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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二:我的师父是条龙 雪落在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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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落在我的睫毛上,散落时带着刺骨的凉。
我攥着那串佛珠,手指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照不亮前方三寸的路。
桥上有个人。
白衣服,撑着伞,伞面上的桃花在黑暗里像凝固的血。
闪电劈开天空的刹那,我看见伞下的脸……
不,那不是脸,是黑洞,是残缺,是死亡本身。
我的腿软了,滚下石阶时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跑。
只能跑。
泥水溅进嘴里,腥的。
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裂开。
直到推开家门,看见那柄靠在墙边的伞,看见伞面上那些我以为的桃花其实是干涸的血渍……
然后我抬眼看见了那个人。
暗红色的长发,赤色的瞳。
灯影摇曳里,那张脸好看得不真实,像是从哪个深山古庙壁画上走下来的仙人。
“我在你眼里,就这般像女鬼?”
他的声音平静似水,没有责备,只是淡淡的问。
我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慌忙低下头。
那时我以为,这不过是漫长逃亡夜里一个小小的插曲。
我没想到,他会是我往后数十年里,唯一始终站在我身前的人。
爹爹躺在床上,只剩最后一口气。
我跪下来,泪水混着雨水:“仙人姐姐,求您救救我爹爹!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握住我的手。
掌心很凉,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此乃你父亲的命数。我非不能救,纵使他延寿百年,对你母亲却太不公了。你母亲已在奈何桥畔,等了他整整十二载。”
他的指尖逸出一缕光,没入我的眉心。
我看见年轻的爹爹和娘亲,看见他们携手消散在天边,眉眼温柔。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命数。
原来有些离别,是连神仙也改变不了的。
但也是那一刻,我第一次看清了这位神仙姐姐眼底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过太多离别后的平静。
还有,在我哭得喘不上气时,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去蜀山吧。跟着这位仙人。”爹爹临走前说。
我牵着他的手踏上那条路时,还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往那么惨烈的地方,通往我命运里第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血腥味隔着半座山就能闻到。
他展开翅膀……赤红色的龙翼,每一片鳞都流转着暗金的光……带我冲上蜀山之巅。
满地都是尸体,层层叠叠堆在深坑里。
清虚道长还剩最后一口气,胸口空洞,双眼被戳瞎。
“贫道无能……”老道长血泪纵横。
“让妖魔夺走了拴天链……”
他把蜀山掌门之位传给了我。
一个连修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我吓傻了,只知道点头。
直到那点温润的金色光晕融进我的眉心,直到那枚山峦流云状的印记在肌肤下一闪而逝……我才意识到,我接下了什么。
不是力量,是责任。
是蜀山千年道统最后的火种。
老道长闭上眼时,我抱着刚从神龛下取出的《六界全书》,眼泪砸在封面上。
他站在我身旁,声音低沉:
“他们的道,止于此了。”
“这便是修仙界。大道之下,亦是弱肉强食。”
“所以你要去长留,好好学本事。只有自己强了,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和事,才不至于……重蹈覆辙。”
我重重点头,抹去眼泪。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硬了起来,像种子破土时顶开的第一块石头。
下山时,他在溪边停下,递给我一枚淡蓝色的玉环和一根纤细的金丝。
“这叫避邪玉。就在此处略作梳洗吧。”
我接过玉环,系在颈间。
清凉的气息蔓延全身,林子里那些窥视的暗红光点瞬间四散。
我松了口气,下意识去解黑狗皮袍子的系带……
“去树后边吧,那边背人。”
他倏然转身,耳根微红。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神仙姐姐?”
“谁告诉你我是姐姐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好笑的意味,把一套素白衣裙递过来。
“快去洗洗。我就在外头守着。”
我站在树后,听见溪水潺潺,忽然觉得,这位神仙姐姐也许……真是个男子。
只是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好到模糊了世间所有关于性别的界定。
瑶池仙宴,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神仙。
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白子画。
“长留上仙,白子画到……”
满殿寂静。
所有目光都转向殿门。
他走进来,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辉。
桃花瓣落在他肩头,又被无形气韵拂开。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踏在青玉地面上绽开的莲花虚影上。
我的呼吸停了。
天地间所有颜色都在他面前褪去,只剩下那抹白,清冷孤绝,像是从水墨长卷里迤逦走出,惊了时光,凝了风云。
他落座时,我才回过神,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他会是和清虚道长一般满脸胡须的老人家……”
“怎会如此。”身旁的神仙姐姐轻笑。
“皮相于他们,早已是可随心雕琢的外物。”
神仙姐姐给我摘了颗蟠桃,但那可是王母娘娘面前的那颗,他难道不怕吗……
我捧着桃子,还没咬,就听见一声怒喝:“何人放肆!”
