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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访客至 “什么祠堂 ...

  •   ——

      荠菜到底没能挖成。

      青油帷幔的檀木马车从飒飒秋雨中驶来,铜铃叮当。

      雕花车盖擦落片片竹叶,在车轮碾过后一折折旋转着落入泥水里,一路枯叶飘飞,直至马车稳稳停在竹院外。

      哗啦啦!

      砰。

      一顶墨梅紫竹伞在雨中绽开。

      撑伞的季风踩凳下车,转身恭敬地掀起车帘:“大少爷,您慢些。”

      商清昼还未做反应,他身后的商雁飏突然低骂一声,待商清昼回头看时他已躲瘟神似的转身进了屋。

      商清昼:“?”

      “二少爷。”

      季风随从车中下来的男人一道走近,对商清昼露出个笑脸。

      日夜奔波未眠,饶是天色已渐渐放亮,商清昼依然能清晰看见季风前方那人眼底的青影。

      他抿唇停顿一瞬,抬步上前打开了门上的栓扣,目光低敛:“兄长。”

      “嗯。”

      商雁南换下了朱色官服,一身苍色茧绸直裰,银簪素带,低调贵气的衣着因他深沉的神色,却是显露出半分苍苍的暮气来。

      商雁南审视的视线先落在了屋旁那片青黄交错的菜畦上,继而才看向一旁的商清昼,“你……”

      商雁南欲言又止,忽然见他仅戴了盏斗笠站在雨中,即刻不赞成道:“虽说雨小了,也不能大意,怎的连伞也不打。”

      商清昼一怔,随即莞尔。

      “有道是天阴水冲沟,天白雨不愁,瞧着天色亮了,约莫过会儿也就不下了。”

      他将商雁南让到廊下,正要说话,不料却与商雁南不约而同地撞了声——

      “兄长可是来接商雁飏的?”

      “……身子还好?”

      双双开口,又双双愣住噤声。

      季风审时度势,将伞交给伸出手的商雁南,蹑手蹑脚地返回了马车中。

      细如牛毛的雨丝飘入商清昼发间,他未曾料到对方会关切这一句,回过神后忙道谢称是。

      商雁南是何等的洞若观火,一眼便看出他尊敬下的生分与疏离。

      视野中央是商清昼低眉顺眼的半张侧脸,商雁南忆起他在小祠堂昏厥前的那句呓语,心中生出些不悦。

      家里已经有一个不服管束的商雁飏,眼前这个比商雁飏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又叫商雁南瞧出他顺从下的执拗。

      更遑论是这人违逆家规在先,虽不比商雁飏那般无法无天,但仅私自带人出府一样就已够翻天了,罚他静省一夜,也不算委屈。

      何苦说那些毫无意义的话。

      商雁南眼底沉下三分,视线落在商清昼的腿上,“腿上可还要紧。”

      商清昼颔首,“多谢兄长关怀,已不碍事了。”

      他抬眸与商雁南对视,只一眼就移开目光重新落于地面。

      地上还散落着零星几点菜馅,是商雁飏方才狼吞虎咽时掉下来的,在商雁南的脚边,灰扑扑沾上了泥。

      嘎吱。

      屋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秦寄欢如同一只警惕的小兽探出脑袋。

      看见气质卓绝的商雁南后,她一愣,旋即倒腾着两条腿跑出来,有些怕生地将自己藏于商清昼腿后,小手环抱在他的膝盖上。

      商清昼被她带的朝前微微倾身,安抚地摸了摸秦寄欢的脑袋,转而对商雁南道:“兄长,这是我小妹秦寄欢。”

      他说罢便低头,轻言细语地带笑:“欢姐儿,这是二哥的兄长,快叫人。”

