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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   隆冬深夜,风雪卷着尖啸扑打窗棂,宋宫的冷夜里,混着夜猫凄凄的啼声,一声叠着一声,漫进凝芳阁的每一处角落。

      凝品怜支着细弱的腕,轻轻推开菱花窗,冷冽的风雪便趁隙钻进来,拂过她的鬓发。

      才漏进些许寒气,洛川便急慌慌从外间奔来,伸手便拢窗:“主子这是何苦?才退了风寒,难不成还要再受一遍罪?”

      凝品怜被她嗔得勾了勾唇,笑意淡得像檐角的薄雪,默默将手缩了回去。洛川把窗扣得严实,可那夜猫的啼声,反倒隔了窗听得更清,凄切缠人,挥之不去。

      忽的,雪地里的脚步声撞进耳中,轻碎却沉稳,在这死寂的夜里,敲得人心头发紧。凝品怜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地发颤,连呼吸都敛了——是他。

      今日的步子,比往日更沉,一步一步,都似带着折辱她的心思。

      洛川瞧着主子脸色霎地惨白,忙凑到窗边推开道缝,风雪当即卷着寒气涌进来,比方才更烈。可凝品怜却抬着脸迎上去,碎雪落在眉峰,竟让她觉着几分舒坦,眼前的风雪再寒,怎及得上他将至的冷?

      碧纱橱的门,不是推的,是被一脚踹开的,木栓落地的脆响,在殿内炸开。

      赵光义立在门口,玄色龙袍沾着雪粒,步履瞧着温然,周身却裹着浓得散不开的酒气,那股子戾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洛川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着头颤声求:“官家开恩!主子风寒才好,身子还弱,求您今日饶了她吧!”

      “滚出去。”

      三个字,冷得像殿外的寒冰,洛川的哭求与眼泪,在他眼里竟比风雪还碍眼。话音落,王继恩便躬身入内,身后两个小黄门二话不说,架起洛川便拖,还不忘堵了她的嘴,他向来嫌吵。

      殿门轻合,隔绝了外头的声响,殿内只剩他与她,酒气混着帝王的威压,浓得呛人。

      赵光义阴鸷的目光扫过凝品怜,嘴角勾着轻蔑的笑:“你倒是长本事了,见了朕,连行礼都忘了?”

      凝品怜心头一紧,忙敛了眼底所有情绪,躬身跪地,额头堪堪触到青砖:“臣妾给官家请安,愿官家万福。”

      他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便大步走向殿内的暖炕。炕头小几上,摞着她入宫半年来抄的金刚经,小山似的,本是想借抄经静心,竟成了他发难的由头。

      赵光义随手拿起一张,眸中先惊艳了一瞬,那南唐簪花小楷,柔婉清隽,笔笔皆是江南的温软,可这惊艳不过片刻,便被浓怒取代。他将宣纸狠狠拍在小几上,冷眸锁着她,面上陡然覆了寒霜,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又是南唐的簪花小楷,入宋宫半年,半分南唐的习气都没改?”

      凝品怜伏在地上,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她攥紧袖中手,指甲掐入掌心,硬生生压下心底的倨傲,垂眉顺目道:“臣妾在宋宫安好,蒙官家照拂,怎敢惦记南唐?簪花小楷只是临摹十数年的习惯,臣妾早已不喜这柔若无骨的字了。”

      “是吗?”赵光义眼眸深深眯起,酒气喷在她头顶,“你倒是刁滑。”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便狠狠捏住了她的下颌,指腹用力,半分松劲都没有。力道越来越大,下巴颏的疼钻心蚀骨,连牙齿都打颤,舌头也僵硬得打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疼意裹着屈辱涌上来,凝品怜却生了股执拗劲:若是今日便死在他手里,倒也好,总好过日日在这深宫里受折辱。

