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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三生蚀骨・一念成劫 春夏秋冬, ...

  •   春夏秋冬,悄然轮转,恍若庭前花开花落,无声无息间,已是两载寒暑。
      花千骨静静倚在竹廊下,日影西移,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曾经被断念剑摧折得支离破碎的经脉,如今已全然接续复原。
      气息流转间,如春溪融冰后重新欢畅奔流的河道,再无滞涩淤堵之处。
      她稍稍凝神,便能感觉到灵力在四肢百骸间圆融运转,虽尚未至全盛时的沛然澎湃,却也重拾了往日七分气象,温厚而绵长地浸润着每一寸灵骨。
      而那股曾如附骨之疽、盘桓于她灵髓深处的妖神之力,此刻早已涤荡一清,了无痕迹。
      全凭陈晨以自身精血为引,日夜不息,将那份至阴至邪的森寒,一点一滴淬炼、转化,终化作如今她经脉中汩汩流转的温润灵力,纯净如初雪新融,再无半分往日的阴鸷与暴戾。
      只是这番脱胎换骨的转化,于陈晨而言,却是一场无声的倾覆。
      他丹田之内,那枚苦修凝炼、象征道基初成的金丹,为承接那至阴至邪之力,首当其冲。
      不过数月,金丹光泽便日益黯淡,表面悄然爬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终在某个灵力逆转的深夜,彻底崩散,化作一捧再无生机的灵尘,湮灭于气海之中。
      金丹既碎,维系修为的根基随之动摇。
      那曾容纳他数百年修为、浩瀚如湖海的气海,亦难堪重负,开始寸寸溃散,如同失了堤坝的汪泽,灵力无可挽回地向外倾泻流逝。
      不过两年光景,他一身修为便如退潮般层层跌落,自金丹中期一路坠堕,直至沉入炼气三层的浅洼之中,微末得几近于无。
      或许是唯有神性的本源方能彻底消弭同源的力量,在这持续两年的净化之中,陈晨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寄宿于自身灵魂深处、如同遥远星图般璀璨的神格碎片,正随之急速黯淡、流散。
      曾经浩瀚如微缩宇宙的识海之内,星辰接连熄灭,如今只剩下最后零星几点最为坚韧的碎片,仍固执地嵌在灵魂最底层的幽暗之中,散发着微弱而孤寂的冷光。
      所幸,在他丹田内最后一缕灵力即将散尽、识海深处那最后几点星辰残芒也将归于永暗之前,花千骨灵髓之中那缕至阴至寒的妖异之力,终于被彻底淬炼转化。
      最后一点森冷如墨的痕迹,在她澄澈的灵台中烟消云散,未曾留下半分隐患的阴影。
      代价惨重,然而,看着眼前少女终于挣脱枷锁、日渐明朗的眉眼,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切情绪,只觉得,倒也值得。
      竹院的日子静得能听见桃花飘落的声音。
      师徒二人都存着个心照不宣的念想,等小骨身子彻底利索了,便收拾那几件简单的行囊,御剑离开这纷扰不休的长留山。
      去江南看烟雨,去大漠追落日,天地之大,总有清静自在的角落。
      可这个清晨,廊下空无一人。
      石桌上只余一纸素笺,被晨露浸得微潮。墨迹很淡,像是蘸着未尽夜色写就的。
      灵尊,漫天姐姐:
      对不起。
      我闯了太多祸,连累了太多人。你们待我这样好,可我……实在不配。
      大恩无以为报,我……走了。别找我。
      愿你们一世顺遂,平安喜乐。
      罪徒花千骨。
      “她……她这是要做什么傻事?!”
      霓漫天捏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张窸窣作响,猛地抬头看向陈晨,眼底漫上一层惊惶的水光。
      陈晨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目光在那寥寥数行字上停留良久,指腹缓缓摩挲过粗糙的纸缘,仿佛能触到落笔者手腕颤抖的弧度。
      他抬眼,望向主峰方向那片终年不散的沉郁云雾,声音低而稳,却带着某种洞悉的疲惫:
      “她没远走。我知道她在哪儿。”
      仙牢深处,连时光都仿佛凝滞。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腐气,混杂着淡淡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枯败味道。
      石壁上零星嵌着的萤石发出惨淡的幽绿光泽,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倒将甬道衬得愈发鬼气森森。
      就在最里间牢房的角落,花千骨蜷坐着。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双臂紧紧环抱膝盖,下巴深深抵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散乱的长发披泻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
      那姿态,不像活人,倒像一尊被遗忘在此处、渐渐与青黑石壁长在一起的石雕,周身散发的孤绝死寂,比这牢狱本身的阴冷更令人窒息。
      “嗒、嗒。”
      不疾不缓的脚步声停在牢门外。
      陈晨看着里头那团影子,静了片刻。
      开口时,声音在这绝对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惯常的、近乎刻薄的平静:
      “这是何必。难道我那竹院的饭菜不合你心意,偏要来这地方受苦?”