      秦寄欢脑袋顶在商清昼腿上,钻头似的用力扭了扭,不吭声。

      商雁南本对这孩子有些好奇,想细细看来对方却羞得不露脸,便作罢了。

      他对秦寄欢的沉默倒不甚在意,只是听商清昼说对方是他小妹,下意识想提醒他既已姓商,不可再与外人攀亲,但一抬头——

      就见一抹盎然的春风从雪白的山头吹过,倒在这秋雨的萧瑟里赊出一分春和景明的暖来,原不是春风,而是这素来对他恭敬客气的人正低眉含笑,对一个与他无亲无缘的女娃子。

      只是他晃神的功夫,商清昼已轻声叫秦寄欢去隔壁院儿找望墨玩了。

      商雁南在回忆他是否曾见过这般纯粹喜爱的笑,却是想不起来。

      他未曾见过府中亲人这般待他,不苟言笑的他也不曾如此对待他的小辈。

      如今见商清昼对那女娃娃温柔备至的模样……生出疏离陌生之感的人倒换成了他。

      “兄长。”

      商清昼待欢姐儿离开,笑着替她向商雁南赔不是,却连叫了两声对方都没反应,他纳闷地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回头叫季风着人送些药油来。”商雁南目光闪烁几下,冷静地继续方才的话。

      “不必麻烦季管家了。”

      商清昼连忙出声,“风竹以前在家……村里,麦收时节在田里看水割麦,站个一天半夜也是常事,兄长不必以京中纨绔之态度我,不值挂怀。”

      商雁南越听眉头蹙得越深,他压下胸膛的沉气正欲开口,商清昼主动侧身抬起一只手,引商雁南进屋——

      “兄长是来寻商雁飏的吧,他在里面。”

      “……”

      商雁南一句未酝酿好的训诲重新落入腹中,他沉默一瞬,重新提起一口气低“嗯”了声,眼底再次被霜雪覆盖,面容严肃地朝商清昼的屋中走去。

      在商雁南进屋后,商清昼并未再跟随,他在原地兀自静默了片刻,待从后山卷过的凉风吹来雨丝,扫在商清昼的眼尾,他蓦然抬头,又转身朝侧院走去。

      咣当。

      走出去不过三五步,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

      商清昼脚步微滞,心里默默给商雁飏记下第二笔账。

      “混账!”

      屋里,剑拔弩张的空气几乎结冰。

      商雁南脸色铁青地瞪着大咧咧长腿坐在竹椅上的人,“你甩东西给谁看!?”

      “怎么。”

      商雁飏意兴阑珊地晃着脚,眼珠一寸一寸慢慢落到他哥脸上:“谁急给谁看,你来干甚,瞧你那好爹把我打死没有?”

      商雁南火气压了又压,额角压出青筋才勉强忍着没有失态:“你脑子不清醒,我不与你吵。”

      听他这样说,商雁飏没半分意外,反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样,哼笑:“是,全府上下谁能有你清醒,快把我这不清醒的畜生绑回去吧!你商大官人监刑,叫他们再抽我一百来鞭——”

      “老三。”

      商雁南嗓音沉下去,连同他幽黑如墨的眼睛,君子掩住的沉沉威压铺展出来,危险而不容侵犯:“你一定要这般与我讲话?”

      商雁飏恼火地咂舌,正欲暴躁,见到对方阴肃的神情,他拧起眉没吭声,极不耐烦地扭脸面向窗子。

      商雁南深吸一口气,看着对方拒绝沟通的侧颜,隐忍地:“我今天不是来带你回去的。”

      少年面无表情,抬手掏了掏耳朵。

      “……京西郑家村闹时气病,太子命择地起屋,收治流民,父亲作为安抚使这几日都宿在京西报恩寺。”

      商雁南看着自己的弟弟,“你——”他道了声“罢”,浅带些无可奈何:“愿待在这里就待吧。”

      “谁想待?”

      商雁飏突然“蹭!”地站起来扯嗓:“我稀罕待?!你觉着我稀罕待?!”

      他起身太猛连带碰翻了竹椅,椅背掀起的风“哗啦”吹过矮桌上的书页。

      原本凝滞的空气蓦然躁动起来,商雁南眉心紧锁,看着那张不大结实的黄竹椅子,下意识训斥他。

      “看你莽撞的样!它经得住你踹么?”

