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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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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尽是一名普通的莫奈财团的工人,常年在流水线上进行着义体质检的工作。
义体是数年前由联邦发布并推行的一项提高居民生活质量的新技术,它并非完全取替自身的躯干,而是将芯片或其他强化金属植入到身体中,以实现一系列新的功能。
这份工作暂时未被机器取代的原因很简单,新的义体在上市前需要像江尽这样的活人来实验是否与人体产生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轻则晕厥,重则有生命危险。
不过江尽的运气这些年看来还算不错。
她从没有碰上致命的排异反应。
这份工作也并不全无好处,正规的义体价格十分昂贵,并不是人人都能消费得上的物件。
得益于工作,江尽的左臂植入了财团的芯片槽,能够接入各式各样的新东西。
这是一个没有其他功能的、最廉价的芯片槽。一是为了节约成本,二是多余的功能可能会影响测试的效果,三是……受着联邦所谓伦理法则的监管。
财团不能一手遮天,归根到底是财团与联邦的互相牵制——大大小小的财团掌握着社会中的资源,而联邦由规模较大的财团或其他组织联合构建,目的是防止各大财团之间无止境的恶性竞争,维护最基本的秩序与规则。
在大多数民众眼中,联邦的存在更像是赛博世界中的保险栓。
虽然联邦和财团共同渗透着下城区。
江尽的手心紧了紧,这颗丢失的石头,正属于联邦。
至于这颗石头为什么会在她的手中——说实话,连江尽自己也不太清楚。
平日里,她是个下城区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但每当夜幕降临,人们沉沉坠入梦乡之后,她就发现自己有些与众不同。
人在睡着的时候,会有记忆吗?
大部分人都是有的,迷迷糊糊中对外界的感知,比如太热了想踢掉被子,又比如尿急起夜……
可江尽没有。
只要睡着,她就永远是一觉到天明,连梦都不会做一个。
最开始她觉得这也没啥大不了,可能是自己的睡眠质量太好,可逐渐,江尽才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一觉起来以后,家里有时会无缘故地多一些东西,有时则会少一些东西。
再比如,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突然掌握了一项新的、不得了的技能。
再比如今天这种情况。
当然,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
家里第一次多出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时,无措的江尽甚至傻傻地想求助于联邦,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她很快将这些东西“妥善处理”了。
这一次,同样轻车熟路。
处理前,江尽首先要查清楚这些不明赃物的原归属以及功用。
一是为了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二则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利用得上这些东西。
利用是次要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现状。
江尽曾经淘到过早已停产的老式监控,在门上做过记号……想通过这些来搞清楚睡着的自己在干嘛,可都没有丝毫异样。这说明要么睡着后的她什么都没做,要么就是睡着后的她都有意识地避开了这些标记。
既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做,那么就是后者,她有意识地避开了这些标记。
睡着后的她是清楚地明白这些标记的存在的。
江尽心中那个惊悚的猜测逐渐成型——她体内,像是存在另外一个人。
这件事最初让她十分困扰。
但一直没有任何其他实质性的坏事发生,与其选择内耗,不如得过且过。
她和“自己”一直和平共处着。
“你又给我带了个不得了的东西。”江尽掂了掂手中的石头,说道。
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江尽也没指望能有回应。
她算了算时间,按照以前的习惯,她有一个余小时可以供自己支配。
活在财团的掌握和监控之下,让人混不自在。
现状没有办法改变,她有自己未完成的目标。
弄清楚这块石头的来历,一个小时足够了。
江尽深吸了一口气,将门吱呀地推开,身形很快,溜了出去。
空气昏暗而浑浊,走廊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墙面上残留着五花八门的涂鸦,蚊虫声嗡嗡作响。
江尽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这栋大楼内部是塔式结构,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每一寸空间,监控则坐落于楼层正中央,电梯的出入口处。
广角的监控存在死角,江尽对于如何躲避监控早已轻车熟路,更何况她要走的楼梯口没有任何监控。
风裹着凉意,还裹着沙砾与霾尘。
江尽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飘向了远方。
要想弄明白石头的来历,她得去一趟黑店。
黑店不远,要穿过三条街巷。
下城区的街道总是很热闹,闪烁的光污染不知白昼地跳跃着。除了江尽这样疲惫不堪、兢兢业业的社畜,下城区更多的是拥有过盛精力的贫民。
他们随时游荡在大街小巷,有烂醉如泥的醉汉,有瘫软的瘾君子,也有兜售货药的街边混子,还有嘴角勾着笑的男郎女郎。
江尽作为下城区的老面孔,早对这些见怪不怪。
也有不长眼的人挡在她面前,江尽用手肘拨开,快步向前;而这个新面孔的混混面露不爽,看她是一个人其貌不扬的女性,正要调笑着向前,却发现周围的其他混混都带着戏谑的眼神盯着自己,便下意识退了几步。
下城区的人天生敏锐。
“你还挺客气。”江尽的话要更礼貌些,听不出来特别的情绪。
新面孔的混混被闪烁的灯光映得红一块白一块。
街角巷间形色各异的男男女女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有的摔破了酒瓶,有的被点火的烟雾呛得咳嗽,更有甚者在地面上夸张地打滚,毫不遮掩地释放着恶意。
“疯子你也敢惹,真是蠢到家了哈哈哈…”
“毛头小子,你真该庆幸这不是晚上,几条命也不够你花的啊?”
