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月亮 “你的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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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你，这般说走就走，恐怕是面上挂不住。】
【星野兄，似乎很擅长洞悉人心。】
李夜白负手立于东宫北院中。
他静思时眼眸微抬，望着一线笔直乌黑的瓦棱。
【是，但自作聪明，妄加臆断非我之性，只是我见你眼下的青影……恐怕那小子在此处到底扰了你的清净。】
【这……便是你与他针锋相对的缘由？】
【……】
秋风萧瑟，百花凋零，惟有明月一如既往为云层镀了银边。
京城的月亮，虽不比边疆那般伟岸浩荡，但总归，能将阗鹘逃兵照得无处遁形的清辉，此刻也能映出男人眼底清晰的涟漪：“起风了。”
【风竹兄，起风了。】
“少爷，起风了。”
望墨听见外面山林间层层的波涛。
他有些胆怯地朝商清昼身边靠了靠，忽然瞧见他摊开在桌上的山楂糖球。
睁大眼“咦？”了声，望墨：“少爷，这是哪来的？”
【是我方才在集上瞧见的，风竹莫笑我少见，实在是在北疆待久了，莫说山楂，战事紧时，就是冰碴子底下压的麦草，带着焦灰往嘴里一扔半晌也舍不得嚼，今日我看见那小贩草靶上插的黄糖山楂，就觉着好……】
李夜白手指抚上唇侧。
那抹猝不及防的湿凉仿佛再一次撞上来，有好似渗出丝丝缕缕的酸甜，他送出去的山楂糖球恍惚叫他品到了味道，舌根底下都泛着糖浆粘稠的酸。
因为觉着好，所以买下了。
可李夜白此时有些记不清——
究竟是买下山楂糖球后蓦地想起了谁，还是先在那条人声鼎沸的拥挤集市里恍然思念起远方的竹山。
旁边侍候的小太监见男人保持着这动作出了神，还当他口渴，忙轻轻走上前来。
“王爷，药快凉了。”
“嗯。”
“这是王爷今儿带回的糖球，您喝完药正好清清口。”
“好。”李夜白回神接过他盘中的药碗与糖球，“你先下去吧。”
小太监一喏，弯腰静步退下。
夜色凉如水，李夜白端着一汪清湛湛的药汤，耳边回荡起衣裳与皮肉摩擦纠缠的轻响，东宫的屋檐上笼满了夜色，只有他手里的药折射着一片稀薄的月，闪烁摇晃，像……
像今日那人一双仓皇羞赧的眼睛。
不知为何，李夜白忽而唇畔上扬，又静静抿平了嘴。
【这并非我对风竹兄恩情的谢礼，我只是……嗐，只是瞧见了，就带了来。】
“……”商清昼明澈的眸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素来能言善辩的人难得露出来语塞的一面，商清昼知他其实只要说一句“想起你便想着叫你也尝尝”就够了。
但偏二人一见面就意外闹出那样……那样窘迫的乌龙，也难怪在商雁飏负气离开后，李夜白在二人对视的静谧里变得不如以往从容。
商清昼记着，竹叶在风的舞弄下在他背后漫天飞扬，李夜白就像躲避迷眼的风一样，躲闪他的目光。
若没看错的话，他记得李夜白喉结凸起的脖颈下似乎隐约漫上了一片红。
“少爷。”
望墨瞧见更好奇的事，他稀罕地凑近商清昼，“你的耳朵怎么红啦？”
“嗯？”
商清昼下意识喃喃地：“有么。”
抬手去摸耳垂，又忽然迎上望墨懵懂天真的大眼睛，抬手的动作便顿住了，不大自在地轻咳一声，转身去开窗。
“咳，许是热了。”
他叫望墨快去洗漱，明一早还要赶往南陈马村去。
望墨不仅在京城痛痛快快玩了一日，回来惊喜发现那个霸占他床铺的霸王三少爷也走了，更是乐得藏不住，此刻听商清昼催他，忙欢欢喜喜地：“哎！少爷也好梦！”
他一蹦一跳像只兔子似的离开了主院，商清昼依然站在甜香萦绕的书桌前。
呼。
果真是起了风，一阵裹着竹香的凉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拂灭了桌上的烛灯。
清陋寂静的屋内像蓦然笼上了一层深蓝绸缎。
在皎洁的月探入窗口之前，静静伫立在书桌前的人抬起左手——
那段被月光一映而过的清瘦手腕，像大雪铺满的弓刀，又转瞬落入漆黑的夜色里。
书桌上响起呼吸似的窸窣轻响。
油皮纸里的一粒山楂糖丸被商清昼捻起来。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房中，清隽文弱的公子垂下眼睫，微微张开口，咬下一片薄而酸的糖衣。
咔嚓。
山楂外头裹的糖被体温一烘，金黄的浆液就化开来黏在指间，李夜白抬手将其丢入嘴中，齿关碾碎了糖衣。
他喉结轻滚。
