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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界镜 ...

  •   云蒸霞蔚。

      一女童端坐书案,手卖力地指着书上的字,努力集中注意力,时不时抬眼偷看睡在一边藤椅上的师妇……

      鸟鸣三声,她终是坐不住了。

      “师妇!师妇!”她欢快地跑到熟睡人身边,使劲晃醒,“我看书上说,我们这附近有个神物,可以看到下界的事!这是真的吗?我们去看看吧!”

      荔麻都没来得及揉开睡眼,就被自己收的天生一副神力的徒娣,拽着往外走。心知肚明自己给徒弟安排的早课里,压根没有关于神物的记载……心里默默叹气,这顽徒又想赖掉功课。

      荔麻挣开她的手,原地立定,神情严肃,“你说的那个神物出现在书中哪页?”

      贝晓愣在原地,把头一卡一卡地转回去,才扭着身体面向师妇。她没找开口解释,也没想着赶紧找借口,而是观察。

      根据各方面的分析,她最终以撒娇结束了一场浩劫……

      荔麻随意叮嘱了她以后一定认真对待着早课,便抬手招来一片云,“上吧,望界镜可不在我们附近。”

      “师妇,我也是想着,以后您再想着写那些凡人故事,不用再费心费力跑到下界嘛!”贝晓轻轻蹭着荔麻衣角。

      “你不想跟着我东奔西走,就好好待着读功课,等我回来。”荔麻冷声,这才真的生了气。

      “师妇,我不是那个意思!”贝晓赶紧为自己辩解,“我是不想师妇您累着!”

      荔麻听这小丫头居然不继续游刃有余撒娇,知道她认真了,才消了气。

      贝晓没等到荔麻的回应,又限制于视角,看不到荔麻神情,在后面急得胡思乱想。平日里,发现师妇吃撒娇卖萌一套,便苦心孤诣于此,现在想想从前师妇生气从没动过真格,自己才能一直萌混。

      真遇上生气的师妇,反而不知所措……

      “明明写史,已经有那个山海女士了,师妇你还要再写,写出来也没人愿意认真看……”贝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嘟囔着吐露心中不满。

      荔麻听到哭腔,也将孩子说的听得一清二楚,转过身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三岁孩童,二话没说将其抱起,轻拍后背。

      说到底才三岁……

      “我写是我写,山海写是山海写,我们是为了不同的目的写,自然不同。山海女士写,她也是要跑东跑西,费尽心力的。有没有望界镜,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一样的,并不会给我们带来便利。”荔麻轻声哄着。

      “不对!有了望界镜,就可以直接看到下界,就不用……”贝晓攥紧拳头想着提醒师妇望界镜的作用,但是想到什么没能继续说下去。

      “是,望界镜确实有这样的作用,但是客观却不实际。师妇和山海要写的东西,是事,也是人。如果只靠望界镜,写出来的事,只会是我们眼中的事,而不是所有人、所有经历这件事的人眼中的事。”

      话落,贝晓趴在她肩头不再说话……

      “好了,到了。你去看吧!”荔麻拍醒贝晓,枉她还一直担心孩子还在伤心不敢打扰。临近时,看到神山祭坛没落千年,想着找个话题支开她注意力,才发现人家早就入睡。

      贝晓一觉醒来像是失忆一般,活蹦乱跳,乱喊乱叫。

      荔麻取来清水洗去肩头口水,看着贝晓招蜂逗鸟,心里默念:忘性大好啊!功课背了又背,还是第一页……

      “行了,往林子深处走,就是望界镜了。”荔麻指路,“你不爱学功课,对这些奇奇怪怪的,倒是入迷。边走边听!”

      贝晓听到最后一句,立马收了玩心,老老实实跟在荔麻身后半步。

      世上本无望界镜。

      它是上古时期某位帝王造出来,献给王母以表忠心的。原先也不叫望界镜,那时天地人未分,望界镜也不单能看到人间事。

      他跪着,把头低垂,“特向王母献此宝物,为王母察天下一切不轨不尊之心……惟愿王母念吾诚心,庇佑吾国兴盛。”

      王母那时早就不理世事,帝王没等到王母的回应,左右也不敢轻易将贡品收回,就一直留在了山中祭坛。

      后来,三界分裂,望界镜就变得只能看人界事。

      “再后来,人界有群人像你似的,不知道哪里看来的书,想起有这么一件宝物。想了一堆办法来找,搅得下界生灵涂炭,生灵们又惊动天界,我们才想起神山中还有这么一个所谓宝物。”

      “我记得当时众仙聚在一起讨论怎么处理,山海就在旁边记,记完她又跑到下界去记,时时刻刻都在写。后面,不记得那个仙出手整了人间皇帝一番才休止……”荔麻说完还有点意犹未尽,最后补了一句,“这个山海就是死脑筋!当时写的那篇我还花钱专门买了,以为写了好些了不起的东西,结果全是这个人说,那个人说!无聊死了!”

