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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七章第十七节(下) 江南视角 ...

  •   江南的声音有些许的发颤。

      可是…

      包裹其他人的,是可怕的寂静,而覆盖他的,是这场前所未有、也无法再复刻的刺杀所带来的兴奋感。

      面具下的眼睛狠狠盯着太子,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可怕极了。而也只有这种时候,他的眼神里才会出现自信,即便这种自信,往往是被极重的戾气裹挟着一起出现。

      直到“铛”的一声脆响,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皇帝手里的酒杯掉了。并且与酒杯一起流浪的,应该还有那伤口处渗出来的血。

      不过他的眼前,只能看见太子不知所措的脸,和极度恐慌的眼睛。

      再是一段不久的寂静之后,他听见禁军中,是小楚带头喊道,

      “叩见新皇——”

      随后是其余禁军立刻跟上的附和。

      他盯着太子,对方也紧紧盯着自己。

      没有将视线离开自己一瞬,太子没去理会众人的朝拜,也没去看皇帝的死状,只是一动不动地面对着自己和自己手里的虎符。

      他在害怕自己。江南断定。

      他们是地位悬殊的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他却一点也没有对这个即将坐上至高无上之位的人的心虚,反而肆无忌惮释放着身上的杀意。

      从太子虚张声势的眼神中,他清晰地看到对方深处的极度恐惧,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他必须要把太子压制的丝毫不敢反抗,才能帮助屿王达成他真正计划的结局。

      太子脸上闪过好几种表情,最后才是万分谨慎地把手伸过来,取走了自己献上的虎符。

      他不需要再做任何动作,只需要保持着这份对其生命的掌控和威慑。

      剩下的,殿下自会处理。

      “恭喜皇兄!”屿王从一侧膝行过来,以刚好禁军都能听见的声音恭贺完,又压低嗓音,用仅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量道,“皇兄,这份大礼,您喜欢吗?”

      “你…”

      “嘘!皇兄,虽说计划已经圆满完成,可也不敢大声啊!你我二人今日配合得如此无暇,这次的计划可比上次让臣弟挨了二十杖责好多了!臣弟心甘情愿为皇兄当牛做马,替皇兄完成计划,皇兄的宏愿终于能够得偿了!”

      太子此刻已在面对屿王,而江南仍牢牢看着他,紧握长刀的手也未曾放松过。

      他现在才开始有精神意识到屿王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因此也知道刺杀皇帝只是这个计划的开始,往后的每一步只会和刚才一样凶险。

      屿王随之的言语中将他的猜测证实了大半,可太子听完自然更加怒气冲冠,正要驳斥,又迅速被屿王打断,

      “皇兄切莫高声!您对臣弟说什么都不要紧,可千万别叫禁军听见分毫!您瞧,他们还跪着磕头呢,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就让他们以为你我在商量如何给父皇处理善后罢。否则您一个不小心叫他们听到了什么,我兄弟手里的这把刀…也会即刻送您去继续追随父皇。”

      “您见识过他的速度了。一定心里有数。”

      兄弟…

      听到这两个字心中一动,江南的眼中跟着放出些不一样的光彩,有愧不敢当,有受宠若惊,还有许多暖意,这些东西,让那副杀气腾腾的双眸,也出现了片刻的清亮与可接近。

      本就澎湃未止的心绪更掀万丈波澜,像一只乍然受宠的家养犬。似乎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他过往的一切自卑与敏感都安全落了地。

      他其实是时刻把自己低人一等的身份牢记在心的,不止在屿王面前,在小顾面前他也知道自己不识字、不念书,所以从来插不上话。但他总还是不可避免地对效忠了多年的殿下、相与了多年的小顾有一些不同的期待,他期待着自己对于他们而言,不止是一把听命行事的武器,而是朋友,是兄弟。

      可他也只是偷偷这样想一想便立刻退却了,他告诉自己,他敢把他们当成是兄弟都已经是一种大胆的荣幸,如何还敢奢望对方也把自己看作是兄弟呢。像现在这样,他们放心任命自己、全然信任自己,就已经是最独一无二的待遇了。

      可是今天,殿下居然想也不想就把他称做兄弟。还是在这样一个凶险的场合下,对着一个平生最憎恨的人。

      心中对屿王的感念和忠心剧烈翻滚着,在此刻表现出来则全部化作了对太子的威吓。

      他配合着屿王的话语,适时地转动一下左腕,刀刃便在太子眼皮底下晃出一道白光。

      太子迅速瞥了自己一眼又回去,照例以他那一副越心虚越张狂的模样,声音极轻,却声嘶力竭地回应着屿王的每一句话,企图保有他仍占据上风的假象。

      而这副假意张狂的皮囊,终于在听到屿王说出留给他的最后一条选择时泄气了下来:

      “当然,皇兄还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现在命禁军对我群起而攻之。我的兄弟速度固然快,固然能先一步杀了你,却不一定能打得过这么多禁军齐上阵,也许最后他们也会杀了他,再杀了我。这样也好,大家一起死!”