金光射来,我吓得从树梢跌落,不偏不倚,正正跌进那个人的怀里。
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
我抬头,对上他淡然而冰凉的眼眸,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极细、极遥远的刺痛。
“灵尊!”
满殿仙神齐声参拜,我这才知道,一直护着我的神仙姐姐,是长留山辈分最高的灵尊。
他挡在我身前,对众仙说:“我本逍遥世外,无意参与此类觥筹交错的仙宴。今日至此,只因这位小友。”
他把我推到视线焦点下。
我抱着蟠桃,心跳如鼓。
我开始诉说蜀山的惨案,声音颤抖,却努力清晰。
说完后,我躲回他身后,攥紧他的衣角。
众仙哗然,纷纷告辞。
待殿内稍静,他带着我走向白子画,让我呈上传音螺。
我跪下来,深深拜伏:“求上仙……收我为徒!”
时间在寂静里拉长。
良久,我听见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清冽悦耳,却带着斩断所有妄念的疏离:
“我从不收徒。”
这几个字,像冰锥砸进心里。
我还是进了长留,成了普通弟子。
灵尊成了我的代课先生。
他教我们御剑,那柄海轩木所制的木剑重得我几乎举不起来。
“重吗?”他随手取一柄,在掌中翻转如羽毛。
“这是海轩木所制,生在极北苦寒之地,重量比同等大小的玄铁剑还要重上数倍。”
他演示剑诀,木剑绕身游走,行云流水。
然后侧卧剑上,慵懒地俯瞰我们这些磕磕绊绊的弟子。
我对着木剑念了十几遍口诀,它纹丝不动。
“遇到难处了?”他从天而降,落在我身前。
“灵……灵尊。”
“什么灵尊。”他摆手。
“叫我陈晨、陈老师都好。”
他走到我身后,轻轻握住我的手,俯身在我耳畔:“来,跟着我。指随心动,诀由意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脸颊发烫。
但随着他的引导,木剑竟晃晃悠悠浮了起来。
“我……我成功了!”我惊喜回头。
心神一分,剑咚地砸回地上。
“很好,这第一步迈得极稳。”他揉揉我的发顶,语气沉静温和。
“但切记,御剑如修行,贵在专注与持恒。心稳,剑方能稳。脚踏实地,循序渐进……”
他抽出焚天剑,剑身赤红,隐有流火纹路。
“若有一日,你能将御剑之术修至心剑合一、如臂使指的境界,此剑,我便赠与你。”
我怔怔看着那柄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柄剑后来会断在我手里。
而我那时也不知道,教我的这个人,其实是一条龙。
仙剑大会上,我右肩中剑,剑气侵入经脉。
灵尊划开手腕,让我喝他的血。
“我的血能助你快速复原伤势。喝完好好休息几日,切记不可勉强自己。”
鲜血滑入喉间,温热中带着奇异的甘甜。
三日后,我伤愈归来,与漫天对决。
那是场惨烈的平局。
焚天剑与断念剑对撞,我们被反震之力抛飞。灵尊接住漫天,尊上接住了我。
拜师大典上,落十一和朽木清流同时递来香草。我慌了:“我、我想要的是尊上……”
“怎么,两位师侄,还在为之前的事置气?”
灵尊的声音自殿门传来。
他逆光而入,掌心托着两串古银宫铃。
“我要收霓漫天与花千骨,做我的徒弟。”
他看向我。
“难道你们两个,不愿做我的徒弟?”
尊上不知何时已立于我身前,手中持一串流光溢彩的七彩宫铃。
“师叔一次收双徒,未免贪心。”
“往日弟子拜师要比试,今日我们做师父的,也要比一场,让徒弟选么?”
