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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露重 “回哪儿? ...
——
“先前和王爷在一起的是……”
哒。
紧扣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外头众人的目光纷纷落上去。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走出来,手里托盘中捧着李夜白换下的衣裳。
他疾步行到李乘风面前,恭恭敬敬地:“殿下,这是从王爷衣裳里掉出来的,太医行针时没留神,给,呃,给扯坏了。”
李乘风视线下移,不远处的谢兀也稍稍抬头,眼睛投向那小太监手里的东西,瞬间瞳孔一缩!
只见李夜白折叠整齐的玄袍上,放着一张轻飘飘带折痕的红印随喜牌。
那纸约莫是被水沾湿过,顶上的红都依稀脱成了淡粉色——
纸牌从中扯开一分为二,洇开的墨字分明写着,“秦月”二字。
李乘风:“秦、月?”
谢兀无端绷紧了头皮。
他眼底闪过犹豫,视线落在地面上:“是国公府家的二少爷,商清昼。”
李乘风侧过身来:“商清昼?”他稍稍回想,了然:“又是这个文国公二子。”
“……是。”谢兀抱在一起的拳头握得更紧。
旁边候侍的老太监上前两步,压低嗓子:“爷,王爷剿匪那回……似乎也是和这位公子在一处的。”
李乘风若有所思,问:“先前叫你去查这人,结果如何。”
谢兀竟一时无言。
直到前者将那双无声威压的目光投到他身上,谢兀才如陡然惊醒一般,回道:“回殿下,商清昼此人——”
他脑海中闪过那张在寒刀下不闪不避的眼睛,神情晃过一抹复杂。
“原名秦月,被文国公府认回后,暂居于城郊庄子上,平日似乎……只念念书写写字,极少进城,他与王爷……关系甚笃,王爷念他救命之恩,对他颇多照应。”
谢兀一字三顿地说完,便迎上李乘风面无表情的神色,他不由将头压得更低。
良久,李乘风才淡淡道:“谢穷年,你办的好差。”
谢兀一惊,霍然撩袍单膝点地,“啪!”地抱拳:“殿下恕罪!!”
“你倒是会敷衍。”
李乘风不苟言笑中泄出一丝威仪,周围众人尽数屏住呼吸。
过了许久,他才又出声道:“此人心性如何,品行如何?”
李乘风每问一句,谢兀眼中羞愧便多一分。
直到后者答不上来哑口无言,李乘风看向他越来越低的头,“你似乎对此人心怀不屑。”
谢兀即刻开口想要否认,不过太子殿下无甚所谓地摆了摆手,对其中缘由显然并不关心:“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李乘风看着那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的随喜牌。
半晌之后,那褪色的红在他眼里凝成细碎的痛色,又倏忽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终于叹道:“若这世上能有个叫那小兔崽子挂心之人,或许他能对这人间多几分念想。”
谢兀喉中一哽,许久后,他沙哑地:“臣定不辱命。”
……
砰。
一个大包袱砸到商雁飏身上,被他堪堪接住后退两步;“!”
商雁飏被砸得险些吐血。
他揉着胸口看向脸色不佳的舅舅,忽然有一种自己终于要被扫地出门的错觉:“舅舅?”
谢兀脸上横亘的长疤在日光下渗着凉气,他手中刀鞘竖插在土里,整个人沉思状仿佛立成了一尊石像。
“舅舅。”
商雁飏见他凝眸不语,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谢兀眼梢一斜。
不知为何商雁飏被他这眼神盯得后背发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打今儿起,”谢兀终于出声,“你回去住。”
他在少年一脸茫然的“回哪儿去??”中开口——
“你需每日跑步到兵马司点卯,随当值的士兵巡街,半月去一次大营,我每隔三日会亲自上门教你武艺兵法,敢有一日懈怠,就给老子把全营的马粪扫了。”
“不是……等,等等!”
商雁飏在对方一连串雷霆军令般的话中,倒吸一口冷气:“舅舅,你这是要把我赶哪儿去?”
谢兀响亮“啧”了声。
似乎对商雁飏不开窍的问题显得很不耐烦,他眼睛一瞪:“回哪儿?给老子滚回城郊去。”
商雁飏手里抱着包袱,不可置信地彻底傻了眼:“城城……啥???”
……
啪。
啪||啪!
“少爷,早些歇息吧。”
望墨揉着惺忪的眼睛,用剪子将爆开的烛花剪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看着书案前写字的人,劝道——
“已三更天了,珠珍阁的老伯不是说叫咱三日后去取发冠么?明儿就到日子了,咱们还得早早进城呢。”
望墨想起他屋子里那个在竹椅上睡得呼噜翻天的人,忍不住撇嘴:“那个三少爷早早就见周公去了,睡得跟个八爪蜈蚣似的。”
一想到几天前扛着包袱上门的少年,小书童就头疼。
他就想不明白了,这家伙灰头土脸究竟是从哪儿混回来的?
