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安夏妍

28、第 28 章 残忍的美

　　五一假期这几天，两人几乎足不出户，整日窝在酒店里。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做题学习。
　　这几天，夏裴教了安野好几款游戏，意料之外但又是情理之中，安野学得很快，上手的速度快得惊人，操作娴熟得完全不像一个新手，厉害的很。
　　夏裴知道安野聪明，但他还是感到惊喜，这几天他变着花样地夸安野，直把安野夸得心花怒放，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在游戏里，难免会遇到一些素质堪忧的玩家，满口脏话，肆意辱骂。这时候夏裴还会现场教学，教安野如何优雅地回击。
　　当然，他的“骂人”方式相当文明字字不带脏，句句不重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输出最犀利的反击。
　　夏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思绪比嘴快，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高级嘲讽，字里行间透着股知识分子的阴阳怪气，骂人不带脏字却句句戳心。
　　那玩家往往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哪不对劲，等他们终于琢磨出味来时，夏裴早就潇洒退场，深藏功与名了。
　　安野对此叹为观止，不过表示学不会，他说话太慢了，而且脑子也反应不过来这么多话。安野夸夏裴很厉害，对着夏裴一顿赞美，倒是把夏裴给夸美了。

　　夏裴打游戏跟平常的状态很不一样，散漫随意，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肆意张扬。指尖在键盘上随意敲击，却总能打出精彩的操作，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得意的轻笑。
　　安野很喜欢看这个样子的夏裴，不自觉地被他吸引目光。夏裴专注的侧脸在屏幕光下忽明忽暗，微抿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发梢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安野看得入神时，夏裴会突然转过头来，一边问安野看什么呢，一边伸出手轻弹一下安野的额头。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溜得飞快，假期就那么几天，一晃眼就结束了。接着就是继续回到按部就班的学生生活，日复一日的上课下课，平平淡淡，没什么新意。
　　夏裴一直在期待那个人鱼主题的照片出来。拍摄的时候，光是在现场看到原片就让他惊艳不已，再经过颜妍的后期处理，到时候成片的效果，还不知道那得有多震撼。

　　之前拍的油菜花系列的照片，就非常的让人移不开眼，每一帧都美得像一幅油画：
　　金色花海无边无际地蔓延，两个少年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逆光拍摄的镜头里，他们张开双臂迎风而立，衣袂翻飞间，身后的影子在花田间拉出长长剪影，像是要把整个春天的活力定格。
　　特写镜头里，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在少年们的脸庞跳跃，连睫毛都染上了金色的光晕。
　　他们奔跑时带起的花瓣在空中飞舞，青春的气息几乎是要冲破画面的桎梏。
　　最动人的其中一张抓拍，夏裴回头看向安野的瞬间，嘴角挂起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眼里的光芒比身后的花海还要耀眼……

　　这组照片经过颜妍的后期调色，色调浓郁得仿佛要滴落，奇妙地保持着类似于油画的质感。
　　两个少年仿佛被吸进了一个异世界的梦境，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迷幻的光晕里。
　　夏裴当时凝视着成片，有种奇妙的恍惚感。
　　照片里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他张扬地张开双臂，衣摆被风灌满，整个人像是要随着花浪飞舞。而身旁的安野则安静地伫立，沉稳的气质与躁动的花海形成微妙的平衡。
　　他们的身影在虚实之间游走，既真实得触手可及，又虚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飘落的花瓣一同消散。
　　最让夏裴心动的是，在这个被定格的神秘时空里，他和安野被永远联结在了一起。照片里流动的光影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奇妙地融为一体，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隐喻。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永不褪色的，梦境。

　　在某个平静的午后，手机震动，颜妍的消息带着那组期待已久的人鱼主题的照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闯入了这个慵懒的午后。
　　夏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才轻轻点开文件。
　　加载的速度缓慢移动，他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就像在拆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既迫切地想看到内容，又舍不得太快揭晓惊喜。

　　前几张的照片里，镜头精准捕捉诡异空间里的每一个细节。屋子杂乱潮湿阴暗，像是被遗弃的渔场，又像某种怪异的标本室。
　　屋子里潮湿发霉的墙壁，破旧的渔网，灌满浑浊液体的玻璃缸，地上杂乱摆放的塑料盆，刀具和锁链凌乱地堆在桌上，散落的鱼骨，格格不入的珍宝，泛着柔润光泽的珍珠，闪烁着幻彩的鱼鳞片……
　　而在这阴郁压抑的空间里，夏裴的人鱼形象如同一道刺破黑暗的月光。

　　画面里，夏裴俨然是一个半人半鱼的模样。皮肤瓷白，泛着类似珍珠母贝般的微光，从脖颈往下至腰间，蔓延着漂亮的纹路和微微发光的鳞纹。
　　那双摄人心魄的蓝眼睛像是把整片海洋都装了进去，半透明的耳鳍流转着梦幻的渐变光彩。
　　最震撼的是那条鱼尾。那鱼尾很长，整体呈现出银蓝色，鳞片流转着虹色的渐变光泽，尾鳍如薄纱般轻盈舒展，流转着粼粼波光。整条鱼尾曲线优雅流畅，泛着湿润的光。

　　然而这美得惊心动魄的人鱼，却被粗粝的铁链紧紧禁锢在肮脏的塑料盆中。廉价的盆壁布满裂纹，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污渍，与闪烁着星辉的鳞片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铁链深深勒进他的脖颈，磨出的血丝像珊瑚般绽开。手臂被锁链粗暴地反剪在身后，鱼尾痛苦地蜷曲着，那些流转虹光的鳞片，沾满了污浊的水渍。
　　在这个充满腐朽气息的囚牢里，夏裴的人鱼姿态美得近乎残酷。
　　最高贵的美丽被最粗鄙的方式囚禁，最梦幻的生灵被困在最现实的牢笼。