“不必。”
尊上浅笑。
“让她自己选便是。”
千百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看左侧的古银铃,又望望面前的七彩铃。
手指将衣角绞得发白。
许久,我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额头。
屈膝,跪地,叩首。
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沉。
我跪在了尊上面前。
他扶起我,声音传遍大殿:“自今日起,花千骨便是长留上仙白子画的亲传弟子。”
我听见漫天在我身后跪下的声音,听见她叩首时说:“师父在上,受徒儿霓漫天一拜。”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怕看见灵尊眼里的失望,怕看见漫天强忍的泪水。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伸手,接过了那串古银宫铃。
灵尊站在光影里,对我微笑。
漫天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在长留的山道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醒来时,枕边一片濡湿。
那夜落十一师兄领我们支援太白。
荒郊野岭,风雪呼号。
我们围坐在篝火边,我挨着漫天……哦,漫天是霓漫天,蓬莱岛主的女儿,我的好友。
我们烤着红薯,火光在彼此脸上跳跃。
“尊上他……平时待你好吗?”漫天小声问。
“师父待我很好。”我盯着冒糖油的红薯,眼底漾开笑意。
“他寻了许多古籍给我。我有时试着做桃花羹,味道总不对……但师父每次都会吃完。”
我抬起眼:“灵尊呢?我第一眼见时,真以为是哪里来的仙子。”
“男孩子就是男孩子呀,”漫天轻笑。
“皮相再好看也改变不了的。师父最不乐意被认错呢。”
她凑近些,气息拂到我耳朵:“跟你说,师父会一门改变容貌的术法,只是变了样子,修为好像也会跟着打点折扣,所以平常不怎么用。”
红薯熟了,她掰了大半给我。
自己留下小半,近乎无声地喃喃:“……真想念师父做的饭菜。每天回去,桌上总是热好的。晚上还能……挨着睡,暖和又安心。”
“咳!咳咳咳!”
不远处的树影暗处,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全脸面具的灰衣人狼狈地弯着腰,手中的陶碗晃出了汤水。
那身影……有些眼熟。
但没等细想,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一名值守弟子被骨手拖向树林深处!
落十一剑光斩去,骨手缩回黑暗。
数十道照明术升空,照亮林间密密麻麻的鬼影!
“布阵!固守!”
落十一厉喝,我们迅速结阵。
漫天抽出虹渊剑,我握紧断念,背向而立。
鬼群涌来。
漫天剑光如黑色闪电,我剑气织成青色光网。
战斗持续到丑时,鬼群才退去。
那夜之后,我总在想那个戴面具的灰衣人。
还有漫天那句晚上还能挨着睡。
灵尊和漫天……到底是什么关系?
绝情殿很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渗入骨髓的、属于师尊的疏离。
我学着做桃花羹。
清泉如镜,桃花完整悬浮,花瓣莹白近乎透明。
我捧给师尊,他每次都吃完,但从不说好或不好。
后来我也端了一碗给灵尊。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花,怔住了。
良久,才带着困惑开口:“这桃花……甚是精巧。只是……该如何享用?”
“啊!用筷子轻轻夹一片花瓣就好啦!”我恍然大悟,随即懊恼。
“瞧我,又忘了灵尊您手臂还不便用力!来,张嘴!”
我执起玉箸,夹起最外缘一片花瓣,递到他唇边。
他微微张口,含入花瓣。
静默片刻,给出评价:“滋味……颇为清雅。”
我眼睛一亮,又夹起一片。
“漫天!漫天呢?”他挣扎着起身,朝屋外挪步。
“为师实在是非常喜欢!如此佳品,独享岂非可惜?不如我们下山,添置几样小菜,一同品鉴……”
漫天从灶间掀帘而出,手上还带着水珠:“师父既然这么喜欢,那今日的晚膳,便只有这个了。老夫子他们千叮万嘱,您如今需绝对清淡静养。”
她上前揉了揉灵尊凌乱的发顶,狡黠坏笑:“快些吃完,时辰差不多,该去老夫子那儿换药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漫天可以那样自然地亲近灵尊,可以揉他的头发,可以管着他。
而我在绝情殿,连为师尊奉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他的清修。
灵尊被漫天牵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选的是灵尊……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是不是也可以不用每天都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但我不敢深想。
因为选择已经做了。
路已经走了。
回头,就是否定自己。
师尊中毒了。
卜元鼎之毒,很深,很深。
他脸色苍白如纸,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我跪在床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我害的。
如果不是救我,师尊不会中毒。
我要救他。
无论如何,我要救他。
《六界全书》里记载,炎水玉可以解百毒。
但炎水玉碎了,需要集齐其他九件神器,以神之身修复。
神之身……我是吗?我不知道。
但我要试试。
我偷了拴天链,偷了不归砚,偷了谪仙伞……一件,两件,三件……我像个疯子,在六界穿梭,把所有阻拦的人都打伤,把所有劝我的人都推开。
我要救师尊。
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我已经集齐了八件神器。
只剩下他手中的那件,也是最难的一件……死方悯生剑。
“我要救师尊。”
我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这念头就像诅咒一样一直推着我前进,无法拒绝。
我来到那常来的竹院跪倒在地。
可是他却只是快步上前将我扶起。
“来寻漫天的?”
