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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叶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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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飘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
这是方欲初二那年秋天用物理老师借他的秒表测量出的数据。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放学后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目光追随着每一片旋转下坠的叶子,按下秒表的开始与停止键。实验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半本笔记本,包括风速、叶片面积、离地高度等变量。
为什么要这么做?林玖拾问过他。
“想知道秋天离开的速度。”方欲当时这样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
其实他没说真话。真正的原因是,那些和林玖拾并排回家的午后,他总是希望路能长一点,时间能慢一点。而飘落的梧桐叶,成了他计量幸福的单位——从校门口到第一个十字路口,通常会有二十七片叶子落下;如果她今天心情好,走路慢一些,这个数字会增加到三十三。
初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学校举办了秋季篮球联赛。作为班长兼体育委员,方欲自然要上场。他的全能不仅体现在成绩单上——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被选为年级范文,美术课上的素描被老师挂在走廊展示——篮球场上同样出色。精准的三分球,灵活的过人,总能引来围观女生的尖叫。
但方欲的目光,总是在场外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三场比赛进行到一半时,林玖拾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她的脸颊微红,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方欲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很轻的触碰,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像秒表卡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图书馆吗?”他拧开瓶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改主意了。”林玖拾耸耸肩,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同桌的比赛,总要来看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方欲注意到她手里还拿着他的数学笔记本——大概是准备在图书馆复习用的。笔记本的边角微微卷起,是她思考时无意识揉捏的痕迹。
“第几页不会?”他一边喝水一边问,目光扫过她被汗水沾湿的额发。
林玖拾愣了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有题不会?”
“你每次思考时都会无意识卷书页角。”方欲指了指笔记本边缘翘起的部分,“根据卷曲程度,大概是翻到第38页左右时遇到了难题。平面几何,全等三角形的证明题。”
她的眼睛睁大,像突然被光照亮的琥珀:“你是侦探吗?”
“是观察者。”方欲盖上瓶盖,把水递还给她,“比赛结束后,老地方讲题。”
裁判吹哨,下半场开始。方欲跑回球场时,感觉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他知道她在看——不是像其他女生那样尖叫欢呼,而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抱着他的笔记本和那瓶水。
那场比赛方欲发挥得异常出色,独得32分,包括五个三分球。终场哨响时,队友冲过来和他击掌庆祝,他的目光却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她的位置。
她站在梧桐树下,正抬头看着什么。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她伸出手,叶子正好落在掌心。
那一刻的画面,像被时光相机定格:秋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叶子,侧脸线条柔和;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轻轻将它们别到耳后。
方欲站在原地,忘记了庆祝,忘记了周围的喧嚣。他只是看着她,像在欣赏一件突然出现在平凡世界里的艺术品。
“嘿,看什么呢?”队友宋言拍他的肩,“林玖拾?你小子可以啊,学霸美人双丰收。”
方欲皱眉:“别乱说。”
“得了吧,”宋言压低声音,“全班都看出来了,你对她特别不一样。”
特别不一样。这个认知让方欲心里一紧。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像加密过的信息,只有自己知道解码方式。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份心意早已像写在黑板上的公式,一目了然。
那么,她知道吗?
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持续了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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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地点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那里有长椅、梧桐树,和一座破旧的石亭。方欲到的时候,林玖拾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长椅上,低头看着笔记本,眉头微皱。
“第38页?”他走过去,书包扔在脚边。
“嗯,”她把笔记本推过来,“这道题。我知道要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但就是找不到那条辅助线。”
方欲坐下,接过笔记本。她的字迹工整秀气,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却在关键处卡住。他在草稿纸上画图,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你看,”他指着图形,“如果从这里连一条线,这两个角是不是就相等了?”
林玖拾凑过来看,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很轻的触感,却让方欲的手指微微一颤。
“为什么?”她问,眼睛盯着图形,“为什么从这里连?”
“因为这里是等腰三角形的顶点,而这条边平行于底边。”方欲尽量让声音平稳,“根据平行线性质定理,同位角相等。然后这两个三角形就有一边和两角相等,满足全等条件。”
她沉默了一会儿,铅笔在草稿纸上点点画画。突然,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我懂了!所以辅助线不是随便画的,是要创造平行关系!”
