您的研发人员直接对接,请确保他们能在欧洲工作时间保持在线。”

      “好。”温欣雨说。

      会议持续了整个下午。当温欣雨和范林宣终于离开大楼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法兰克福的天空染上橙红与紫灰交织的色彩,街道上车水马龙,晚高峰开始了。

      “现在去哪?”范林宣问。

      “回酒店吧。我需要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安排后续所有事情。”温欣雨揉了揉太阳穴,时差带来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不急。”范林宣看了眼手表,“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空腹作战可不好。”

      她们在附近一家传统的德国咖啡馆坐下。温欣雨点了一杯黑咖啡和简单的面包,却几乎没碰食物。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秦缘发来了物流协调的最新进展、财务总监汇报了资金调配情况、刘副总更新了证监会质询的应对方案……

      每一条信息都在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你知道吗,”范林宣突然说,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十年前,森峦也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

      温欣雨抬起头。

      “当时我们想进入欧洲高端医学影像设备市场,主要竞争对手通过匿名渠道举报我们侵犯专利。”范林宣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锐利的光,“货柜在汉堡港被扣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损失六位数。我父亲那时候压力大到心脏出问题,住了半个月的院。”

      “后来怎么解决的?”

      “找到举报方自己也不干净的证据,直接摊牌,互相让步。”范林宣笑了笑,“商业世界就是这样,温欣雨,没有绝对的清白,只有相对的平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公司都有不愿被曝光的角落。”

      温欣雨沉默片刻,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所以你帮我,是为了平衡什么?”

      范林宣笑了,那笑容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也许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就在这时,温欣雨的手机再次震动。她低头看去,是江吉川的信息:

      「证监会已初步认可我们的专家意见书逻辑框架,要求康莱医疗七日内补充实质性举证。时间窗口已经打开。」

      她盯着屏幕,正准备回复,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这次是大姐:

      「小妹,医生说妈妈已经打不进药水了,血管太脆。我们决定接她回老家休养。你有忙完了就尽快回来……妈昨天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温欣雨握着手机的右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左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那阵尖锐的绞痛。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将那些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倒逼回去。

      余光里,她看到范林宣起身向柜台走去结账。趁着这个间隙,她迅速抬手,用指腹狠狠抹去眼角的水光,深吸几口气,让翻涌的情绪重新平复。

      “走吧。”范林宣结完账回来,发现温欣雨还坐着,“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温欣雨站起身,率先向门外走去,“只是有点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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