温柔的声音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不想停,也不能停。
我扯了个幌子,谁曾想却说得磕磕巴巴。
“用完把剑交给漫天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打扫着院子,好似借出的不过是一件寻常物件。
我曾在心中想过无数种方法,可从未想过会如此容易。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从来不会为难自己的孩子……
在墟洞外,我修复了炎水玉,解了师尊的毒。
但阵法反噬,神器之力失控……我被扯进了封印妖神的墟洞深处。
那里很黑,很冷。
一个婴儿模样的人躺在我的怀里,对我微笑。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他是妖神。
我知道。
但我太累了,太冷了,太想有个人……说说话。
他给我编织幻境。
梦里,师尊对我微笑,摸着我的头说:“小骨,你做得很好。”
梦里,灵尊和漫天也在,我们一起在竹院吃饭,阳光很暖。
我不想醒来。
但灵尊来了,他杀了妖神。
胸口上那还在向外淌血的爪痕刺得我眼睛生疼。
如果当初,诛仙台上我死了就好了。
摩严世尊宣判我的罪状时,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心里想着师尊他中毒时我对他做的那些事,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
“弟子认罪……”
无关是非对错,有些事情终究应该烂在肚子里,我心里想或许死是一种很好的解决方法。
可是灵尊却冲到师尊面前,我别开眼不敢去看那抹红。
“今日我包庇了,你待如何?”
灵尊的声音传入耳中,而我却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不要啊,灵尊,为了我你为何要与天下为敌……那不值得。
当断念剑刺入我身体时,我听见经脉断裂的声音,像琴弦一根根崩断。
灵力疯狂外泄,温热的血涌出来,浸透衣衫,流到地上。
疼吗?
疼的。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师尊,纵使小骨千错万错,可为何要用断念,难道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
灵尊冲上诛仙台,把我从柱子上救下来。
我躺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他赤金色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怒火……和心疼。
他在心疼我。
这个认知,让我想哭。
竹院的床暖暖的,可我的心却早已死亡。
我躺在柔软的被褥中,看着身边那精心布置的一切,想:如果当初,我死在诛仙台上就好了。
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
死了,就不用连累灵尊。
死了,就不用……继续爱着一个不爱我的人。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是血,直到我的嗅觉恢复。
看着那鲜红的液体我便想起为了缓解师尊中毒,我对他所做的一切以及……他对我所做的一切。
那是不能让世人所知的……
我不肯喝,把碗打翻在地。
漫天打了我一耳光。
“你知不知道师父为了救你,已经将整个仙门都得罪遍了?!”
她抓起灵尊的手腕,怼到我眼前:“你看看!你仔细看看!”
那手腕上,一道新鲜的伤口,旁边还有数道旧疤。
“你以为这是什么?!师父为了替你修补那破碎的经脉,为了吊住你那一口随时会散的气,每日!是每日!都要亲手用刀划开这里,放出整整一碗精血!”
