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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七章第十八节 下 白虹贯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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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楚脸上显然有一瞬间的惊愕和不自然。
江南其实也十分后悔,话中意并非他本意,他和小楚一样不想杀人,问这话,更多是觉得惊讶,所以想要确保,真的不用杀掉这个人吗?但是显然词不达意才是他最擅长的,所以他沉思了一会,还是选择闭嘴,以免解释不当,再适得其反。
“这个…”小楚抓了抓脚边的杂草,“这个阿羽啊,你不知道,他一直想出宫去。本以为禁军交权太子是个机会,谁知道他还是被留下来了,其实我是想着…想着…你虽穿上了和我们一样的衣服,不开口即能伪装到进密道去,但只要事发那一刻,你一旦出手,那几个和我一样的老人一打眼就能看出来你的武功路数不是阿羽,所以你不是阿羽这事儿本来也瞒不到最后。不过…我知道你自己也没想瞒到最后,咱们的目的本来就只是借一个禁军的身份,帮你混进密道去埋伏着就是了。至于你到底是谁,本就带着面具,但凡…但凡你能平安过了明晚,但凡你能出宫去…凭你的本事,谁再能认得到你?所以…我就想着趁这个机会,权当是帮阿羽一把,帮他出宫去吧。”
“你想让他假死?”
“对,我会给他喂一颗失魂药,明日打晕他后给他服下去,后头只叫别人发现他死在茅厕了,像他这种级别的,又没有人会为他出钱上下活动,最后只会被拖去宫外的乱葬岗,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自然是广阔天地随他来去了。”
“嗯,这些事你做主就行。”
小楚吞咽了几下口水,像是在掩饰内里不放心的紧张,故转移话题,“对了,阿羽他个头虽不矮,人却要瘦的很,再加上茅厕又脏又臭,你也没必要去剥他的衣服换,所以我提早就在这埋了一套能合你身的来。”
他扒开身侧草皮子,露出里面的一套甲,“你明日直接穿上去,白天不比黑夜,现在只有巡逻的队伍,故都是几人一列,你单独出现必定瞩目,自然是夜行衣方便,但白日里有公务的禁军单独行走也是常有的情况,所以到了明日,就是盔甲方便。你能一路躲过最好,但万一在路上被看到了,你只管坦荡,总比你现在这一身好说。”
江南点点头,“正好明日天亮以后我要借这身衣服通知小顾,他会进宫来等我的消息。”
然后吸了口气,“明晚若事成,我还将衣服脱在这里。这衣服,在宫里能处处通行,要出宫去就是枷锁了。”
“那么刀呢?”小楚掂量着自己带来的这把禁军护刀,“你真不要用吗?禁军的佩刀,可是外面花钱也造不出来的。”
“我用我自己的。”江南从背上卸下自己的佩刀,此刻他还不知道即将要做的是屠龙之事,更没想过送他这把刀的人的仇恨,很快,自己就能帮她报了。
现在的他只知道心里十分没底,这样没把握的对决,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而好像带着这把刀,便能多出几分信心和勇气似的。
将刀插入禁军盔甲上的佩鞘里,“倒是合鞘。”
“你用着顺手最重要。”
小楚的手指弹过刀背,继续盘算着明晚可能的情况,“也不知道明晚他们会铺垫多久,你保存好体力,说不定到下半夜甚至后天凌晨也是有可能的。且你挟制了太子也必不能长久,早晚要放手,后面若想逃脱禁军追捕,你更要赴十二分力来,用轻功先脱离开他们的视线,我才帮得上你。万一真拖到了白天,那可不比黑夜,要翻墙出宫更就容易显眼,到时候你甩掉人后,我就引他们去别的地方搜捕,你在这里卸掉盔甲重物,寻到机会再立刻翻出宫去,混入人群,就安全了。”
江南点点头,他知道小楚说的是最理想的情况,可这种情况大概是不会出现的。
但让他放心,“我知道的,对付禁军不是第一次了,我绝不会轻敌。”说罢转向小楚,“行了,快回去吧,我也去找找殿下的住处。”
“好,明日见。”
“明日见。”
“对了,你回去以后警醒着点。我怕你背着这么一套盔甲一路出来,万一中间被谁看到了你不知道的,回去有危险。”
“放心吧兄弟,从这来回的几条路我练得不能再熟了,哪个拐口、几时几刻、多少暗岗多少明哨,我清楚得很,倒是你,能找到殿下最好,若找不到,千万别被发现了,明天才是真正需要你的时候。”
两人说罢随即散了,江南把盔甲藏起来,整理好夜行衣,又将刀重新背回背上。
那个时候他还未曾想过要连同这把刀一起丢掉,可是现在…
他站在这片被日光照耀的更加干枯的杂草堆中,卸下长刀,一并扔在了厚草之下。
