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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番外】归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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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翁法罗斯这件事,除了与他同行的缇里西庇俄丝和赛飞儿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本不想不告而别,可缇里西庇俄丝提醒了他。
“如果小白和公司的人一起去时光归墟的话……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总归会有些为难,” 缇里西庇俄丝说,“毕竟翁法罗斯刚刚升格,虽然公司确实也能算作我们的合作伙伴,可翁法罗斯除了奥赫玛之外的其他场所暂不开放也是不争的事实,时光归墟更是禁区中的禁区,如果小白和他们一起到达那里的话,刻律德菈陛下也许也会有些为难,毕竟法令既然已经成立,就必须执行,否则新的法令就会变成一纸空文。但如果小白先回来的话,就算那艘货运舰上的大家真的去了,事情也许也会有所转机。‘货运舰护卫’小白,和‘时光归墟的主人’小白,还是很不一样呢。”
白厄倒是能听懂其间复杂的弯弯绕绕,他醒过来的时候整艘货运舰的人还在沉睡,他最后看了看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又自嘲地笑了一下,心说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解决了这趟要命的行程,总还有机会在真实的星空下相见,想到这他不再迟疑,提起笔写了封信便离开了这里,跟着缇里西庇俄丝一起坐上了返回翁法罗斯的星际列车。
很好,现在连缇里西庇俄丝和赛飞儿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列车到站后他便和两人礼貌道别,赛飞儿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挤出句话。
“你……你不回奥赫玛啦?”
“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的。”白厄认真地说,“但现在还不行。”
“好吧,救世小子,随便你。”赛飞儿说着说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重新笑起来,笑得相当狡诈。
“哼哼,你别忘了咱俩还有场赛跑呢!”她得意洋洋地说,“现在你可有腿了,要是跑不过我,我就,我就……”
就什么呢?她气鼓鼓地,半天没说出来,倒是缇里西庇俄丝出来打了个圆场。
“飞儿,你和小白的,嗯……恩怨,要不之后再说吧。”缇里西庇俄丝温柔地说,“现在让小白去奥赫玛还是太难为他啦。”
“好吧,”赛飞儿说,她倒也没纠结,“我找金织女要报酬去,那可是好——大一笔钱……”
提起这个她就高兴,那些亮闪闪的金币简直在她的眼前发着光,她幻想着那些钱的用处,而白厄从包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沓钱——还有一些小纪念品。
“你这是做什么?”赛飞儿摸不着头脑。
“之前阿格莱雅委托开拓者转交给我的钱,我……”
“小白。”缇里西庇俄丝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虽然声音仍然温和,但她的手轻柔地、不容置疑地将白厄的钱推了回去––她只拿走了那一小袋纪念品。
“看到纪念品阿雅会很高兴的,但是如果看到这些钱,阿雅多半会生气。”她肯定地说。
“就是说嘛,给你你就拿着,你跟她客气什么,反正她有钱。”赛飞儿撇撇嘴,“或者你自己去找金织女,我可不想触她雷区。”
白厄便沉默着,犹豫着将那些钱收回了包里,他看到缇里西庇俄丝一拍脑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有空一定要来奥赫玛转一转呀。”缇里西庇俄丝笑着说。
“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抓过来!”赛飞儿张牙舞爪地威胁。
白厄也笑着点了点头。
“再见。”他说。
哀丽秘榭是个小地方。
翁法罗斯日新月异的交通工具让他瞠目结舌,尽管这样,从星际接驳点到哀丽秘榭,也要坐上几个系统时的有轨车––大地兽终于荣获退休,那刻夏老师想必非常高兴––下了车后,还要倒班车,白厄拎着自己的包站在人群中,只觉得自己背上的大剑实在有点累赘——想到这他哑然失笑,心说这老伙计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恐怕是第一次被自己嫌弃累赘,当他打算下车时,面前一台奇形怪状的机器拦住了他的去路,机器旁边还有个告示牌。
【提示:此地目前不对星际旅客开放,本地旅客请出示身份证明,严禁带人进入。】
什么东西?
……他上上辈子,上辈子连同这辈子后知后觉地、第一次发现翁法罗斯还有身份证明这种东西,他胡乱地左右拍拍,在包里竟然真的翻到了个硬硬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真巧,正好是一张身份证明,还是他自己的。
如果不是旁边的一堆钱,白厄本来是猜不到这东西到底是谁塞给他的,门径的半神这辈子应该第一次把权能用在了别人的包上。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想行行行,好好好,老师们一个个财大气粗——可问题这财大气粗怎么这么自然地流进了他的身上?他随手一刷,虚拟的透明光幕便缓缓展开,他走了进去。
此时是翁法罗斯的平衡月,哀丽秘榭的麦田光秃秃,他轻车熟路又蹑手蹑脚地朝家门走去,没惊动任何一个人,离家越近,他越惶恐,终于到了那间熟悉的房子,他偷偷地顺着窗户看进去,看到奥妲塔和希格摩尼斯的身影,他强忍着眼泪,敲了敲熟悉又陌生的家门。
“谁啊?”奥妲塔走了过来,她毫无防备地开了门,下一刻,一个影子闪过,那影子钻进了她的怀中。
“妈妈。”他哽咽着说。
“哎呀,这……我们当时哪里都找不到你……哎呀,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奥妲塔同样手足无措,短暂的惊喜和百感交集后,她抱住已经比她还高的儿子,莫名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他小时候似乎不哭,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爱哭了。希格摩尼斯匆匆地跑了出来,见到来客后一言不发,只是狠狠地抱住了他们。
“……回家就好。”许久,他才说。
“所以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短暂的激动后,奥妲塔忙着给回来的儿子准备点简单的吃食。见他吃下几个蜜饼,也不作声,奥妲塔忍不住问道。
“我犯罪了。”白厄说,他低下了头,“翁法罗斯升格之前,我……杀死了很多人……”
“那……那可真不好,”奥妲塔有点为难地犹豫了半天,在帮亲和帮理之间,她还是纠结地做出了决定,“那……那也没事,刻律德菈陛下在升格结束后宣布赦免此前所有的罪行……之后不要再犯了好不好?妈妈相信你肯定也有你的理由……你……哎呀,就算法律赦免了你,你也总得想办法补偿一下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呀。没关系,你做了坏事,妈妈也有责任。妈妈会和你一起面对,然后咱们之后哪也不去了,就在哀丽秘榭种麦子,麦子种好了,咱们就去卖,卖完了钱,就让你爸爸开着车带着我们一块去到处转转,看看奥赫玛那种大地方。”
她细声细气地哄着自己的儿子,顺便在白厄注意不到的地方狠狠地给希格摩尼斯甩了个眼神,无声地谴责他把哄儿子这件事交给她一个人来解决这件事。希格摩尼斯挠了挠头,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您很想去奥赫玛?”白厄敏锐地察觉了母亲眼中的向往。
“没有。”奥妲塔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实际上只要咱们一直在一起,哪里不是家呢?”