我怔怔看着那些伤口,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
忽然明白了,我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趴在漫天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灵尊净化了我体内的妖神之力。
而代价是他金丹破碎,修为跌至炼气三层,神格碎片熄灭大半。
他从未提起。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想问,为什么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但我没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答案。
蛮荒是地狱。
我自愿来到此处,仙力封禁,神通归寂。
那是我用摩严二百年修为换来的结果,我以为这能还上一小部分我欠的债,也能让那始终待我好的人死心,从此任我自生自灭……
额头上烙着三道赤红的堕仙印记,右手被绝情池水腐蚀得皮肉扭曲,布满狰狞凸起的红色疤痕。
我握着断念剑,坐在藤编摇椅里。
衣裙红得肆意张扬,长发披散,像个堕落的鬼魅。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可他还是来了。
灵尊总会找到我,无论我在哪里。
灵尊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我伤痕累累的右手上。
“你的手……”他声音低沉。
我缓缓举起右手,伸到眼前,仿佛在欣赏艺术品:“这个么?这是我对师父他……无法磨灭、也不愿磨灭的情感凭证。”
我掏出三瓶三生池水抛给他:“踏入蛮荒之前,我与摩严做了笔交易。他渡你二百年仙力,而代价便是这三瓶池水。它们本应在你寻来时,便不由分说地泼洒在你身上。不过,我改主意了。”
我望进他眼底:“我想看看,由你自愿选择。灵尊,我很好奇……你这长留山最年长、看似超然物外的存在,心底深处,是否也藏着凡俗的情爱、纠缠的贪念,或是灼人的欲望?”
他摩挲着玉瓶,抬眼看我:“做完这些,你便肯乖乖跟我回长留?”
我迎着他的目光,给出轻盈却如空中楼阁的回答:“或许……会呢。”
他不再多言,将三股池水同时倾倒在左臂上。
“嗤!”
三色液体纠缠渗透,灼刻出狰狞纹路。
血肉剥离消融,露出莹白骨骼。
蚀骨噬魂的剧痛,足以令真仙崩溃。
可他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只是垂眸静静看着。
竹染从阴影中走出,讥诮道:“原来如此。三界之中辈分最尊的灵尊,心底深处,竟也藏着这般不堪的贪、痴、妄……”
“竹染,闭嘴。”我冷声喝止。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竹染狞笑着上前,手中短刃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划……鲜血汩汩流出,被暗紫法阵吸收。
“师父,我定要带你走。”
漫天的声音穿透黑暗。
我透过道术,看见她跪在他身侧,额前一道暗红刀伤,衣裙浸满血污,手中虹渊剑只剩半截。
她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下颌抵着他发顶,阖上眼。
我别过脸,不敢再看。
他们又来找我了。
看着那浑身浴血相守相依的两人,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内心疯狂滋生。
“白子画就在我的寝宫之中,日夜相伴。”
“侧殿里……还住着一位无论相貌气度皆不输于他的墨冰仙。”
可那人从来不让我碰他一次,甚至连我亲手做的桃花羹也看都不看……
至于墨冰仙,不过是个长得和他有些相似的人罢了,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可不知为何我会说出那样不知廉耻的话语……
“我为何要随你回去?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子?去看你们师徒如何情深义重,相濡以沫?还是继续咽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野菜糠馍?”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灵尊看我的眼神复杂。
可我真的想说这些吗,明明那是我最期待的一切。
但是我必须说,这样他们才能放弃我这个不值得被拯救的人。
瑶池大殿已成废墟。
我跪在杀阡陌残躯旁,双手按在他心口空洞上方,周身光芒涌动,试图挽留最后一线生机。
灵尊倚在漫天身上,胸前贯穿伤仍在渗血,断臂处惨不忍睹。
他看向漫天:“接剑。斩妖…除魔。”
漫天松开碧落剑,握住悯生剑柄。炼墟境后期的灵力尽数灌注,剑身爆发出冲天猩红光芒。
剑光如空间裂痕,钉入杀阡陌眉心。
生机断绝。
我缓缓站起,拔出悯生剑,剑尖指向他们:“为何…要杀他们?”