这把刀干过的事情远远超过他一开始的想象,已经不适宜再随他一并出宫了,用脚拨动土壤,把仅剩的银色掩盖去,剩下的就交给小楚。
他隐约听见远处宫墙外头的喧嚣声,此时皇帝驾崩的消息刚刚传出,若人群中出现一个带刀的身影,实在是没必要的麻烦,那就让这把刀的联系截止在宫里,截止在自己身上。
此时身上多余的只有这一身夜行衣了,他也立刻脱去,露出里面的普通灰衣来。略略检查了下,其他地方都算干净,唯独袖口处的血,那是顺着刀尖、从盔甲的护腕一直流进贴身衣物的血,现在已经干了。
好在不算多,拿手捂着点也不易被看见。他将夜行衣投入井中,那团黑色立刻便与深处的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了。
等到黑色沉底,底部井水里倒映的人也一并消失了踪影,只剩下两只麻雀立在井沿上。
雀羽轻微振动,大概是刚有一阵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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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就望见屿王府的小厮和马车侯在宫门口,已出宫江南拨了拨自己乱七八糟的发丝,双手背于身后,右指盖住左腕,从僻静处宫墙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熟练地走入所有人的视线中,和任何一个普通百姓没有区别。
一场盛大的悲恸还在蔓延。
过去的消息随着马蹄和车轮弥散在空气中,跪足的百姓也已经可以起身,人人都在回家去。
一位普通男子混迹其中,随着人潮的方向,离他刚才翻跃出来的高墙越来越远。
宫里驶出来一辆马车,沈谛祝跟在其后也走了出来,到宫门外站定,他屈身向马车施了一礼,车轮滚滚而过,车帘后的人也没有探出身子来,直到车辙被新的脚印覆盖,沈谛祝才直起身来。
屿王府的驾车人踩在那道淡淡的车辙痕里,恭敬道,“殿下,咱们回府吗?”
沈谛祝的眼神沿着车痕,转去它离开的远方——
象征着王室尊贵和皇家富奢的马车很快就跑出了他瞳孔的映射,于是闪耀和繁华褪去,那里又变成了一片只剩隐忍和包容的黑色海,而海上还有一点亮光,聚焦在不远处那群行人中一个时不时回望过来的背影上。
“走吧。”他没回答去哪,只是上了马车。
闭眼养神,手指敲打衣角,他数着行出去的距离,也等着那个背影的到来。
在转过一个弯后,他沉声,“不回府,去马尾巷。”
“叶显开的院子?”
回答不是来自车前,而来自窗外。
江南的声音透进来,沈谛祝轻呼一口气,停止手指的敲打,立刻挑开帷幔,果见他负手跟行在车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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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居然是叶显开的院子。
宋酬雌头疼欲裂,她和这个仿佛无法逃脱的魔咒一般始终围绕着她的消息,从这院中再次出来后,便在外游荡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终于带着不可言说的震撼与酸楚回到住处。
远远便看到清一仍站在那条廊下,与自己离开时没有两样,就像一尊石像,屹立巍峨。
天空初亮,半灰半白,似蒙了尘。
距白虹贯日不足一刻前,妙因寺
宋酬雌迎上去,“法师一夜未眠吗?”
“睡了,又起了。念恐施主心中有惑,特来此为施主排解一二。”
“是。多谢法师,我的确有个问题想问您。”
“请讲。”
“那院子的主人,是姓叶吗?”
清一的面容诚恳慈祥,他绝不会打诳。
然而他只是没有说话,又或许是正准备说话。却被突然洒下的天光放置了一道隔断,两人一道向异常的光源看去——
天上仿佛真有神仙在拨云见日,极大极耀眼的光圈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张,饱满的圆越画越大,甚至已经到了天空的尽头也没有停止,最外层的圆在触到天际线时爆裂出去,叫人无法再看见,而内层的圆还在不知退缩地继续扩张,终于只留下了最后一个巨环,悬停在白日周围,一并将头顶的整片天空都笼罩了进去。
宋酬雌看的眼呆,她莫名想起了顾大人那句“有大事正在发生”,还有“太子赢”或是“屿王赢”。
她不懂这征兆是什么意思,场面太过磅礴,叫她连害怕都忘了浮起,但心底的本能却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想法:
她希望屿王赢。
或者说,她希望太子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