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海棠花》初玉婷

11、见家长 “林温，起

　　“林温，起床了，今天还要去商量订婚的事。”
　　耳畔的声音放得很轻，裹着晨起几分温软的气息。林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慢吞吞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才半坐起身。
　　他没抬头，只含糊地挥了挥手：“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语气算不上多客气，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别扭。沈穆迟却半点不恼，眼底反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去了厨房。
　　不大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淡淡的面包香。
　　等林温换好衣服走出来，沈穆迟刚好把餐盘端上桌。
　　“换好了？”
　　“嗯。”林温走过去，目光落在餐盘上，“做了什么？”
　　“你这儿食材不多，就简单做了三明治。”
　　林温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的那一刻，他心口猛地一沉，又轻轻一软。
　　太久没吃过沈穆迟亲手做的东西了。明明这几天他天天都能吃到，可每一次入口，情绪都复杂得要命。三明治这东西，对别人来说只是寻常早餐，对他而言，却装着一整段甜过、烫过、最后碎掉的时光。
　　刚在一起那会儿，他们还都是学生。沈穆迟总是起得比他早，做好三明治，再轻轻叫他起床。两人并肩坐在小桌前，安安静静吃完，再一起踩着晨光去学校。那时候的三明治，甜得像裹了一层糖。
　　热恋时也一样。林温没什么事做，多半窝在家里等沈穆迟回来。偶尔他不听话，非要缠着跟沈穆迟一起去上班，一路黏黏糊糊，回来依旧是简单的三明治，却吃得满心都是安稳。
　　直到沈芊浅出现。
　　那时候他们家境优渥，根本不差那点奔波。林温软着性子劝，让沈穆迟别那么辛苦，多在家陪陪他。沈穆迟嘴上应得好好的，可依旧早出晚归，忙得不见人影，就连林温易感期最难熬的时候，他也照样雷打不动地出门。
　　可他依旧细心，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做好三明治，放在桌上。
　　只是那时候的林温，哪里吃得下。
　　前两段日子，三明治是甜的、暖的、满心欢喜的。可最后那段日子，每一口都像掺着碎玻璃，咽下去，割得喉咙和心口一起疼。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明明人在身边，心却早就走远的冰冷。
　　而今天这一口，味道很平常。
　　没有年少时那样甜到发腻的温柔，也没有决裂前那样苦到刺心的冰凉。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三明治。
　　林温吃得不算快，也不拖沓，安安静静地解决完早餐。
　　沈穆迟见他放下手，立刻起身收了餐盘，两个盘子，几下就洗干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一路没什么话，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到了车库，林温习惯性地走向驾驶座——他向来不喜欢坐副驾，不管坐谁的车，他都更愿意自己开。可沈穆迟像是全然忘了他这个习惯，已经拉开了驾驶位的门。
　　林温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沉默地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更静，只有引擎轻微的声响。
　　车子一路开到约定好的餐馆，服务员领着两人进了包间。
　　林温一推门，脚步先顿住了。
　　正对着门、本该是他母亲坐的主位上，空空的，没有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一下子揪了起来。
　　又生气了？和爸爸吵架了？可今天是商量他和沈穆迟订婚的日子，这么重要的事，就算夫妻俩闹得再僵，妈妈也不可能缺席。
　　一股不安漫上来。
　　林温走到桌边，看向林父，声音压着几分紧绷：“爸，我妈怎么没来？”
　　林父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淡得近乎冷漠：“你没必要知道。”
　　“……哦。”
　　林温抿紧唇，和沈穆迟一起在位置上坐下。
　　两人刚坐稳，林父的手机突然响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下意识停了动作，没人说话。电话没有开免提，可室内太静，听筒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尖锐又崩溃。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都在抖：
　　“你什么意思？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们结婚几年了，你告诉我啊！结婚之前，结婚的时候，你给我的那些承诺，全都不算数了是吗？你到底什么意思！”
　　林父的声音冷而不耐烦：“你别闹了。”
　　“我闹？”女人笑得凄厉，“什么叫我在闹？你现在跟我摊牌了，不是吗？”
　　“你敢说，当年她受伤，是谁害的？难道不是你吗？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去，你难道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笃定：
　　“对，我知道。你喜欢她，一直都喜欢她，心里从来只有她。”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因为你欠她的。”林父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情意，“她当年变成那样，拜你所赐。我跟你在一起，跟你结婚，不过是为了给她报仇。凭什么你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凭什么她不可以？”
　　电话那头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林父又冷冷补了一句：“别闹了，你自己不也没忘掉你的初恋？”
　　“我是没忘！”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可我跟你结婚之后，哪一天不是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他后来来找我，让我跟你离婚、跟他走，我拒绝了！我安安稳稳守着这个家，我哪里对不起你？！”
　　话音落下，电话被林父干脆利落地挂断。