      她缓缓闭眼,不再挣扎,任由窒息的疼意漫遍全身,可眼角一滴泪,终究不争气地滑落,滴在赵光义的右手虎口上,竟灼得他心头一颤。

      他垂眸,见身下的小女子脸色涨成青紫,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像只被捏碎翅膀的雀鸟,脆弱得不堪一击。心底的暴戾莫名淡了几分,终是松了手。

      凝品怜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在青砖上。骤得新鲜空气,她本能地拼命呼吸,连着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青白的脸颊涨出几分不正常的红润,才渐渐平息。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若是真死了,便不用再为南唐百姓磋磨自己,不用再日日面对这个魔头。

      他本就是她的魔头。从南唐质子宴上,他一眼看中她,不顾李煜哀求,强行将她掳走,软禁在身边,这半年来,日日折辱,夜夜磋磨。李煜曾对她寄予厚望,盼着她这南唐第一才女,能讨得他的欢心,为南唐求一条偏安的路,可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

      错的第一步,是质子宴上被他强行夺走;错的第二步,是汴京喧嚣半月的斧声烛影。赵匡胤死了,那个虽灭了南唐,却尚存几分仁慈的大宋开国帝王,竟那样突然地死在福宁殿,死得不明不白。

      禁军瞧见太祖手持玉斧,步步紧逼太宗,口中反复念着“做得!做得!”,半个时辰后,太祖还亲自送太宗出殿,可夜半时分,福宁殿便传了驾崩的噩耗,身侧竟无一人值守。这故事明着是意外,可但凡有心人,都能揣测一二,赵匡胤定是死于其弟之手。

      就像她,这半年来,几次三番,差点死在这个恶魔手里。

      咳嗽渐止,凝品怜伏在地上,浑身脱力,抬眼便见赵光义高坐暖炕,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睥睨着她,像睥睨一只蝼蚁,嘴角勾着饶有兴致:“莫再装了,方才朕的力道,不过万一,怎会伤及你?”

      凝品怜咬着唇,不说话,下颌的疼还在钻心,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既咳够了,便过来,给朕宽衣。”

      他的声音,是不容违抗的命令。殿外的风突然从窗缝钻进来,卷得帘幕扑腾作响,冷风灌进肺腑,冻得凝品怜牙关紧咬,可那股咳嗽,竟偏偏消了。

      她愣在原地,忘了动。

      “还愣着做什么?滚过来!”

      惊雷似的怒喝在殿内炸开,凝品怜被吓了个激灵,忙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腿软得厉害,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暖炕前。她蹲下身,欲解他的玉带,指尖刚触到锦缎,他便先伸出了脚,玄黑唐制高靿靴,绣着金线龙纹,端端踩在她眼前。

      她只得收回手,俯身去解靴带,才解到一半,手腕便被猛地攥住,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再次扼住她的下颌,力道比方才更甚,似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赵光义的声音冷得冰透,裹着浓烈的醋意与暴怒:“说!你是不是也曾这样,为你那情郎崔玄清脱过鞋?”

      崔玄清,这三个字是她心底最软的念想,也是最不敢触碰的伤疤。凝品怜身子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敛去,低眉垂目道:“臣妾此生,只为官家脱过鞋,不曾为旁人……”

      话未说完,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她的右脸颊。

      “贱人!”

      巴掌声与怒骂声一同炸开,凝品怜被扇得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堪堪撑着暖炕边缘才没摔倒。她捂住脸颊,火辣辣的疼直钻心底,眼中的刻毒与怨恨,再也藏不住,似要从眼底沁出来。

      她受够了,受够了日日的折辱,受够了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若不是为了南唐百姓,为了汴京驿馆的臣子,为了徐铉,为了玄清,她怎会忍到今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闪过那十日的光景。那时金陵未破,南唐尚在,她是凝家嫡女,他是博陵崔氏嫡子,二人违抗父命私奔,泛舟湖上,策马山间,看花开花落,听风吟鸟啼。