也不回国公府,就赖在他们院子外面说什么也不走,问就一句——
“小爷没地方去,要饿死了”。
商清昼一开始并未放人进门,不过这一回,这个嚣张跋扈的三少爷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没跟以往一样蹿火跳脚。
甚至……甚至还挺乖顺?
没叫他进门,这位爷居然就安安分分在外头栅栏边枕着包袱睡了半宿,后半夜醒了,竟还悄默声儿的,帮着赶走了来偷鸡的黄鼠狼。
“商雁飏吵到你了?”商清昼从书桌上抬起头。
“不不,那倒没有。”
望墨摇头,他还是有点儿后悔的。
后悔那晚睡前为什么要喝那么多水,以至于起夜看见了外面鬼鬼祟祟赶黄鼠狼的少年。
小书童心一软,就转身犹犹豫豫敲了少爷还亮着灯的屋。
——唉,好在这几日灶房的柴有人砍了。
“望墨担心少爷一个人熬着,睡不踏实。”
小书童的手边是一张张墨字铺满的宣纸。
那些纸张在橙黄昏暗的烛光下几乎盖住了半张书桌,每一张每一个字都是他家少爷凝结的心血,小书童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心疼。
“少爷啊,早些歇息吧。”
沙沙。
薄如蝉翼的纸张落在一处,发出细微的声响。
商清昼落下最后一笔,将墨迹还泛湿的宣纸搭在桌边,他迎上小书童关切的目光,忍不住对他露出个稍显疲惫的笑来:“好,今日确实晚了些。”
“这些治病救人的法子,那些当官的不去想,倒叫少爷费心费力。”
望墨放下剪刀,小心扶着商清昼起身。
夜间露重湿冷,商清昼肩头松松披了一件天水碧色的斗纹鹤氅。
烛光与黑夜在一张书案上抗衡着,仿佛那些宣纸与墨字,黑白分明。
暗橙色的光泼洒在商清昼身前,将他身上隐匿的昏暗中的大氅衬出一层深邃的青蓝,缀在边缘的雪白绒毛却橙得发红,像枝头打了霜的柿子,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山夜里,为商清昼抵御秋季的冷。
“少爷何苦做这些。”
望墨看着商清昼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嘀咕道:“那些吃俸禄的真没用……没一个好东西!”
小书童替商清昼不平,心里暗骂某个“吃俸禄”的典型:坏得很!说不见就不见了,白费他家少爷烧的一桌子好菜。
还惹得少爷闷闷不乐这么些日子。
哼。
没一个好东西!
“眼下疫灾凶险,最近几日山道上的流民越来越多,可见这疫病还没能压住。”
商清昼倒了一杯茶。
虽有些凉了,但喝了反叫人思绪清明,“朝廷在征募全大雍的名医,但大夫可以治病,却未必能扼制灾情根源。”
他说:“既然要集思广益,我想着能出一份力也是好的,至于用或不用,就要看监理者的选择了。”
望墨问:“眼下在京西管这事的不是大少爷吗?他……”
望墨想起那位严苛冷峻的大少爷,想起国公府一众对商清昼的态度,不禁担心道,“他会采纳少爷的法子吗?”
商清昼微顿,末了,他轻轻放下茶盏,“若是有益,应当……”
他掀起眼睫。
忽而脑海中闪过商雁南之上,那座漆黑的、仿佛沉重得永远挪不动的大山,临到唇边的话便迟疑下来,最终化为一声浅叹——
“但愿吧。”
“哎,反正那就也不关少爷的事了。”
望墨还以为商清昼在担心大少爷心怀芥蒂,于是连忙改了语气,故作轻松道:“实在不行,我就再闯一次兵马司!直接把二少爷你的法子告诉里头的大人!切,谁还不认识个官呢?!”
商清昼失笑,开玩笑道:“既然望墨对那些兵士这样崇敬,不如等长大了也投身军营,做个报国威武的大将军?”
“我?”
望墨脸一下子红了,对商清昼的话他连想都不敢想,连忙摆手,又指着自己笑个不停,“哈哈,我做大将军?哈哈哈,可我连砍柴刀都拿不动诶哈哈,还是算啦…大将军,哈哈!”
商清昼看他憨态可掬的模样,也轻笑出声,“为何算了?你现在还小,拿不动刀怕什么,来日长高了,长壮了,莫说是刀,就是长枪剑戟我们望墨也使得好的。”
“嘿嘿。”
望墨只当商清昼在哄他高兴,只摇头晃脑的笑并不当真,他探了探商清昼的手腕,脸上继而一喜——
“啊呀,少爷你甭说,这鹤氅还真是管用,少爷的手难得是热乎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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