　　包间里死一般的静。
　　沈父沈母、在场的长辈，全都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神色尴尬又僵硬。
　　只有林温，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冲到了头顶。
　　他到现在还没结婚，连订婚都刚要提。可他已经不敢去想，将来真的办婚礼，他该拜谁。
　　拜自己的亲生父母？
　　还是拜眼前这个，满嘴谎言、满心算计、把婚姻当复仇工具的父亲，和那个连面都没露、满心委屈的继母？
　　他再怎么害怕这个父亲，也忍不了父亲这般薄情寡义，忍不了他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忍不了他用一句“报仇”，就毁掉一个女人一辈子。
　　林温猛地抬起头，眼睛泛红，语气里压着滔天的火气，一字一顿看向林父：
　　“你什么意思？”
　　林父脸色一沉：“你小孩子家家，别掺和大人的事。”
　　“我没必要掺和？”林温笑了一声，笑得又冷又涩，“你还没看明白吗？我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为了你，放弃那么多，她明明有别的路可以选，偏偏抱着愧疚嫁给你。结果呢？你那个白月光一回来，你就这么对她？”
　　他胸口起伏，语气控制不住地尖锐：
　　“是不是再过几天，我还要改口，管那个女人叫妈？”
　　林父被戳中痛处，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你放肆！跟谁说话呢！”
　　“跟你。”林温眼神没有半分退缩，声音又冷又亮，“明知故问。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说的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话音一落，林温不再看任何人，伸手一把抓住沈穆迟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发颤。
　　“我们走。”
　　不等众人反应，他直接拽着沈穆迟，转身就往门外走，狠狠一甩手，包间门被摔得重重一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沈父见状，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父僵硬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既然这样，我们也先走了。订婚的事，之后再说吧。”
　　说完，也带着沈母转身离开。
　　包间里只剩下林父一人，脸色阴沉得可怕。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难堪至极的见面。
　　门被重重摔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安静几乎让人窒息。
　　林温攥着沈穆迟的手腕，脚步又急又沉，一路没回头，也没说话。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刚才在包间里强撑着的那股火气，一走出那扇门，就一点点往下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一阵发闷的疼。
　　他从小就知道，父母的关系不算好，争吵、冷战、貌合神离，他早就习惯了装作看不见。可他从来没想过，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报复。
　　他一直以为，父亲就算冷淡，也算尽责；母亲就算委屈，也算安稳。
　　可刚才那通电话，把一切都撕得稀碎。
　　原来他长大的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没有相爱，没有包容，只有算计、亏欠、怨恨和一场长达多年的表演。
　　沈穆迟没挣开他的手，只是安静地跟着他走，任由他攥得指节发白。
　　直到坐进车里，车门一关，狭小的空间把所有嘈杂都隔在外面，林温才像是瞬间脱了力。
　　他松开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头微微仰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
　　车内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沈穆迟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别憋着，伤身体。”
　　林温没应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会暴怒，会骂人，会像刚才在包间里那样，不管不顾地冲父亲吼。可真的出来了，浑身只剩下无力。
　　他想起母亲无数个沉默发呆的夜晚，想起她强装出来的平和，想起她每次在他面前提起父亲时，那点勉强又温柔的笑意。
　　原来那一切，都只是在熬。
　　熬一场别人用来报仇的婚姻。
　　心口一阵发酸，涩意直直往上涌，堵得他眼眶发烫。
　　林温死死咬着内侧的唇，不想在沈穆迟面前失态，更不想掉眼泪。可越是忍，鼻尖越酸，胸口越闷，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发颤。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的后颈。
　　很轻，很稳，带着沈穆迟独有的、让人安定的铃兰花味信息素，一点点安抚着他几乎要乱掉的情绪。
　　“林温，”沈穆迟的声音很低，贴着他耳边，“不是你的错。”
　　一句话，戳破了他所有强撑的镇定。
　　林温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他别过脸，不想让沈穆迟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就是觉得……不值。
　　“我妈她明明……可以过得很好的。”
　　他声音越说越轻，轻到几乎哽咽。
　　他从小羡慕别人家里和和气气，羡慕别人有会一起笑、一起闹的父母。他以为，就算不亲密，也算安稳。
　　可到头来，连这份安稳，都是假的。
　　沈穆迟没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微微倾身，伸手，轻轻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没有过分的亲昵，只是一个安静、克制的拥抱。
　　让他靠着，让他喘口气。
　　“有我在。”沈穆迟低声说，“订婚的事不急，你家里的事，我陪你一起面对。”
　　林温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半晌，才闷闷地、轻轻“嗯”了一声。
　　车外阳光正好，车内却一片安静的酸涩。
　　这场本是为了商量喜事的见面，可最终只剩下满心狼狈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