      贝晓见她不再多说,就对着自己肩头的留声雀摆了摆手。雀鸟合了嘴,抖抖身体就往家里飞,目的地是贝晓床头。

      眼见着周围景物由一大片丛林,到稀疏,再到完全的人为砍伐出的平原。

      许是伤害太深,过了千百年也没能恢复原样。千百年后的现在是这样,千百年后的千百年后也是这样。……

      附在祭坛旧址上器物的青苔,像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尊严。

      贝晓不自觉屏息,这处祭坛确实大。如果能看到它的原貌,她一定会一边赞叹它的盛大,一边又不禁觉得为建造这样的地方实在不值……

      望界镜,俨然在祭坛之上。

      贝晓拂去浮尘,“师妇,这不是宝物吗?怎么没有人来看守它啊?”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谁闲得像那个人间皇帝天天想要窥探别人,满足自己的私欲?”荔麻说着皱了眉。

      贝晓哦了一声,继续去擦镜身,等收拾像样,才请教荔麻使用之法。

      “你站着,心里想着你要看的,就行了。”荔麻拍了拍贝晓的脖颈示意她站直。

      贝晓等了一会,就看镜面如同水面一样划开涟漪。

      镜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出现。

      她高兴地看向荔麻,“师妇!你快看!这不就是你最近在忙的吗?不过,师妇,这些人的身形可不像我们平时下界能看到的人啊,怎么金发碧眼,还高大许多?那些蒙着头,只漏出眼睛的倒是像。”

      荔麻紧盯着那镜中闪过的一幕又一幕,这是一起人间重大案件。因为性质太过严重,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贝晓。

      镜中客观地呈现着她早就下凡亲历的一切,却比她记忆中的画面逊色太多……她记得那些受害者的哭声、发抖的躯体,以及血红了的势要报仇的眼睛和起了青筋的拳头声声力竭的呐喊……都太深刻了!

      荔麻手一挥,镜面恢复如初,毕竟贝晓还小,稳了稳心神:“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

      贝晓显然没在意刚才所看的一切,神气地讲述:“因为师妇你,就是喜欢找一些他们下界人故意不说的事来写啊!师妇你老是说,他们凡人就爱隐着自己的恶,但是挖空心思去找别人的恶当做小辫子握在手里,时不时拿出来当威胁别人的筹码。”

      “我只要看着,他们凡人最近只要提到什么就变得沉默,就能知道师妇你在忙什么了。”

      荔麻点头,抬头摸了摸贝晓的头,表示夸她聪明,“好了,你也看过望界镜了,我们回去吧。”

      贝晓闻言立马抱住镜腿,“师妇我们带望界镜回去吧!你也看到了,它真的能帮你写那些东西的,你再也不用那么累了!”

      荔麻见她一副不答应就一直不起来的模样,眼眶还泛红着,也蹲着身,和贝晓平起平坐。

      “贝晓,师妇最近忙的事,和这个望界镜有些相似。”荔麻想着措辞,尽量委婉,“人间呢,有一群人因为疯狂地想知道别人的秘密,聚在了一起。他们是没有望界镜,但是他们也造出了第二个望界镜。

      这第二个望界镜,不如我们这一个。有些缺点,就是如果这群人想知道别人的秘密,就要去伤害其他人……

      刚才你也看见了很多头上带着黑头套的人,他们就是因为伤害了太多人,才被抓起来的。”

      贝晓有点被说动,“可是……师妇,这个望界镜是好的,不需要伤害别人……”

      “你师妇想说不是这个,”一道冷静地声音从贝晓身后传来,山海女士不知道时候来了,“这个望界镜,最初就是因为人间帝王想要窥探世人的野心,而被创造。你现在抱着的这个镜腿,上面的花纹,是上古名匠用命刻出来的。”

      “这位名匠本身就是因为喜好,才成为人人赞誉的大师。这些称誉引来那位帝王,帝王将她带走关在密室中,让她没日没夜地铸刻世上最精美的纹路……最后,她累倒在他最后一件作品旁,就是这个望界镜,嘴里还说着‘如有来生,再不覆辙’。”

      荔麻补充:“据说这位名匠喜欢在作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但是在创作这个的时候,她只剩下对当初自己喜好的悔恨,以至于没人能在上面找到她的名字……还有你刚才擦过的镜面,也是那位帝王害了很多人,才得来的。”

      山海女士接话:“当年王母没收这个贡品,就是因为它身上罪孽太深,连同着这个祭坛也是罪孽的化身。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从来不踏足。望界,望界,本应为看见界线,而不踏足。但有的人难免会生起侵犯他人界线的坏心……”

      贝晓听着渐渐松开了手……

      回程。

      贝晓又在荔麻身上熟睡。

      “你怎么会来?”荔麻问山海女士。

      “你怎么也写那件事?”山海不答反问。

      “你别管!我写我的,你写你的!”