灵尊迎着剑尖,向前半步,将心口抵在锋刃上:“你若认定我等有错……若你想为他们报仇…现在,便可刺下来。”
剑在我手中颤抖。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
数十年光阴在脑海中翻涌……蜀山血泊前的守护,瑶池仙宴上的挺身而出,长留山上的悉心教导,墟洞之中的以血换伤……
泪水模糊了视线。
“如果当初…”我嘴唇哆嗦。
“如果当初…你不带我踏入这修仙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巨大的迷茫与悔恨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当初…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的目光掠过他,仿佛穿透时光,看到那个站在瑶池大殿光影里,手里捧着那串七彩宫铃,满心憧憬又忐忑不安的自己。
“如果…如果仙剑大会那年…我伸手…选的是你……”
这句话轻如呢喃,却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悯生剑从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我向前踉跄扑倒,撞入漫天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呜……啊啊啊……!!!”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轰然奔涌。
我紧紧攥着漫天背后的衣料,嚎啕大哭。
所有的委屈、痛苦、迷茫、挣扎、不甘与深入骨髓的悔恨,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额间那猩红刺目的堕仙印记,随着泪水的冲刷,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消褪……
最终彻底消散。
一入仙门数十载,万般经历,千种滋味,此刻皆化作了过往云烟。
唯有那些真正刻骨的温暖,与同样刻骨的苦痛,如同被锻打进灵魂的烙印,再也无法抹去。
极北苦寒,万里冰封。
那天漫天问师父:“这一切本与您无关……为何要替她担下所有罪责?”
他沉默了许久答道,声音融在风雪里,却有着奇异的重量。
“因为你们二人,都是我的孩子啊……”
声音极小,但我却听得真切……
我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握着柴火的手背上,烫得生疼。
孩子。
他把我们当作孩子。
所以可以无条件地包容,无条件地付出,哪怕被伤害,被辜负,被一次次推开,还是会伸出手,说回家吧。
可我配吗?
我这样一个满身罪孽、害死无数人、连自己师父都辜负的孽徒,配被他称为孩子吗?
漫天走到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就像这些年来,她一直做的那样。
在极北的岁月里,我渐渐学会了放下。
放下对尊上的执念,放下对自己的厌恶,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
我开始真正地修炼,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追赶谁,只是想让自己变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配得上他的那句孩子,配得上漫天始终如一的陪伴。
我们在这里住了数千年。
他的修为始终停在金丹大圆满,再难寸进。
我知道,龙族与凡人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般的血脉壁垒。
离别之日终究来临。
漫天跪在雪地里,对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面时,她肩膀微微颤抖。
我也跪下来,深深叩首。
“去吧。”灵尊笑了笑,笑容淡得像要融化在风雪里。
“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若有缘,沧海桑田后,自会重逢。”他轻声说。
漫天起身,最后一次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雪落满肩头。
赤红色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小得像一粒朱砂。
御剑而起时,我听见漫天轻声说:“因为我的师父是龙。他会活得很久,久到足以等到沧海桑田,久到足以等到……我找到让他也能踏上仙途的方法。”
我怔怔看她,良久,笑了:“我也要回来。”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飞升。
极北的风雪在身后越来越远。
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总有一处冰涧旁,坐着我的灵尊。
他是龙。
他会等我们回家。
雪还在下。
我坐在九重天的云台上,望着极北的方向。漫天在我身旁,沉默不语。
“你想他吗?”我问。
“想。”她说,声音很轻,“每天都在想。”
我也是。
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村子里的那个雨夜。
我牵着一个人的手,踏上通往蜀山的路。
那时我以为,他是神仙姐姐,会带我脱离苦海。
后来我知道,他是男子,是长留灵尊,是一条龙。
他教我御剑,教我修行,教我为人之道。
他在诛仙台为我挺身而出,在蛮荒为我以血换伤,在最后替我担下所有罪责,流放极北。
而我,选择了另一个人。
如果当初仙剑大会上,我伸手接过的,是他掌中那枚温润的银铃……
如果当初在竹院里,我能像漫天那样,自然地亲近他,而不是选择自我放逐……
如果当初在蛮荒,我没有设下那个法阵,没有让竹染取他的血……
人生没有如果。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无论重来多少次,在瑶池仙宴上,当我从树梢跌落,跌进那个清冷怀抱的瞬间……
心口那丝极细、极遥远的刺痛,永远都在。
那是命运给我的第一个暗示。
而我,错过了。
“我的师父是条龙。”我轻声说。“他会活很久很久。久到足以等到,我们找到回家的路。”
漫天转过头看我,眼眶微红。
“嗯。”她说。“一定会找到的。”
雪落无声。
每一片都是时光褪下的、苍白的鳞。
而我们,在等一场重逢。
一场跨越血脉天堑、穿越沧海桑田的重逢。
因为我的师父是条龙。
而龙,会活很久很久。
久到足以原谅所有错过,久到足以等到所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