“对。”方欲微笑。他喜欢看她恍然大悟的样子,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灯。
林玖拾低头继续解题,方欲则靠在长椅背上,看着秋日的天空。云朵缓缓移动,像被无形的手推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她专注时嘴唇会微微抿起,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握着铅笔的手指纤细而有力。
“解出来了!”她欢呼一声,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你看对不对?”
方欲检查了一遍:“完全正确。”
她笑得灿烂,整个人向后靠在长椅上,长长舒了口气:“终于!这道题我想了一个晚上。”
“为什么不早点问我?”方欲问,声音比预想的要温柔。
林玖拾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不能总是依赖你啊。你那么忙,又要准备竞赛,又要打球,还要保持年级第一。”
“给你讲题不耽误。”方欲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可能暴露了太多。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笔记本。沉默蔓延开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微凉气息。
“方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这么聪明?”
这个问题让他愣住了。聪明?他从不觉得自己聪明,只是擅长学习和解决问题而已。就像一台被编程好的机器,输入问题,输出答案。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就是...擅长。”
“不只是擅长,”林玖拾摇摇头,“你是真的聪明。宋言说他看你解数学题,步骤简洁得可怕,像是答案本来就存在,你只是把它找出来。”
方欲不知该如何回应。夸奖他听过很多,但从她口中说出,感觉完全不同。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漾开的涟漪直达心底。
“但你也有我不擅长的东西。”他试图转移话题,“比如作文。上次你的那篇《秋天的声音》,语文老师说可以投稿。”
林玖拾的脸微微泛红:“那只是...随便写的。”
“不是随便,”方欲认真地说,“你写‘秋风翻书的声音像时光在窃窃私语’,这个比喻很特别。我写不出来。”
她说:“因为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你看到的是原理和规律,我看到的是...感觉和联想。”
“哪种更好?”方欲问。
“没有好坏,”她笑了,“就像梧桐叶,你可以测量它飘落的速度,我可以想象它在空中旋转时的感受。都是真实的,只是角度不同。”
都是真实的。方欲咀嚼着这句话,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比任何物理定律都更复杂难解。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正好落在她的肩头。方欲下意识伸手,轻轻拂去。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肩膀,隔着校服衬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瞬。
林玖拾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方欲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触碰的触感。
“有叶子。”他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哦,”她低下头,耳尖泛红,“谢谢。”
尴尬的沉默再次降临。方欲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膝上。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场比赛。
“那个...”林玖拾忽然开口,“下周五的文艺汇演,我们班要排一个短剧。我写了剧本,还缺一个旁白...你愿意来吗?”
方欲愣住了。文艺汇演?他从未参加过这种活动。他的世界由公式、数据和竞赛组成,艺术是另一个星系的存在。
“我不太会...”他迟疑。
“只是读旁白,”林玖拾急切地说,“你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又有磁性。而且旁白的台词很重要,要把握节奏和情感...”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方欲发现自己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
“好吧,”他说,“剧本给我看看。”
“太好了!”她笑起来,从书包里掏出另一个本子,“这是我第一次写剧本,可能有很多问题...”