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从袖中抽出一叠折起的信笺，边展开朝屋里走，边顺手将碗里的药浇在了枯败的花圃里。
一夜风凉。
几阵雨过后，时节已彻底迈入萧瑟的秋日。
清早起来，商清昼比旁人更鲜明地觉察到冷风里的刺骨。
他与望墨都换上了厚衣，望墨给商清昼系上更厚的羊皮衬披风，又备好滚热的茶，驾车的马夫一甩鞭子，马车又一次朝南陈马村驶去。
……
从国公府的庄子赶到南陈马村的村口，雪白的日头已经渐渐从东边挪到了天幕中央。
商清昼本以为能直接回秦家，却不料在村口遇着了正与几个村民说话的秦铁。
“爹？”
商清昼撩开车帘，顺便让马夫将车停下。
马夫听见商清昼对那老农户的称呼，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聋哑的。
“月哥儿？！”
秦铁看见来人，也顾不上与那些村民说话了，连忙快步迎上来：“月哥儿！”
商清昼见他一脸焦躁，又望见秦铁背后那几个村民也是个个惊慌，他心里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问秦铁：“爹，发生什么事了。”
秦铁脸上沟壑深深：“你哥早上跟咱村几个人去城里送皮子，眼瞅着过了晌午还没回来。”
他把那几个回来报信的村民说的转述给商清昼，“谁承想是在城里遇着了兵！给他抓了！”
商清昼：“兵？”
秦铁也讲不清楚，火急火燎地扭头一嗓子，叫那几个村民上前来：“你们再说一遍，到底咋回事儿？”
“哎呀！这不是秦家老二吗！”
眼尖的村民打眼一瞧，纷纷讶异认出了商清昼。
他们也不敢耽搁，连忙七嘴八舌地把情况讲给商清昼听——
“谁知道是咋回事儿，卖完货还好好的！咱几个正蘸唾沫数银票嘞，你家老大说要给他媳妇买点儿槽子糕，嘿，刚一转身就遇着一队挎大刀的，要抓你哥啊！”
“你说的不对，不是要抓！人家光说秦家老大有事儿，叫跟着回去说事儿嘞。”
“放你的虚屁，说事儿？说啥事儿？七八个人扭着他带走那叫说事儿？”
“还不是秦家老大那个劲儿倔，说啥都不走，人家不扭他走咋整？反正我瞧啊，那群兵不是好惹嘞，吓死个人了他爷爷个龟孙的！我说老秦，你家老大到底犯啥事儿了？”
秦铁破口：“犯个蛋！”
“爹，你先别急。”
商清昼出声安抚住秦铁，又转头问那些村民：“各位叔伯，那些兵可有说将我大哥带去何处了？”
“带去哪儿了不清楚，我们也不敢问，本来想偷摸跟上去瞧瞧的，日，谁承想过路遇着个骑马疯跑的小兔狲，‘呼’一下从咱几个边儿上过去了！差点儿没给我们撞河里！本来集上人就多，我们再一扭脸就找不着人了，个小兔崽子。”
两个年轻些的村民见秦铁又要急，敲着脑壳狠狠想了一通，“哎呀！”一声。
“那些兵手里头还有画嘞，哎呦画得可像十五呀，叫我瞧那就是冲你家十五来的！我记着那打头的兵一开始说……说啥来着？说，说……噢，说叫十五去啥马灰说事儿。”
“马灰？”秦铁大声，“啥马灰？”
商清昼蹙眉略一思索：“兵马指挥？”
对面几人互相看看，也不敢确定，犹疑地：“好，好像是这么个名儿？反正那几个可吓人。”
望墨探出脑袋，瞪大了眼：“少爷，秦大哥给抓进兵马指挥司了吗？！”
“望墨，你先下车。”
商清昼让小书童下了车，叫他跟着秦铁先回家去。
接着对秦铁道：“爹，你莫急，我现在就去城里打听，哪怕不是兵马指挥司，既然是京城里的兵，总归脱不开那几处官衙。”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理清思绪。
“月哥儿。”
秦铁最是了解商清昼的处境，知晓这孩子若不是逼不得已再不愿往京城里去，他又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不得自在。
老猎户实在不愿叫他为难，又实在担心大儿子：“还是叫我去吧月哥儿。”
“还是我去，爹，你回去先莫告诉娘和嫂子，若她们问起来，就说……”
商清昼想了想，“就说大哥去京郊找我商量……商量重阳祭祖上坟的事，你们先吃饭。”
与此同时，京城五城兵马指挥司门前大道上。
一位鲜衣少年一路策马飞驰而至。
他腰间横着一柄剑，在路人惊惶侧目之中怒喝一声，于马儿的嘶鸣里堪堪勒住缰绳，以狂放骄横的姿态停在了指挥司的大门前。
“呵，胆小鼠辈。”
商雁飏环顾一圈没看见那斯文败类，心下登时生出被戏弄的火气来，“敢耍小爷，小爷不把你全家打成孙子今儿就不姓商！”
“你要把谁打成孙子。”
吱呀。
兵马司的铁门徐徐开启。
一道不怒自威的嗓音如一记铁拳，登时砸得商雁飏面色煞白：“……舅，舅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