      他会在她晨起懒梳妆时,替她打水描眉,指尖温柔,眉眼含笑;会在用膳前,亲手做她爱吃的饭菜,件件合口;会将她护在身后,为她遮风挡雨,无微不至。他们在嫦娥月下,混元老君见证下,拜了天地,成了真正的夫妻,那时她以为,他们会相守一生。

      可好景不长,十日后,金陵城破的消息如惊雷传来,曹彬将李煜软禁,南唐举国陷入悲恸。玄清再也忍不了,国破家亡之际,怎可沉湎儿女情长?他带她回了金陵,自己奔赴前线,而她,回了凝家。

      后来,南唐宗族女皆按身份被押往大宋为质,玄清与徐铉仍在前线交涉,她怎可拖他们后腿?那时所有南唐臣民都以为,只要奉承好大宋天子,便能偏安一隅,他们以为赵匡胤尚存仁慈,却没料到,他竟突然驾崩,留给南唐的,是山河破碎的绝境。

      如今,他们要面对的,是赵光义,是这个睥睨天下如蝼蚁,视众生如无物的大宋新官家。而她,正匍匐在他脚下,连半分不满都不敢表露。

      “贱人,朕问你,你与崔玄清私奔那十日,是不是把身子给了他?”

      赵光义的怒吼将她从回忆拉回现实,凝品怜心头巨震,心绪翻涌,却只得垂眉顺目,声音轻得像蚊蚋:“没有。臣妾的身子,已是官家的了。”

      自打入宋宫第一晚,他便强行占有了她,那夜的疼与屈辱,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有?”赵光义的脸色霎地铁青,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抬脚便将她踹倒在地,凝品怜摔在青砖上,疼得浑身蜷缩,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敢撒谎!你以为大宋皇城司是吃干饭的?你的一切,朕早查得清清楚楚!”他的怒吼在殿内回荡,“若未失身于他,为何初夜之际,竟无半分初血?”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心底。他竟直白道出女子最难以启齿的隐秘,凝品怜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烧,一半是羞耻,一半是极致的侮辱。她攥紧袖中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得几乎落泪。

      “说话!”

      赵光义的喝令冷得冰透,月色落在他脸上,酒气更浓,眉眼间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他如一尊高高在上的阎罗,掌控着她的生死。

      凝品怜被逼无奈,抬头时声音带着颤:“听……听闻女子初夜,并非都有血的。那只是坊间谬误,并非真的……”

      “谬误?”

      赵光义彻底被激怒了。他明明知道事实,知道她的初夜从不属于他,他只是想,从她口中听到一句真话,哪怕那真话残忍至极,可她,还在骗他。

      心头的烦躁愈发浓烈,他猛地站起身,袍角带翻了炕头的青瓷茶盏,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很快被青砖吸尽。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弯腰,那只如铁钳般的大手,再次覆上她的脖颈,力道收紧,似要将她的脖颈捏断。

      凝品怜的呼吸瞬间被扼住,她睁大眼睛望着他,眼底满是恐惧与恨意,可下一秒,他的吻便霸道而炽热地落了下来。

      满嘴的酒气直冲鼻端,引得她阵阵作呕。他的吻偏执而独断,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似要将她揉入骨子里,吞进腹中。吻得极深,极狠,直吻得她无法呼吸,直吻得她的唇瓣被狠狠咬碎,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端,在唇齿间蔓延。

      钻心的疼裹着屈辱,凝品怜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拼命挣扎,却被他扼着脖颈,动弹不得。她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木偶,被他肆意摆弄,成了他的专属玩物。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与他掌心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她好恨,恨他破了南唐国门,恨他毁了金陵城,恨他掳虐南唐子民,更恨他这半年来,日日的折辱与磋磨。

      可她不能死。

      为了南唐百姓,为了汴京的臣子,为了玄清,她必须活下去。哪怕忍尽万般屈辱,哪怕日日活在地狱,她也必须活下去。

      殿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夜猫的啼声依旧凄切,凝芳阁内,烛火昏黄,映着那抹玄色的身影,与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的素色身影,纠缠在一起。寒庭深深,玉碎无声,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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