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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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今天终于出太阳了，在花店外看到林嘉逸买了一大束玫瑰，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的。
安怀景在日记上不紧不慢写下这段话，字体圆润，没有笔锋就如他人一样温顺不露锋芒，行动间手臂下露出一角白色纸页，上面医院的标识清晰。
合上快写满了的本子，他饮尽面前的咖啡，没加糖的咖啡真的很苦，舌尖泛涩，蔓延上心间。走出咖啡厅，外面阳光明媚，洒在身上暖阳阳的。
潭城的冬天都称不上冬天，温度时而升时而骤，温度高时可以穿短袖，阴天很少，所以他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件薄毛衣，把日记本和写着胃癌晚期的体检报告塞进背上的灰色双肩包里。
双肩包已经有点老旧，上面的皮隐隐有脱落的迹象，拉链上挂着一只二哈正呲牙傻乐。
六年了，安怀景轻叹，曾经一万的包放在现在几千都卖不出去，就像他十年前的真心放到现在已经被嫌廉价，抬头望向对面的花店，架子上摆满了鲜艳美丽的花，琳琅满目，扫了一圈没看到向日葵，后知后觉想起现在是冬天，怎么可能有向日葵卖。
年少时埋下的雷终于在现在开始显露倒计时。
兜里的手机震动两下，新同事小陈发来一堆惊悚表情包，后面转变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跟党走的正义之道，紧接着是文字。
鬼见愁：哥！！！救命！今天送来的好吓人，眼睛怎么都合不上，我该给他画多美的妆才能送走他？！
安怀景打字回复：什么身份？怎么死的？
鬼见愁：好像是退役军人，死因是被刺入心脏四刀毙命。
安怀景回了句等会马上到，匆匆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偏远的殡仪馆。
陈莫与死者家属一同坐在大厅，今天来殡仪馆的人不多，此刻焚烧炉运行着，工作人员双手搀扶哭得身体发颤的女人，旁边有个中年男人不停轻拍她的背。
角落里那位家属视线扫过那几人，轻飘飘的没多做停留，面无表情，毫无存在感，陈莫同样看着他们心里感慨惋惜，隔着几个位还有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子，手上拿了本绿色本子，躬身枯坐，低头丝毫不受外界干扰。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工作人员抱着挑选好的骨灰盒出来，男人才终于有了动作，四肢呈躯体化走向那边，直身跪在女人面前，女人哭声未停，手捂住嘴泣不成声。
“阿姨，我只想要他的一部分骨灰，一小杯也行。”
女人含泪摇头，工作人员扶着她走向休息室等待，男人失魂落魄跪坐在地，陈莫看不下去要去扶他，他反抓住陈莫的手，问：“我要是死了能跟他同一个炉子吗？”
陈莫看到他眼睛黯淡无光，立即劝慰：“人生这么长别想不开，被逝去的人看到又该伤心了。”
男人不住摇头，推开他没再说什么。陈莫欲言又止，拍拍他的肩说：“节哀，他没有以后，他的延续还得靠活着的人。”
安怀景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陈莫余光瞥见匆匆安慰几句就往这跑，“师父！”
安怀景望向那边心里触动，却没有过去，他知道过去帮不上什么，语言太苍白无力，无法抚慰血亲割离的痛苦。
他问：“人怎么样？”
陈莫：“被亲属清洗换上衣服，就等着您上了。”
安怀景蹙眉，“亲属清洗的？”
陈莫点头，小声说：“就坐在地上那男的。”
安怀景点头，进了换衣间换上工作服，陈莫提着化妆包跟在后面进屋，特制的钢床上躺着一位身着军装的男人，相貌俊朗，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安怀景偏头，“不是说眼睛合不上吗？”
陈莫缩在他身边弱弱解释，“对啊，刚送来的确没合上。”
安怀景叹气，想说害怕还干这个干什么，不如早日改行，但见陈莫这样子他莫名想到之前的自己，沉默几秒，让陈莫做准备工作。
他这个职业好听点叫遗容师，不好听的就是给死人化妆，所以没多少人愿意干这行，他也是阴差阳错才进入的，干了四年他见过挺多因各种原因死亡的，抱着敬畏感，心里也不好受，好几次都想退职，生生被他压下。
他熟练地上好底妆，因为逝去的人都脸色都苍白如纸，为了看起来有血色化的妆会更浓。陈莫在一旁帮忙递东西，安怀景的侧脸线条在白炽灯下越发尖锐惨白，房间静悄悄地，安怀景看了眼他，淡淡道：“可以出去透透气。”
陈莫觉得胸口闷的慌，闻言快步出了门，长长吁了囗气。安怀景专注地干着，时间如流沙般逝去，收拾好一切后，他微低下头哀悼，轻声说：“一路走好。”
说完后他提着包出去了，让陈莫通知家属然后准备火化，走出大厅，他看到还有一人坐在那，正想询问陈莫，那人似有所感转头，四目相对，安怀景愣住，男人一如印象，熟悉中透着陌生，六年未见，岁月在他身上增添了凌厉和成熟。
隔着口罩，他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但他并不想在此刻相认，抬腿要走，旋即身后传来呼喊声，“安怀景。”