是啊,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在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时光中,白厄能够陪伴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少之又少,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少而又少的时光又构成了属于白厄的大部分人格,和父母在哀丽秘榭的时光同样是他漫长苦旅中仅剩的甜的一部分。那些过往的、金灿灿的记忆被他咀嚼掰碎塞入口中,然后他又会拿起仪式剑和侵晨再度前行。他想起黑潮总会侵袭哀丽秘榭,他也总是会向着奥赫玛的方向逃亡,每一次第一次进入奥赫玛,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但现在一切终于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也终于能暂时放下一切,好好地松口气。
奥妲塔发现刚回来的儿子不对劲已经是傍晚,白厄回家之后吵嚷着困,奥妲塔便让他去睡觉,可一连睡了半个上午接整个下午,连奥妲塔都觉得不对劲,她轻手轻脚地钻进儿子的屋子,发现他整个人虽然看上去没什么事,可却怎么也叫不醒,她一摸额头,发现他的额头有点烫。
她惊叫着把希格摩尼斯拽了进来。
其实真的问题不大,醒来后他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突然放松下来,难免心力不济,他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被谁背在身上,那人身上还有种熟悉的味道。
“爸爸,”他迷迷糊糊地说,“我记得我小时候……写作文,都是妈妈背我去治疗所……”
“你长大了,你妈妈已经背不动你了。” 希格摩尼斯沉声说。
“哦,”白厄又半梦半醒地说,“那我这算不算撒谎,爸爸你能当我妈妈吗?”
“他好像烧糊涂了。” 希格摩尼斯对妻子说。
白厄不回奥赫玛,不代表奥赫玛不关注他,阿格莱雅的工作向来细心又润物细无声,她早就猜测到白厄回到翁法罗斯的第一站一定是哀丽秘榭,嘱咐所有人不许去打扰他之后又在哀丽秘榭附近加派了点人手,她自认为不算监视,只是一点简单的看护,谁能放心让自己家自毁冲动严重的救世主到处乱跑。结果这边别的消息还没多少,传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白厄病了,听到这消息阿格莱雅立刻放下笔向哀丽秘榭赶去。以白厄的体质,平时应该不会发烧,阿格莱雅忧心忡忡地想,风堇似乎明天才能回来,要不要无视白厄意愿把他抓到奥赫玛?奥赫玛的医疗水平比哀丽秘榭会好不少,是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吗?需要静养吗?三千万世对于身体和精神的伤害一样巨大,阿格莱雅自己也曾经感受过人性淡薄的滋味,自然知道漫长岁月流逝带来的痛苦有多难熬。
她赶路的速度不慢。没过多久她就到达了哀丽秘榭,她想自己给这边的治疗所加派人手的行为果然是对的,希格摩尼斯在取相关材料,一旁的奥妲塔这边看着儿子被做各种检查,那边看到个衣着华贵的金发贵族走进治疗所,看她的眼神紧盯着自己已经毫无意识的儿子,她很快想到白厄回来时和她说的那句犯罪杀人,但母性的本能很快战胜了恐惧,她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阁下……”
“您好,我名阿格莱雅。”阿格莱雅礼貌点头,她看到白厄的母亲的脸色涨红,似乎想说些什么。
阿格莱雅从来有耐心又礼貌,她挂着完美的笑容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奥妲塔的下一句话,只听得奥妲塔颤颤巍巍地说。
“刻律德菈陛下已经赦免了升格前的一切罪行。”
阿格莱雅点点头。
确实有这条,刚升格时翁法罗斯可谓内忧外患。为了避免局势太混乱,也为了避免乱七八糟的记忆造成更大的问题,刻律德菈直接选择干净利落地一刀切,要求大家先把精力放在集中生产上,法令上甚至还有作为签发人的阿格莱雅的署名,可白厄的母亲为什么这时候提起这件事?饶是以阿格莱雅的智商和情商,此时也有点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阿格莱雅也不着急,现在她更着急的是白厄的身体状况,她控制不住地向白厄那边看了又看,心想果然不该一时心软让他直接回哀丽秘榭,当时应该直接把他绑回奥赫玛确定他没什么问题再说,虽说现在后悔也不算晚,可毕竟当着人家母亲的面实在不好随意绑人,想到这她垂下眸子,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白厄在那边咳了两声,阿格莱雅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接着她听到奥妲塔颤声问她,“就算我的儿子犯了罪,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能不能等他醒过来再说?”
阿格莱雅:“?”
金织鲜有好奇心,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倒是真想听听白厄醒着的时候到底和奥妲塔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