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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   引擎的轰鸣如同困兽的喘息,在头顶的岩石裂缝间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犬吠声也变得更加急躁,带着发现猎物般的兴奋。碎石和泥土从裂缝边缘簌簌落下,掉进暗河,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骁背对着暗河,面朝着裂缝透下的那一线微光,像一尊生了锈的钢铁雕像。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左臂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胸口被爆炸震伤的内腑也在隐隐作痛。但他握刀的手,却稳得可怕。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躺在岩石上的沈砚舟。那人依旧昏迷,脸色惨白,但胸口的起伏似乎比刚才稍微明显了一点点,覆盖伤口的布料上,渗血的速度也减缓了。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迹象,是此刻支撑着林骁站在这里,而不是倒下的唯一理由。

      “链接”的存在感依旧飘忽,像风中残烛,但至少还在。这证明沈砚舟还活着,还在与死亡搏斗。

      这就够了。

      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用的是某种林骁听不懂的、音节短促的语言。不是赵启明手下那些人的风格,听起来更……专业,更冷漠。是“上面”直属的力量?还是林志新为了万无一失,请来的“专业人士”?

      紧接着,是金属扣件滑动和绳索绷紧的声响。他们要下来了。

      林骁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剧痛。他将军刀交到左手——尽管左臂疼痛,但右手在刚才的爆炸和拖拽沈砚舟时扭伤更重,几乎使不上力。然后,他缓缓退后两步,将自己隐入裂缝正下方一块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阴影中。这里光线最暗,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易被第一时间发现的死角。

      他需要一击致命。敌人有枪,有狗,人数不明。他只有一把刀,一身伤,和一副快到极限的身体。任何缠斗,任何暴露,都意味着死亡——他和沈砚舟两个人的死亡。

      第一个黑影,顺着绳索滑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半蹲着迅速扫视四周。他穿着与之前遭遇的敌人相似但细节更精良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战术头盔,手持一把造型紧凑、带着消音器的冲锋枪。他首先看向了暗河和对岸,显然没想到目标会藏在头顶正下方。

      就是现在!

      林骁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岩石阴影中无声窜出!他没有试图去夺枪或攻击对方要害——那会惊动上面的人。他的目标,是对方脖颈侧面,头盔与作战服领口之间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以及下方快速搏动的颈动脉。

      军刀的锋刃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没有反光,精准地、狠厉地,从斜后方刺入!

      “呃……” 那名敌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一僵,冲锋枪脱手掉落。林骁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右手(尽管疼痛)迅速接住下落的枪,同时将军刀狠狠一拧,再猛地拔出!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岩石和河水。

      敌人软软地瘫倒下去。林骁扶住他,轻轻放倒在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他快速搜捡了一下尸体,找到了两个备用弹匣,一把格斗匕首,几枚进攻型手雷,以及一个似乎是通讯兼定位的装置。他将弹匣和手雷塞进自己湿透的口袋,匕首别在腰间。至于那个装置,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破坏——他需要敌人继续被误导,以为他们还在附近。

      他捡起那把冲锋枪,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杀戮机械特有的冰冷质感。检查了一下,保险已开,消音器完好。很好。

      就在这时,上面传来了不耐烦的询问声,用的是刚才那种语言,语气带着催促。

      林骁眼神一冷。他不能等他们下来再一个个解决,一旦形成合围,他就完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冲锋枪,又看了看头顶的裂缝。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后退几步,端起枪,枪口对准了裂缝边缘垂下的那几根绳索,以及绳索上方隐约晃动的人影。他没有瞄准具体的人,而是对准了绳索固定点附近的岩壁,以及人影最密集的大致区域。

      扣下扳机。

      “噗噗噗噗噗——!”

      沉闷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在地下河道中响起,并不震耳,却带着死亡的韵律。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花和碎石。上面立刻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叫和怒骂,人影慌乱地晃动,绳索剧烈摇摆。

      “下面有埋伏!”