……
霓虹的灯光依旧那么闪耀,全息投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无休无止。
——黑店并不是什么坑蒙拐骗的地方。
说起黑店,江尽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不是其本身,而是它所在街道坐落的那尊与周围建筑风格格格不入的雕塑。
那是一尊历史悠久的雕像。
坚硬的大理石仿佛被赋予了魔法,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柔和女性轮廓,她右手手掌微弓,搭在左胸上,面部虽仅寥寥几笔,却能看出她的虔诚。
这条街道与江尽所居住的街道不同,算是下城区里治安较好的地段,热恋中的情侣漫步街头,售卖廉价合成食物的摊贩吆喊着,穿着奔放的人聚在一起热舞…走进这里,让人心都仿佛放松了许多。
但是这条街上,惹人注目的远不止这些。
浑厚的钟声从雕像后方传来,喧哗的人声盖不住隐约的齐齐诵唱之音,街上总是有数人深埋着脑袋——他们外貌各异,有满身纹身与伤疤的、有拖着破旧金属义体的、有衣衫褴褛的、有风尘妖艳的…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虔诚极了,表情宛如圣女雕塑般庄重,与形色各异的外表看起来一点都不般配,甚至透着一股诡异感。
江尽同样早已见怪不怪了,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雕塑后面是一座不大的教堂,尖尖的塔顶直指天空,漆黑的建筑群宛如蛰伏的怪兽般,藏在衰败的钢铁森林之间。
“它看上去很可怕,对吧。”不知什么时候,江尽旁边站了一个深埋着头的人,这人也不看江尽,只自顾自继续说道:“但只要了解祂后,就会将信仰奉献于祂。”
江尽在心底嗤笑,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又是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信仰在这个年代,是如纸一般脆弱的易碎品,更别提在下城区这个吃人不见骨头的地方。
“年轻时的我与你现在的想法一样,姑娘。”说话的人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双布满细纹的狭长双眼,这是一位中年男性,说话慢条斯理,“信仰与否是你自己的选择,祂尊重所有人,在你走投无路之时,祂会不计前嫌地接纳你。”
“你会信仰祂的,所有人都会信仰祂的……”
这位信徒嘴里不停念叨着,小步走进了教堂,渐渐消失在了阴影中。
差不多够了。
江尽当然不会把这些鬼话放在心上——说实在的,她都快能把这些说辞背下来了,毕竟这里可是去黑店的必经之路。
她跟随在疯狂的信徒身后,进入教堂。
教堂是上世纪遗留的产物,没有被拆除,反而被保护得很好,里面没有丝毫现代科技的痕迹,一砖一瓦都布满了岁月的雕琢。
这是圣主教的教堂,圣主教的主张是“圣主降临,拯救世人。”
联邦和财团并没有打压圣主教的发展,因为教派除了祷告之外,没有任何破坏公共秩序行为的征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还提高了下城区的治安水平。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原因——上城区同样有不少圣主教的信徒。
穿过喷泉,教堂内部的布局非常简单,圣女在祷告台前传颂着经文,下方三三两两的信徒像沉默的石碑,逆着斑驳的玻璃透进来的光,台下的人无法看清圣女的模样与神情。
这里宁静而安详,仿佛能屏蔽一切伤痛,让人忘确贫穷与苦难。
除了公众的祷告台,还有私密的忏悔室。当圣女不进行祷告时,就会在忏悔室中聆听信徒的自白。
忏悔室里现在没有信徒。
江尽走进了忏悔室,里面有一道小门——她曾经出于好奇观察过,这道门哪怕没有上锁,信徒也绝不会进去。
大抵这是信徒心中的圣地——圣女进入忏悔室的专用通道。
打开小门,江尽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黑店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