他身体一僵，陈莫不知情况，傻呵呵地用手时捅他，“师父，他喊你哎。”
安怀景无奈：“我听到了。”转身面对快步走来的人，他摘下口罩，客气喊人，“辞哥。”
江辞南上下打量他，皱眉，“瘦了，你在这工作？”
安怀景应声说：“我先进去换衣服，待会聊。”不等回答，他逃也似的进了换衣间，心脏如擂鼓跳动，一下一下振得他耳边全是这个声，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江辞南。
火锅店，俩人对面而坐，江辞南点了口麻辣牛油锅，安怀景插话：“换番茄锅吧。”
“不吃辣了？”
“不吃了。”
江辞南凝视他，安怀景努力保持平静：“人的喜好都会变嘛，况且咱们都这么久没见了。”
良久，江辞南“嗯”了声，不置可否。热腾腾的热锅气从下而上飘来，模糊了俩人的面容，这让安怀景松了口气，“你不是入伍了吗？”
“退役了。”
安怀景讶异，“为什么？”
江辞南简言道：“太危险家里不同意。”
安怀景又问：“爷爷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江辞南垂眸摆弄碗里的蘸料，“三年前走了，安稳走的，没啥病痛。”
安怀景沉默，干巴巴挤出三个字，“那挺好。”
六年的时间把亲密的关系冲淡了不少，安怀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面前的人隐隐不开心，江辞南蓦地开囗：“最近怎样？”
“还能怎样？日子平淡的掀不起一丝波澜。”安怀景笑说，“你呢？有…有找到心意的人吗？”
“没有，你不是说找到了一定要带来给你瞧瞧吗？”
安怀景笑意掺杂苦涩，“没想到你还记得。”
江辞南把烫好的牛肉夹进他碗里，开玩笑，“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倒是你，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见到我转身就走。”
“不是。”安怀景脱口而出，“我……”
江辞南半天没等到回答，挑眉，“小没良心的。”
安怀景弱弱反驳，“才不是。”江辞南轻哼，没答话。
谈话间，安怀景碗里已经积了满满一碗他爱吃的菜，他低头掩住眼眶酸涩，一口口吃着。
江辞南说：“囝囝，你不是说能照顾好自己吗？”
安怀景发出闷闷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江辞南无奈：“林嘉逸对你不好，对吧？”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安怀景没吭声。江辞南继续说：“囝囝，我这次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眼眶打转的泪终于涌出，安怀景狼狈拭去，责怪道：“你怎么一回来就招我？”
江辞南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人抱进怀里，“哭吧。我负责。”
安怀景埋进他胸前，像是终于找了个理由放泄，一边哭一边说：“谁要你负责，你还能怎么负责。”
江辞南思考两秒，“以身相许？”安怀景顿时破泣为笑，“滚蛋。再开玩笑我把鼻涕擦你身上了。”
江辞南一脸舍身就义，“擦吧，你开心就好，反正又不是没擦过。”
闻言安怀景直接用他的衣服抹眼泪，平静好情绪，安怀景问：“你怎么在殡仪馆？”
江辞南语气平淡：“来送送军队的兄弟。”安怀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接过桌上的豆奶喝了口。
江辞南：“那你怎么在那上班？不是怕鬼吗？”
安怀景耸肩，“都说怕鬼了，那又不是鬼。”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弹出的屏幕是林嘉逸的名字，他手不由自主紧了紧，起身要往外走，手腕被拉住，江辞南不容置疑，“在这接。”
安怀景深吸口气，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低沉的声音，“你在哪？”
安怀景没隐瞒，“我在火锅店。”
“和谁？”
面对质问的语气安怀景没由来的生气，不等他开口，林嘉逸暴怒的声音自话筒传来，“我他妈问你和谁一起？！”
“我一一”江辞南接过电话，对上窗外站着的人，说：“好久不见。”
“江、辞、南！”林嘉逸咬牙，“你和安怀景在一块。”
安怀景也看到了他，脸色慌张了一瞬，倏地看到人群边缘的女人，怀里抱着一束玫瑰，好似事不关已看好戏，他恢复冷漠，挂掉电话问江辞南吃饱没有，江辞南点头，安怀景找服务员结账，俩人一块走出火锅店。
林嘉逸生气，“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安怀景面对他的愤怒却意外冷漠，“好兄弟相见寒喧一下。”
林嘉逸不相信，安怀景反问：“那你怎么在这？不是说出差吗？”
林嘉逸脸上闪过心虚，“有事。”说着他便要扯过安怀景，“我们回家。”
安怀景没反抗，下一秒另一只手腕被扯住，转头，江辞南盯着他，林嘉逸见此，手上的劲更大了，安怀景吃痛皱眉，江辞南立即松手，安怀景不好意思说：“下次再约。”
江辞南没拒绝也没同意，看着他们乘上车远离自己视线，和他一样的还有抱着玫瑰的女人，眼中充斥嫉妒和几分胜卷在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