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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随喜 都快贴着身 ...
——
李夜白没有食言,果真进山打麂子去了。
这让望墨有些小小的别扭。
他年纪小又不知事,除了商清昼与秦家人,外人常拿他当个娃娃哄,讲话也是随意轻视,以诓逗他为乐的事也是常有发生。
这还是第一回有大人认真对他,居然言出必行。
在李夜白上山之前,望墨都以为对方不过是轻飘飘逗他玩的一句话,连他自己都忘到脑袋后面去了。
“其实……”
望墨怪难为情地抓抓脑袋,“抓个野兔子就成了,那麂子可不好抓,抓个野兔子……我也不笑话他。”
说罢,他朝延绵起伏的山林看过去。
刚下了一夜的雨,暴雨将松软的土层冲刷而下,又堆积在坚硬的岩石上,远远看上去仿佛宣纸上泼洒了嶙峋的墨,逼人的草木湿气一股脑涌起来,连同深山山谷中蒸腾的云雾。
“哎,挖点儿蘑菇也成的。”
望墨自顾自小声嘟囔,又扭头朝身后的商清昼投去一眼,“少爷,你担心啊?”
商清昼回过神来,对上小书童清澈黑亮的眼睛。
他齿间一句“怎会”,出口时却成了:“如何……看出来的?”
这还用看吗。
望墨视线向下,盯着商清昼自始至终拎在手里没放下的茶壶,小大人儿似的叹了口气。
“少爷,你是不是怕那人不告而别啊。”
商清昼摇头。
他不会的,商清昼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如此——
那人身份隐晦,来去如风。
可每每与商清昼道别,都郑重而有礼,总眉眼明亮笑得舒朗,同商清昼说“常相见”。
因而商清昼恍然意识到,自己竟从未担心过对方不告而别。
他想起李夜白那潇洒又温柔的模样,才发觉他的样貌品性已不知不觉在自己心里印了一片清晰的痕。
如同一张平整洁白的牛皮鼓面,他潜意识里认定的这份“不会”,就像一支精巧的鼓槌,轻轻在他心里敲下“哒”的一声响。
哒。
清脆,又短促,鼓面微微震动,一如他微微震颤的心。
“少爷,你别担心。”
望墨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忙站起来接过商清昼手中的茶壶,边安慰他道:“那个家伙虽然瞧着有点儿不着四六的,但,但总归我觉着他还是嗯……还算靠谱的,他肯定是进山去了。”
商清昼觉得有趣,坐下后,他看着绞尽脑汁给李夜白说好话的望墨,笑问:“嗯?不是在车上对他皱鼻子的时候了?”
“?!”
望墨脸一红,“少爷你看到啦?”
商清昼斟了盏茶,清凌凌的热水自上而下,在他瞳底划出一道流畅的弧:“今早为何如此待他?”
望墨立马惴惴起来。
商清昼虽未生气,但小书童知道,他家少爷常教他要以礼待人,他方才对李夜白又是扮鬼脸又是呛声的,李夜白虽大度未生气,但望墨现在回想起来……也未免有些忐忑心虚,“我,少爷,我……”
“望墨。”
“哎,少爷。”
商清昼看着欲言又止的小书童,“昨日你在寺中遇见星野,是否发生了什么。”
不必望墨回答。
只自己话音落下后这孩子一下子睁大的眼睛,商清昼心里就已明了。
见望墨吞吞吐吐,一脸纠结的模样,商清昼好奇地温声问:“不方便告诉我么?”
“没!不,不是!”望墨连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看着自家风光霁月的少爷,望墨愁得鼻子眉毛都拧起来了,手在衣摆死死绞着。
支吾半晌,才用一种试探的语气,小心翼翼道——
“少爷啊,那个……昨儿不是突然下大雨了嘛,然后,呃,人人都往寺里跑,我在门口瞧见,就瞧见了白猞猁在外头,旁边还有几个穿黑衣裳的给他撑伞……他一扭头瞧见了我,就问我少爷你在哪儿,我不放心少爷自己在山下,白猞猁就说要去找你,再然后……”
再然后。
望墨的表情登时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若是换了个脾气火爆的,恐怕早被望墨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急个半死。
而商清昼却一如既往耐心平静,听望墨这般说,商清昼本以为对方是怀疑李夜白的身份,谁知望墨捏着衣摆一咬牙一跺脚——
“哎呀!这个白猞猁!然后我瞧见他路过法坛的时候——把少爷你的随喜名牌给取下来了!”