      商雁飏依旧皮笑肉不笑:“到底是手足情深的好哥哥,一点委屈都不叫你那好弟弟受,啊?怎么着,小爷踢的是他椅子还是他的肉,你急什么?”

      “他是我弟弟,那你是谁?!”

      商雁南断声将少年脸上的阴阳怪气揭去,便只剩下一张阴沉跋扈的年轻面庞。

      商雁飏愠郁地盯着自己的亲哥哥,对方厉声过后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平稳了,他没由来地苦笑一声。

      “尔等皆有傲骨,想认谁为兄都随你们心意……老三,你只顾忌我厚此薄彼,却不知人家心里面,你我恐怕连疏远都算不上。”

      商雁飏不悦回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商雁南收起自嘲的淡笑,他将商清昼在小祠堂里那番话复述给了商雁飏,后者听完,神色莫名地:“祠堂?”

      他蹙起眉:“什么祠堂。”

      商雁南看他茫然的神情,略意外地:“他没告诉你?”

      少年直觉不对。

      他瞧不上商清昼的道貌岸然,更不会给那人一丝挟恩图报的可能,但此刻商雁飏脑海中残存的画面依然星星点点浮现出来,不过高墙外那一线逼促刺亮的天——

      他俯趴在那人清瘦的肩背上,眼皮高肿,满鼻腔腥气的血味里浅浅一丝竹香。

      商雁飏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国公府出来的,却在商雁南微妙的脸色里幡然发觉……他的“知道”仅限于那人凌乱的轻喘,肩骨的起伏和一道道混沌模糊的声音而已。

      “废什么话。”

      商雁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语气不好:“我问你呢,什么祠堂。”

      “谁教你与我这样说话。”

      商雁南恨铁不成钢,又心力交瘁不想再与他争执。

      他手指抵住眼眶用力按了按,掩起疲倦在少年的盯视下开口:“知道也好,我只求你往后安生些,你被他带走的那一夜,他……”

      轰隆隆!!!

      远方滚过一连串响亮的走山声。

      “!”房间内正剑拔弩张的兄弟二人齐齐侧过头——

      房门紧闭着,他们唯能看见门后挂着的尚在滴水的油纸伞,在这间朴素得近乎简陋的小屋里,“滴滴答答”为萦绕的墨香镶了边。

      ……

      “这么大的动静。”

      商清昼顺着山动的方向眺望远方,他坐在自己屋子的廊下,一只矮板凳,膝盖并拢,中间稳稳当当放着一只盛米汤的碗。

      雨渐渐停了,商清昼打发望墨带欢姐儿去庄子上找李婶,季风与郑大夫在马车旁低声说着话,小院里又恢复了静寂。

      除却那一声地动山摇的轰响,忽而一阵翅羽振动声从屋檐掠过。

      商清昼侧目,看见水珠“滴滴答答”砸落的鸦巢里飞出了一只黑色的大鸟,梭子似的直朝山深处去了。

      雨不再下,老乌也该觅食哺喂幼鸟。

      商清昼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蛋,微眯起眼眸追随那只黑点消失的方向,嘴里慢慢咀嚼着。

      土陶制的碗底薄而烫,隔着衣裳暖通了经络,商清昼感受到膝盖以下一钝一钝的鼓胀,活散的瘀血在骨缝关节里游淌。

      他听着屋子里断断续续的模糊交谈声,吃痛时一侧眉梢轻轻压下去,待痛意过去又缓缓舒展了眉眼。

      待房门再开时,商清昼已吃完了鸡蛋,正捧着晾凉的米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啜。

      汤面上一层金黄米油,是秦十五特地带来的新小米。

      “兄长。”

      出门的只有商雁南一人,商雁飏却没有跟出来,也不知他在屋里做什么。

      商清昼拍掉掌心的蛋壳渣,忙端着碗站起身:“兄长要回去了么。”

      商雁南不答,只蹙眉看着他手里简单的吃食:“你晌午就吃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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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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