      “开火!压制!”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林骁已经像狸猫般窜到了另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面。他刚刚藏好,暴雨般的子弹就倾泻而下,打得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石屑纷飞,水花四溅。敌人的反应速度极快,火力凶猛,而且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林骁伏在岩石后,心脏狂跳,但大脑异常冷静。他需要拖延,需要制造混乱,更需要……为沈砚舟争取哪怕多一分一秒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摘下一枚刚刚缴获的手雷,拔掉保险销,在手中握了两秒,估算着时间,然后猛地朝子弹射来的大致方向,贴着地面滚了出去!

      “手雷!”

      “隐蔽!”

      上面传来更加惊慌的喊叫,枪声为之一滞。

      “轰——!”

      手雷在不算太远的距离爆炸,火光和巨响在封闭的空间内被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下。爆炸的烟尘暂时遮蔽了视线。

      就是现在!

      林骁从岩石后闪出,端着冲锋枪,对着烟尘中隐约可见的人影,再次扣动扳机!短点射,精准,致命。他听到了至少两声闷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但敌人的反击也立刻到来!更密集、更精准的子弹向他藏身的岩石覆盖过来,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一块崩飞的碎石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在那边!集火!”

      “B组,绕过去!从侧翼!”

      林骁的心沉了下去。敌人不仅人多枪多,而且战术素养极高,在遭遇伏击的慌乱后,迅速调整,开始包抄。他所在的位置很快就会被交叉火力覆盖。

      不能被困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沈砚舟的方向。必须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可哪里是安全的?这鬼地方一览无余。

      他的目光扫过暗河。河水冰冷湍急,不知通向何处。或许……水是唯一的机会?

      但沈砚舟重伤昏迷,入水就是死。

      怎么办?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犹豫间,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就在沈砚舟躺着的岩石斜后方,靠近岩壁的地方,似乎有一个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不大的凹陷,外面被几块倒塌的巨石半掩着,刚才没有注意到。

      那是唯一的掩体了!

      林骁不再犹豫,趁着敌人火力被手雷爆炸和烟尘干扰,新一轮集火尚未完全形成的间隙,猛地从岩石后冲出!他没有直线跑向沈砚舟,而是以不规则的折线快速移动,同时手中的冲锋枪不断向敌人可能露头的方向进行压制性射击,哪怕只是盲射,也要制造威胁,干扰对方的瞄准。

      子弹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打在岩石和水面上,噗噗作响。他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流擦过身体,死神仿佛在与他共舞。

      十米,五米,三米……

      他扑到沈砚舟身边,一把将他抱起。沈砚舟的身体冰冷而沉重,毫无知觉。林骁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滚向那个岩石凹陷。

      “在那边!他要带目标走!”

      “别让他跑了!射击!”

      更加狂暴的子弹风暴袭来,打在掩护他们的巨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碎石崩落如雨。

      林骁将沈砚舟推进凹陷最深处,用身体尽量挡住他。然后,他半跪在凹陷口,端着冲锋枪,对着任何试图靠近的影子和声音来源,疯狂地倾泻子弹!弹壳叮叮当当地跳落在岩石上,很快,一个弹匣打空了。他迅速换上新的,继续射击。

      枪声,爆炸声,怒吼声,岩石崩裂声,水流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狂想曲。狭窄的地下河道变成了血肉磨坊。血腥味、硝烟味、河水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林骁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袖,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枪身上,滑腻腻的,几乎握不稳。胸口的闷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断裂的肋骨。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那是体力严重透支和失血过多的征兆。

      但他依然在开枪,依然在怒吼,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也要咬下猎人一块肉的孤狼。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母亲的脸,温柔,悲伤,带着歉意。看到了沈砚舟第一次睁开眼时,那空洞又戒备的眼神。看到了祁寒、林伯、陈医生……还有那些死在“方舟”里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伴。

      对不起……或许,我还是没能做到……

      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即将被黑暗和剧痛彻底吞噬的瞬间——

      “链接”那一端,一直微弱飘忽的感应,突然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虽然依旧微弱,但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的意志,顺着那条无形的通道,传递了过来!