商清昼呼吸一滞。
望墨想起那个人泼天大雨中忽然停住脚步的情景:“雨下得急,好些人的牌子都遭雨淋烂了。”
一想到李夜白抬手将自家少爷的随喜牌取下来的画面,小书童不禁红了脸:“但是,但是少爷你说这人是不是登徒子——”
小书童哪里见过这样的事,声音羞得慢慢低下去,嘟囔地:“……取就取吧,若是,若是不想叫少爷的随喜牌子淋了雨,取下来交给我不成吗,哪有,哪有自己个儿收起来的。”
望墨小声咕哝,他还没说那家伙取下商清昼被雨淋湿的随喜牌后,可不是简单揣进袖子里的……
叠起来放进襟领下,都快贴着身了,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说完,望墨小心翼翼觑着商清昼的脸色。
却发现对方眉眼怔忪,望墨看不见,一柄无形的小小“鼓槌”在他话音落下时,在商清昼心里浅浅地敲动了,那声音也是旁人听不见的。
就好像山间的风一如既往刮过了林梢——
悄然吹下几片竹叶,落地无声。
分不清是那险些被雨水淋湿的随喜牌更轻,还是那落在商清昼心上的竹叶更轻。
……世人常言,雨湿福牌,福愿落空。
商清昼明明记得他说……自己没那么敬信菩萨的。
商清昼睫毛仿佛秋日的蝶翼一般,随风簌簌翕动着,他嗓音轻缈:“或许,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还给我。”
可话讲出口,年轻公子眼里却游走一抹茫然,究竟李夜白悄悄留下那随喜牌,或是将它还回来,究竟哪个更叫商清昼不安呢……?
望墨才不信那白猞猁会将随喜牌子还了,悄悄撇嘴。
因为亲眼瞧见过对方脉脉的神情,现在在望墨心里,李夜白就是个外面白、里面黑的黑心元宵。
总而言之,肯定对他家少爷没安好心!“少爷要是不信,待会儿我就问他,放心,管保把你的牌子讨回来。”
商清昼手一晃,茶盏里的水舔到了盏沿上,“咳,还是,还是我自己问吧。”
“哦,好吧。”
望墨呆呆点头,因李夜白说话算数给他抓麂子而对李夜白升起的好感,这会子又烟消云散了,望墨像警惕晚上来拱院里青菜的山猪一样,不放心地叮嘱商清昼:“那少爷可得把牌子要回来啊,别被他哄骗了去。”
商清昼将溅到虎口上的茶水擦去,摩挲指尖的潮湿:“哪有那般容易哄骗……”
二人正在院子里说着话,忽然院子外面传来了声音。
商清昼循声望出去——
“哎?他回来了?”望墨讶异地跑到栅栏边,扭头一看,又“哎?”了声,自家少爷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清风将他垂到胸前的一缕乌发抚散。
来人却不是李夜白。
一骑马的青衣汉子给商清昼送来了一只包袱,对方自称是“三少爷”的手下,但形容气度都不像是国公府里训出来的仆人。
乍一眼看上去,倒像是个当兵的。
对方送完包袱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倒叫望墨摸不着头脑:“少爷,怎么又有人送东西来了?”
商清昼摇头:“不知。”他与商雁飏分别不到半日,后者离开时鼻子冲天,他实在想不出对方会送什么来。
他看着放在桌子上的灰布包袱,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崩着他的火鞭炮。
“三少爷送的……该,该不会这里头有什么捉弄人的玩意儿吧?少爷我去找个棍子把它挑开!”说罢,越想越有可能,忙不迭转身跑进了灶房。
等望墨拎了根烧火棍出来的时候,却见商清昼立在石桌前,头微微垂着似在盯着什么东西发呆。
而石桌上,那只被胡乱系住的包袱已经被解开了,望墨打眼一瞧,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一张黄白交织的锦绣豹皮氅,明晃晃摊开在了日光下。
“!!!娘诶!”
望墨跑过来嘴皮子哆嗦,他碰都不敢碰一下这霸道的豹皮,厚密斑斓的皮毛如同无数闪闪发光的铜钱,在阳光下直闪他的眼,看得望墨下巴都快砸下来了!
“少少少爷!这,这,这是真的白豹皮吧?!!这三少爷……不对,豹,白豹不是北疆才有的吗?”
商清昼久久不语,他手中捏着一张边缘粗糙的字条。
一看就是被人随手从哪里撕下来的,上头墨点斑斑可见写字的人毫无耐心,横不平竖不直,霸气狷狂。
商清昼看着上头蚯蚓似的歪字,太阳穴都跟着跳——
【穿得什么破玩意儿,速速给小爷换了!】
身旁传来一声感叹,望墨小心用手指抚摸着豹皮上的绒毛,一边摇头,“少爷啊,原来这世上还有写字比我还难看的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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