　　接下来几张照片中，在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中，最令人窒息的画面缓缓展开。
　　画面里，美丽的人鱼，无声地躺在一张黏腻脏乱的台子上，了无生气。
　　已经被，开膛破肚。
　　身体被残忍地剖开，伤口边缘翻卷着皮肉，从腹腔中滚落出流光溢彩的珍珠，在血泊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鱼尾上大片的鳞片已被生生剥落，那些鳞片堆放在一旁的塑料盆里，依旧焕发着梦幻的虹光。
　　人鱼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桌沿。半阖的眼睛，曾经如海洋般深邃的蓝色瞳孔，已经失去了神采，却依然倒映着天花板上幽亮的灯光。
　　散落的珍珠在血水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将整个场景笼罩在一种残酷凄美的氛围中。

　　之后的几张照片陡然转换了场景，镜头聚焦在一个极致奢华的房间。
　　水晶吊灯，鎏金的墙饰，丝绒的窗帘……无与伦比的贵气，空气中仿佛都飘散着名贵香氛的奢靡气息。
　　房间里有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两排鎏金餐盘，用宝石装饰的高脚杯，很精致的水晶花瓶，随意散落的珠宝首饰，银质高脚盘中的珍珠……

　　而在桌子的中央，是那条人鱼。是被精心“料理”后陈列在宴会桌上的人鱼。
　　画面里，人鱼的身体被完美地对半剖开，如同上等食材般展示着横截面。那肉质看起来很鲜美，晶莹的色泽，细腻的肌理。那暴露在外的骨骼很是漂亮，弧度优雅，像玉石一样。
　　人鱼周身被装饰得极尽奢华，鳞片被重新镶嵌在切口边缘，发间缠绕着珍珠，耳鳍悬挂着细碎的钻石……

　　即便以这样支离破碎的姿态，人鱼依然美得惊心动魄。长睫低垂，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永恒的沉睡。
　　整体画面是比较血腥恐怖的，但经过颜妍的后期调色处理，整体风格更加是呈现一种很迷幻，很残忍的美。
　　画面经过颜妍的后期处理，原本血腥的场面转化为一幅幅像梦境般的油画，诡异，虚幻，流光溢彩，变成了某种怪诞的艺术表达。
　　整组作品游走在惊心动魄与催人泪下的边缘，一种令人窒息，带着痛感的美。

　　夏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照片的视觉冲击力太过于震撼，他一时有些难受的说不出话。
　　太残忍了，又太美了
　　太绝望了，太迷幻了
　　美的惊心动魄，美的令人悲伤

　　在颜妍最初向夏裴阐述这个拍摄概念时，他当时就感到有些残忍。那些艺术构想，在脑海中勾勒出的画面让他感到悲伤。
　　因为很多效果都是后期完成的，所以拍摄的时候，没有很直观的表现出这种冲击。直到后期完成，尽管夏裴已经有了心理，但看到成片时，还是感觉特别难受。
　　那些伤口做得太逼真了，连血管都清晰可见。尤其是夏裴看到屏幕里那张与自己长着一样的脸，看到“自己”被开膛破肚，被端上餐桌……
　　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做了一个梦，陌生又熟悉，虚幻又现实。

　　或许是悲伤的太过于明显，夏裴的表情让安野莫名感觉很难受。
　　那些照片在安野的眼里，就是精致漂亮的画面，他感受不到其中传达的情绪，更体会不到那种所谓残酷的冲击。
　　他不知道为什么夏裴会因为看到几张照片之后看起来这么难过，而他会因为夏裴难过的表情而感到心里也难过，他不想夏裴难过。

　　“裴哥。”一直没说话的安野唤了一声夏裴。
　　“嗯？”夏裴回过神，收回情绪，转头看向安野。
　　安野看了夏裴好一会，一直没说话。
　　“怎么啦？”夏裴轻笑，“最近怎么总是这样看着我，然后又不说话？”
　　“喜欢。”安野说，“喜欢看你。”
　　夏裴噤了声，没再说话。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安野继续说道，“因为这些照片。”
　　“因为照片感染力太强了。”夏裴笑了笑，回道，“妍姐可太厉害了。”
　　“感染力？”
　　“嗯，感染力。”
　　“这些照片的感染力，就是难过吗？”
　　“也不是，每个人感受会不一样。你呢，看到这些照片什么感觉？”
　　“很漂亮。”
　　“然后呢？”
　　“就是……好看。”
　　“这样啊。”夏裴带着笑，伸手摸了摸安野的脑袋，“那这些照片的感染力对于安野来说呢，就是一种视觉感受，很漂亮，就足够了。”
　　“我……不懂艺术。”
　　“哎，什么艺术不艺术的，没有什么所谓懂不懂的。”
　　“我，不懂的东西，有很多。”
　　“人又不是万能的，是个人都会有很多不懂的东西啊，我也有很多不懂的东西啊。”
　　安野没再说话。

　　夏裴放下手机，双手捧起安野的脸，捏了捏，“怎么啦？嗯？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呢？”
　　安野不说话，就一直看着夏裴。
　　“说话啊。”夏裴摇了摇安野的脑袋，“想什么呢？”
　　“想让你开心。”安野说道。
　　这回轮到夏裴盯着安野看，不说话了。
　　“不喜欢，你难过。”安野继续说道。
　　夏裴盯着安野看了好一会，然后眯起眼睛，伸手重重地揉了揉安野的脑袋。
　　“尽说一些让人乱了心神的话，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