      那不是生命能量的反哺,也不是记忆的回响。

      那是一种……呼唤。一种……确认。

      一种……“我在”的宣告。

      林骁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他猛地回头,看向凹陷深处的沈砚舟。

      只见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人,不知何时,竟然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幽深平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虚弱和痛苦而有些扩散,但目光却直直地、穿透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硝烟,落在了林骁身上。

      没有迷茫,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在确认什么之后,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沈砚舟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骁通过“链接”,清晰地“听”到了那个意念,微弱,却字字清晰:

      “……左……边……岩壁……后面……有路……”

      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又一轮子弹打在掩体巨石上、碎石飞溅的间隙,猛地扑到沈砚舟所说的左边岩壁处。

      那里看似是实心的岩石,布满苔藓和水渍。但当他用手用力去推、去摸索时,却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不是岩石本身松动,而是……岩石后面,似乎是空的?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被水流和岁月侵蚀出来的缝隙?

      他来不及细想,用肩膀顶,用脚蹬,用尽最后力气!那块看似厚重的岩石,竟然真的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向内侧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气味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

      真的有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是沈砚舟“看”到的?还是他之前在地图上注意到的细节?抑或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于“钥匙”与“容器”对特殊环境的本能感知?

      林骁来不及探究。希望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身体。他回身,一把将依旧虚弱得无法动弹的沈砚舟抱起,用尽最后力气,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缝隙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湿滑的斜坡,不知通向何方。但此刻,这未知的黑暗,却比外面子弹横飞的绝地,更像是天堂的入口。

      就在他们挤进缝隙,林骁用脚艰难地将那块松动的岩石往回蹬,试图重新堵住入口的瞬间——

      “轰!轰!轰!”

      连续几声更加剧烈的爆炸,在外面响起!紧接着是岩石大规模崩塌的可怕巨响!整个地下河道都在剧烈震颤,头顶的裂缝被彻底炸开、扩大,更多的天光混杂着尘土照射下来,也传来了敌人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更加混乱的枪声。

      敌人动用了大威力□□!他们想将这里彻底炸塌,或者逼他们出来!

      幸运的是,爆炸似乎也引发了连锁反应,他们藏身的这块岩壁区域发生了小范围崩塌,几块更大的石头滚落下来,恰好将他们挤进来的那道缝隙,堵得更加严实,几乎看不出痕迹。

      但也将他们,彻底封死在了这条未知的、黑暗的、可能根本没有出口的地底缝隙之中。

      外面,敌人的喧嚣、爆炸的余波、岩石崩塌的巨响,渐渐被厚重的岩层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

      缝隙内,只剩下两人粗重艰难、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他们彻底包裹。

      林骁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沈砚舟靠在他怀里,身体冰冷,呼吸微弱,但眼睛却依旧睁着,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失去了焦距,却又似乎“看”着某个虚无的方向。

      “链接”的存在感,在经历了刚才那一下剧烈的共鸣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平静”了。不再有那种濒临断绝的飘忽感,而是一种虽然依旧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如同蛛丝般连接着彼此的触感。

      他们活下来了。暂时。

      在这条不知通向何方的、黑暗绝望的地底缝隙里,像两只侥幸从捕兽夹下逃脱、却跌入更深渊穴的困兽。

      林骁低头,看着怀中沈砚舟苍白如纸、沾满血污的脸,感受着他微弱却顽强的心跳。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平静,涌上心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找到了沈砚舟冰冷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沈砚舟的手指,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做了一个无声的回应。

      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彼此依靠的体温,和那微弱却执拗的心跳。

      以及那条连接着两个破碎灵魂的、名为“羁绊”的细线。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在黎明到来之前,最深沉、最寒冷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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