方欲接过剧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写着《秋叶的信》。翻开第一页,第一句旁白是:“秋天来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封寄往过去的信。”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突然理解了什么是“文字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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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文艺汇演在学校的礼堂举行。方欲站在后台,手里握着林玖拾手写的台词本。他已经背熟了所有旁白——一共287个字,他花了三个晚上反复练习,甚至用录音机录下来听效果。
“紧张吗?”林玖拾走过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公主头,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
“有点。”方欲承认。面对物理竞赛评委时他从容不迫,但此刻站在这里,为她的剧本做旁白,却紧张得手心出汗。
“别紧张,”她微笑,“你就当在给我讲题。想象观众都是等着被解题的学生。”
这个比喻让方欲放松了些。他点点头:“好。”
演出开始了。方欲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林玖拾和其他演员在台上表演。她扮演一个收集落叶的女孩,每一片叶子都代表一段记忆。剧情很简单,但情感细腻——就像她的文字。
轮到旁白了。方欲走到麦克风前,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秋天来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封寄往过去的信。女孩不知道,她收集的不只是落叶,还有那些被时间遗忘的瞬间...”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低沉而平稳。他能感觉到林玖拾在台上看着他,眼神里有鼓励,有期待。
演出很成功。谢幕时,观众掌声热烈。林玖拾在台上鞠躬,然后看向方欲的方向,眼睛弯成月牙。
结束后,他们在后台整理道具。其他同学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俩。
“你读得太好了,”林玖拾一边把服装叠好一边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语文老师说旁白是全剧的灵魂,你把它演绎活了。”
“是你写得好。”方欲帮她搬箱子,“那些句子...很美。”
她抬头看他,脸颊因为兴奋还泛着红晕:“真的吗?你不觉得太矫情?”
“不,”方欲认真地说,“很真实。就像你真的相信落叶是寄往过去的信。”
林玖拾沉默了。她把最后一件道具放好,然后靠在墙上,眼神变得深远。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外公每个秋天都会带我去捡落叶。他说每片叶子都记录着树一年的故事——春天的雨,夏天的阳光,秋天的风。他把叶子夹在书里,说这样时间就不会逃走。”
方欲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外公去世后,我开始自己收集落叶。”她继续说,“好像这样做,他就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下一个秋天。”
她的声音里有种方欲从未听过的脆弱。他突然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语言在这个时刻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就像那天拂去落叶一样,但这次停留得更久。
林玖拾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后台的灯光昏暗,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交织成模糊的形状。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谢什么?”
“所有。”她的微笑很温柔,“谢谢你来做旁白,谢谢你不觉得我奇怪,谢谢你...在这里。”
方欲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想说更多,想说你的剧本真的很好,想说我喜欢给你讲题,想说我希望每个秋天都能和你一起看落叶。
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不用谢。”
他们一起走出礼堂时,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稀疏地亮着。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叶子还在不停地落,一片,又一片。
“我送你回家。”方欲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林玖拾点点头:“好。”
他们并排走着,保持着一拳的距离。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方欲,”她忽然开口,“你测量梧桐叶的速度,真的是因为想知道秋天离开的速度吗?”
方欲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在喉咙里打转,像被困住的鸟。
“不是,”他终于说,“是因为想和你多走一会儿。”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风停了,叶子悬在半空,星星不再闪烁。
林玖拾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的表情方欲看不懂——不是惊讶,不是困惑,也不是反感。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东西。
“哦。”她轻轻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说更多。方欲跟上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到她家楼下时,林玖拾转身面对他。
“明天,”她说,“还能一起写作业吗?我还有几道题不会。”
“能。”方欲立刻回答,“老时间,老地方。”
“好。”她微笑,“晚安,方欲。”
“晚安,林玖拾。”
她转身上楼。方欲站在原地,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看着窗帘后模糊的身影,看着那盏灯在三分钟后熄灭。
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秋夜的星星清冷而遥远,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愿望。
那天晚上,方欲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条数据:
“实验第31天,风速0.5米/秒,叶片平均飘落时间2.3秒,平均速度4.8厘米/秒。但时间感观出现异常:与她在一起的57分钟,主观感受约为23分钟。推测原因为注意力集中导致的相对时间膨胀。需进一步观察。”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科学解释不了所有的东西,比如为什么她的笑容会让他的思维暂停,为什么她的声音在他听来像某种音乐,为什么他愿意花一个月时间测量落叶的速度,只为了找个理由在秋天结束时对她说:“你看,秋天真的走了,但我们还有下一个。”
方欲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黑暗中,他想起后台昏暗灯光下她的眼睛,想起她说“谢谢”,想起她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
那个夜晚,十四岁的方欲第一次失眠了。不是因为难题,不是因为竞赛,而是因为一个女孩,和秋天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无数封无人接收的信,飘向大地,飘向时间深处。
而少年不知道,有些话一旦错过说出口的时机,就会像秋天的落叶,再也回不到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