      “不就是留着你全家的命吗?没有问题。禁军里,我现在就派一个可靠的去追人,放过你妻儿。七弟莫急,一定还来得及。”

      江南心里嗤笑一声,太子变脸倒快。他看屿王默许,遂警示太子一眼,才放他招了禁军中一名护卫过来。

      “你们从正殿进夹道的时候,那边可有人?”太子朝他问道。

      那护卫过来,一并跪在江南身侧,“没有…殿下…不是,皇上提前吩咐的,正殿口宴散后,须得清场,我们再进来。”

      “嗯,那你怎么来的,一会就怎么出去。”

      禁军听了这话显然不知太子何意,屿王便在此时默契接口,“皇兄这是有事要吩咐你。”

      更像足了替太子在一唱一和,“一会儿你出宫一趟。先悄悄地,还是从夹道回正殿口去,别叫人看见你是从哪冒出来的,等上了主道再光明正大出宫去,你有东宫令牌,守宫门的不会拦你。等离京以后,过北桥郡,走水路,沿河道往南,去追一位姓叶的大人,身形与你差不多,面孔清秀,左颊上有一道长刀疤,坐骑是一匹威猛白马,保准你一眼就能认出来。你见了他,拿出令牌,对他递一句‘太子事成,即刻返回。’听懂了吗?”

      “是,是。”

      江南瞧见太子脸上的神色更添惊恐,他知道屿王刚刚一席话直接点名现在他手下做事最勤的叶显开,又将他的外形描写的如此仔细,甚至连他近期爱骑哪匹马都清清楚楚,太子自然要毛骨悚然。

      “去吧。”太子不得已拿出自己的令牌,最后才道,“你出去,只办这一件事,只说这一句话。若说了什么别的,做了什么多的,就别嫌命长。”

      “是。是。”禁军赶紧领命出去了。

      “皇兄,臣弟这样称呼您听着可还顺耳?”单名禁军离开后,屿王方又低声开口。

      太子牵强地扯动嘴角,“七弟的刺客倒比孤手底下的有本事许多,孤到现在只知道你府中有一个江湖上都颇有几份名气的江南,却不知道你在孤的禁军中还安插着一个如此高手啊。”

      江南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一惊,遂很快听屿王低笑着岔开道,“皇兄改口改得自然,既然如此,不如再留一封亲笔给臣弟,臣弟也只有拿到圣上亲笔在手,才能安心叫我这兄弟退下啊。”

      “你想要什么亲笔?”

      “臣弟要一封皇兄手书,承诺给臣弟妻儿永居京中,并为臣弟亲赐封地。”

      “什么?”

      “臣弟知道皇兄担心什么,为免皇兄日后忧心,之笺和孩子都会留在京中,皇兄随时可以召见她们。至于臣弟,自不会留在皇兄眼皮子底下惹您不安宁,臣弟的王是先帝封的,封地就请皇兄为我赐下吧。咱们众多兄弟中,还没有有封地的,若臣弟成了第一个,才更能显示与皇兄的关系亲厚啊!”

      “呵呵,其实七弟想要封地,孤大可以给你选一块富庶的,只是七弟向来有鸿鹄之志,从不是居安享乐之人,孤实在想成全。不如这样,既然七弟已经一步步为孤安排好了你我兄弟情深携手作伴的戏码,孤自当奉陪到底,届时孤就在上朝之时让你自己择选封地,不论你想去哪里,孤都当答应,众大臣自然也会更加信服我们二人的君臣兄弟之情,你说如何?”

      这一局江南在旁边听的明白,若封地由太子来赐,赐得太好,他必定不情愿,赐得偏远,又要为今番戏码惹出非议。

      可若把这个问题抛去让屿王自己决定,屿王当着众大臣的面,必定会延续他一心为太子考虑的作风,选择一个国家现在最需治理的荒蛮偏僻之地,从而前去帮助尚未坐稳皇位的太子平定边陲。

      “好啊。”屿王已经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臣弟一定会挑选一个让皇兄满意的地方。只是臣弟的妻儿,也请皇兄善待。还有臣弟的母妃,等父皇殡天消息一出,母妃自会前来请命去为父皇守陵,终身不出。母妃和之笺对臣弟来说意味着什么皇兄再清楚不过,所以只要她们在京城好好的,臣弟,一定绝不妄为。”

      “你当真舍得下只身离京?”