      “去找望界镜是因为弄不清楚?我有一些收集来的信息,你要的话,可以给你。”山海女士笑笑。

      “谁要用望界镜啊?还有是贝晓想去!我自己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荔麻碍于睡着的贝晓,低声怒吼。

      “还有!那个破玩意,只有那些垃圾人才想要想用!我根本不在乎别人做了什么,在做什么!他们还好意思以为我们是闲得没事干的神仙,天天指着望界镜看他们做什么好事坏事,做好事要我们赏,这起码做的还是好事,偶尔遇到赏赏就算了;做坏事的,又怕我们罚,又要安慰自己根本就没神,或者找各种借口是谁先怎么伤的他,是谁先怎么勾引的他?

      拜托!害人之心,好像不长他们身上,全是别人的。他们是不是想说,别人的心让他们想害人?

      做坏事被发现以后,又要竭尽全力隐瞒,不允许知道的人说,说是要维护他们这群人的尊严……尊严怎么丢的,自己不知道吗?”

      山海女士一开始还津津有味听她吐槽,见她越说越激动,连忙打住:“好了,各方总有各方的考量……”怕她听了不高兴,“我并不支持他们的说辞……我支持……你的。”

      荔麻看她难得吞吞吐吐讲话,笑道:“哎!行了,不用哄我!我知道你这个人呢,总是思考,总是犹豫,你虽然写了很多,但是里面没有一点你的观点,你的想法。老实和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山海女士皱了皱眉,“这些年,我一直游走经历了不少事,你也知道一些,下面那个世界,那个与我们不同的社会,发生了多少荒唐事。我再想,如果王母还在,如果他们那个社会从来就没变过,会不会也是这样?”

      ……

      “你就想这些!”荔麻被她震惊到忘记控制音量,“我也听到过那些人说的话,在我看来,全都是借口!

      贝晓这孩子平日里爱写些故事,她就写过这样一篇。从前,有只狼雪天里饿得铤而走险,外出觅食,雪从它离开巢穴时就越下越大。它最终是倒在雪里,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被一农户救了。农户给它食物,还让自己的狗贴着它给它取暖。

      但是,等到夜深,屋外那场风雪终于安静,圆月凌照万物。

      那只狼听到了熟悉的狼嚎,冲出屋外对着圆月也开始嚎。

      那条狗也听到了,只在屋内吠叫几声。

      圆月升到最高点,狼的眼睛被血液浸红。农户已然断了气,狗就守在农户身边,倾尽全力守卫死去农户的尸身。

      它问狼,‘你为什么这样做?’

      狼回,’吾之本能,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为了生存这样做。‘

      可事实是,雪天里发现濒死狼的,是那只狗;哀求农户把狼带回家的,也是那只狗;夜里担心山中野兽前来伤害受伤的狼的,还是那只狗。

      狼以本能作答,可它从来没有想过,或许狗的本能,和它不一样。”

      山海静静听着,严肃的神情,表示她若有所思,“不一样……”

      荔麻显然讲上瘾了,“再说!就拿你我都关注的这事来说,犯事者摆明了罪加一等,严重违反他们社会那套规则体系,还有什么借口可以让众人只字不提?还连本该有的严正批评都没有!!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山海看她气得脸都红了,“或许是想将人都抓了,再一并公告……”

      “五、六千人!怎么抓?他们人间的监狱有这么大吗?同时容纳五、六千罪犯?高中以上的学校吗?还得是个男校。”

      “群组中推测有五六千,其中传播、订阅、指令或是只是观看的,各自有不同的定罪标准……处理起来比较难吧……”

      “单他一国的法院吗?其他国的法官和警察,怎么就能又抓又审又判,还能媒体详细报道?”

      “师妇,你别生气了!”贝晓被吵到,嘟囔了一句,又继续睡下。

      荔麻做了几个深呼吸,“如果说他们怕案子太大,会引起国内不同性别群体的对抗,那他们简直就是以己度人!我听过不止一次,那边的女人们说,‘国是国,家是家,我是我。我认我的国是我的国,也认得我是我!‘

      凡事都以女人少见多怪为由,封锁一切信息,给女人定制只有婚恋的单一世界,以为这样就能把她们困在只有柴米油盐的家长里短。

      但是,但凡让她们看到点不一样的,就怕又出一个武则天。听说连说话写字,这些小事上都多加限制。那他们天天说的互联网有利有弊,怎么不见限制限制面罩犯们上网?”

      “……”

      “好了,你要再纠结是你的事了,我的想法就是这样,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忘界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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