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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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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城飞澳洲的航程足有二十五小时,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独自跨洋,奔赴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落地墨尔本时,外头正泼着瓢泼大雨,冰凉的雨丝裹着海风撞在航站楼的玻璃上,黏腻的湿意漫上来,恐惧与无措,弥漫了我将近十三个小时。
我早听闻澳洲的枪支管控远不如国内严苛,只是没料到这份认知会来得如此真切。撑着从机场便利店买的廉价雨伞,伞骨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我拐进街角一家暖黄灯光的咖啡店,本想躲躲这场没完没了的雨,熬过这寂静空洞下午。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炸穿了咖啡店的安静。
子弹狠狠撞碎落地窗的玻璃,碎渣四溅,服务员闷哼着在我眼前猛地倒下,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在冰冷的地板上,溅到我的脸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原本平和的空间骤然被血色吞噬,慌乱像瘟疫般蔓延开来,人群蜂拥着往门外闯,推搡、尖叫混着接连不断的枪声,砸得人耳膜生疼。我从没想过,刚落地澳洲的第一个小时,就撞上了一场枪杀案——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触碰恐惧,极致的无措攥住心脏,连呼吸都带着颤。我被人潮裹挟着往外跑,身后不断有人倒下,子弹擦着我的手臂划过,灼起一道火辣辣的疼,余光里,一个白人少年瞪着圆睁的眼睛,瞳孔涣散,身体直挺挺地坠入旁边的河道,溅起的水花混着血色,在冷雨里晕开一片暗沉。
时间仿佛被倍速0.5倍,慢得让人窒息。尖叫、嘶吼、枪声在脑海里反复炸开,到后来,我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在混乱里往前跑的。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这片被猩红浸染的街区,路边的路灯被流弹打灭,浓稠的黑暗彻底笼罩下来,身体的本能驱使着我跌跌撞撞躲进街角的死角,耳中是嗡嗡的爆鸣,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昏沉中,鼻尖被浓烈的消毒水味儿灌满,手背传来冰凉的异物感,像是插着输液管。潜意识告诉我此刻是安全的,可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挣扎,连指尖都在发抖。
“Lie still!”
一句冷硬的英文突然在耳边响起,屋里还有旁人的呼吸声。我拼尽全力想睁开眼睛,手腕却被人按住,一根冰凉的针头刺入手臂,药液缓缓推进,我还在徒劳地挣扎,意识却渐渐沉了下去,再次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时,视线终于清晰,我确认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病房里还有一张床,躺着一个年轻人,看眉眼是华裔,想来也是这场枪杀案的伤者。后来我才知道他对外称姓桑,只是那时的我,根本没心思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半分好奇——枪杀案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循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异国他乡,无亲无故,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望着头顶冷白的天花板,耳边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响,单调又绝望。
医院的护士私下里都在说,二十四床的病人被吓傻了,言语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有人端着饭盒走到床边,语气冰冷:“疯女人,吃饭。” 我攥着被子的指尖紧了紧,却没反驳——于我而言,他们肯给我一口饭吃,已是难得的施舍。
隔壁床的年轻人,在我醒来的第二天就办理了转院,走时病房门轻关,没留下一点声响。想来也是,没人愿意和“疯子”同处一间病房。
醒来的第七天,我的身体终于能正常活动,摸索着找到被医护人员收起来的手机。开机的那一刻,我竟荒唐地期待着满屏的未接来电,可翻遍通讯记录,一片空白。我姑且自我安慰,或许远在宁城的父母没看到澳洲的相关报道,可拨通家里电话的瞬间,听筒里却传来女人娇媚的娇喘声——我那父亲的新女友,终是登堂入室了。再打给母亲,电话被接起的瞬间又被果断挂断,下一秒,银行卡里收到一笔转账,数额不算少,够我结清所有的医疗费,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像一笔买断关系的路费。
飞澳洲从不是一时兴起的决定。出发前,那对所谓的父母正闹着离婚,母亲谭颂琳女士发现父亲虞敬诚的婚外情后,带着一众董事逼宫,顺理成章地分走了老虞家的半壁江山,最后签下离婚协议,对外宣称和平分手。老虞家的亲戚本就个个心眼多,经此一事,家里的勾心斗角更甚。我懒得掺合这趟浑水,索性定了机票,直飞澳洲。中途不是没人打过电话,是我姐,被我直接拉黑——老虞家的继承权,我早就不想要了。父亲在外处处留情,他百年之后,只会有一群私生子找上门来争产,到时候免不了一堆糟心的官司,最后也分不到几个钱。我早早从虞敬诚和谭颂琳那里拿走了属于我的那部分,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指甲缝里抖落的一点东西,于我,却足够在国外安安稳稳过上两三年。
住院的第十五天,我结清了所有费用,办理了出院手续,可精神依旧恍惚。我去看了当地的心理医生,他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所幸情况不算严重,尚能勉强正常生活。可日子总不能一直颓靡下去,我在临近市中心的地段租了一套带花园的二层小楼,挨着富人区,安保措施还算完善。邻居是一户华人,阿姨很热情,得知我刚搬进来,还送了我两株番茄,让我种在花园里,说沾点烟火气,日子能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