      “舍不下。”屿王抬眼恨视太子,“可若不把她们留下,皇兄能放心吗?皇兄不放心,我们一家人,能活过孩子满月吗?这样的话皇兄就不必再问了吧。”

      “好,孤就立下手书为证。只要孤的性命安,则你妻儿安,孤的名声稳,则你妻儿荣华保。慈儿以后是中宫,也可时常接她们二人入宫来坐坐,保准叫屿王妃安坐京中第一受宠的夫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兄您派去的叶大人,没能完成您布置的命令,否则…即便你我在这里立下再多契约,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杀了你。”屿王的脸上又浮现出憎恨,那恨意里透着极大的悲伤。

      江南也随之向太子看去,后者果然心虚地瞥了自己一眼,又慌忙错开眼神,“来,七弟,孤现在就为你写手书。”

      他看了屿王一眼,后者点头许可后,他方才起身恭立,跟随在太子和屿王二人身后,一并走到皇帝桌前。

      “不如以酒代笔…”

      太子话音未落,屿王立刻低声打断,“酒渍一干可就做不得数了,皇兄换一个吧。”

      “那你说用什么?”

      屿王没有讲话,只是静静看着皇帝的脖颈处。

      “你…”

      江南适时地上前一步,有效地拦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也挡住了禁军能看到他表情的视线。

      无笔无纸,他又以一副随时能杀了太子的架势挟制在旁,他不知道后者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才朝皇帝迈出了那一步。

      他只知道太子最终还是强忍不适,用手沾取皇帝颈处鲜血,又撕下一段自己的衣料。

      屿王遂接过衣料用手举张着,由所有禁军遥遥目睹,太子便在那布料上艰难写了起来。

      江南是故意逼他这样做的。

      诚如屿王所言,王妃是否还活着根本未知,何况那队伍里还有别的他在意的人。若她们都一起死了,他当然有能力再来杀了太子,哪怕代价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拿父亲的血写不情愿的字据又如何,若他在意的人也倒在血泊中,用太子的脊梁骨为她们立碑都算不得什么。

      因此现在怎样折磨太子,怎样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都算不上任何。

      于是他看着太子在那段布料上写下血红的字,会于孩子十岁时加封郡王,再于十五岁时加封王爵。

      过后又拿起皇帝案前的玉玺按了上去,至此,屿王跪下拜谢,再将此血书收至怀中。

      “孤答应七弟的已经做到了。可以叫他撤了吧?”太子向江南扬扬下巴,轻声道。

      “还不行。”屿王的声音也仍然放得很轻,但态度坚决不容质疑,“还有一件事,皇兄还要再叫一名禁军去传太医呢,若皇兄也觉得臣弟的妻儿此刻多半已经性命难保,不叫诸禁军去带太医,反而叫他们出手杀了我怎么办?我兄弟不在,只怕皇兄立刻就会要我的命。所以他,必须得待到殿门打开的最后一刻,才会离开。”

      “呵呵,你不信孤,孤又何尝不是很难信你?你虽一向与父皇不睦,但在今日之前孤可从未想过你能弑父!”太子压抑着自己的声量,“今日你说不愿顶着屠杀父兄的罪名即位,不就是为了这一个名不正也不顺?这才留我的性命,还把皇位拱手给我,你又何尝不是疯到了极点?我又如何相信,你是不是还有别的阴谋?”

      “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最差的结果便是杀了你,由我即位。”

      屿王咬着牙说完一句,叹了口气,才缓了缓情绪继续道,“皇兄,臣弟原把皇位看的比什么都重。可是直到今晚,我才知道我一直跟你争的都不是这个位子,我只是想要在父皇面前证明自己。可是现在我不想证明了,所以我亲手掐灭了这个再去证明的可能性。但是我唯一剩下的妻子、母亲、孩子,我不能再失去她们。所以皇兄,为了她们,我再也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了。”

      卯时已到,天已大亮。

      有些许的微光从门缝窗缝中泄露进来,江南站在太子身后,隐隐觉得今日的天光似乎有些不同。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老天对他弑君发出的警告。

      收回眼神,他只想先帮屿王把眼下的局面平安度过。毕竟后者还跪在地上,双手一直抚着胸前。

      那里面装着的布料上,与其说是对日后的保证,不如说是对过去的祈祷。

      那上面关联着的几条人命,现在可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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