      霓漫天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玄铁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盯着那纹丝不动的背影,声音又急又痛,几乎带了哭腔:“小骨!我们回去!我们这就回去好不好?我去求世尊,我去跪着求尊上!我们不去云游了,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回竹院,就我们三个,我天天给你熬粥,师父……师父给你做最喜欢的点心,行不行?”
      哀求声在空旷的牢室里回荡,撞上石壁,又破碎地弹回来,添了几分凄然。
      没有回应。
      角落里的身影连头发丝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真的已化作顽石,五感皆闭,魂魄游离。
      唯有那过于用力的、骨节微微凸起的指关节,泄露着一丝绷到极致的僵硬。
      陈晨沉默地注视着。
      他看得清她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脆弱弧度,看得清她周身那层自我厌弃到近乎毁灭的气息。
      良久,他极轻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太轻,刚一出口,便消散在牢房粘稠的阴冷空气里。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决绝的背影,转身,玄色衣摆划过地面,带起些许微尘。
      霓漫天仍扒着栏杆,回头望了又望,眼圈通红,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她狠狠抹了把眼睛,松开已冰透的手指,踉跄一步,跟上了前方那道挺拔却仿佛陡然染上倦意的身影。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牢房里重归死寂。
      唯有石壁上那点幽绿的萤光,依旧冷漠地映照着空荡的囚室,和角落里那尊仿佛已与黑暗永恒凝结的、沉默的影。
      竹院的落叶又积了薄薄一层,晨昏交替,两个月的光景无声淌过。
      陈晨日夜吐纳调息,溃散的修为艰难回拢,堪堪停在炼气六层,气海依旧空荡枯涩。
      这日天光初透,他推开院门,正欲清扫石阶前的落叶,却见一道玄色身影静立门外熹微中……摩严。
      衣袍上犹带破晓前的寒露,神色沉在将散未散的晨雾里,辨不分明。
      “今日是什么日子,竟劳动你到我这偏僻院子来?”陈晨握着竹帚,语气疏淡。
      摩严不答,只道:“师叔,近日听闻您即将突破金丹境,特来助您一臂之力。”话音未落,他已一步上前,右手如电,扣住陈晨左腕。
      陈晨眉峰微蹙,尚未反应,一股精纯磅礴的仙力已自腕脉悍然涌入。
      那暖流沛然莫御,枯涸溃散已久的气海,在这外力强行灌注下,竟如久旱逢霖,疯狂鼓胀、重构。
      虚空中灵气翻涌汇聚,化湖成海,灵海中央一点金红光芒骤亮,旋转凝结,终成一枚浑圆璀璨、道韵流转的金丹。
      “两百年的修为,难道只能到金丹期巅峰吗?”摩严低声自语,似有不甘,又似释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花千骨,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言罢,他转身便走。
      “等等。”
      陈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沉凝如石。
      摩严脚步一顿。
      陈晨抬眼,目光落在他背影上:“你刚才说,花千骨怎么了?”
      摩严侧过半身,晨光将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那孽障还痴心妄想想见白子画,不过她对你倒也算有情有义。”
      摩严侧过身,语气冰冷又带着一丝戏谑。
      “让我用二百年的修为做代价把她流放到蛮荒去了,倒也算识相。”
      最后几字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风止,叶停。
      只有那句流放蛮荒,在晨光里冷冷地回荡。
      陈晨浑身一震,喉间那句斥责竟凝成冰冷的硬块,噎在胸腔里。
      他背后的赤红龙翼毫无征兆地展开。
      每一片鳞甲都仿佛浸透了血色,边缘流转着近乎暴烈的金红暗芒。
      他甚至没有再看摩严一眼,没有半句废话。
      龙翼猛振,撕裂空气的爆鸣声在小院中炸开!
      竹叶被狂暴的气流卷得漫天狂舞,那道身影已化作一道灼目的赤色流星,以近乎燃烧本源的速度,朝着传说中蛮荒所在的西北绝域,决绝地破空而去。
      蛮荒。
      这个名字在三界最隐秘的典籍中,都只配得上寥寥数笔的禁忌描述。
      有人说,它是上古大神盘古开天辟地时,斧刃崩裂飞溅出的一颗顽石,承载着混沌未分时的暴虐与无序,被天道放逐于时空裂隙之间。
      也有人说,此地实为古神纪元终结的坟场。新神屠戮旧神,大道更迭的血腥仪式在此完成,亿万神魔的怨念与破碎法则淤积不散,终成这片连时光都拒绝流淌的绝地。
      最致命的是,这片天地自有其铁律。
      那是烙印在空间根基处的天道禁制。
      凡踏入此域者,仙力封禁,神通归寂。
      任你是凌霄殿上的大罗金仙,还是幽冥深处的魔道巨擘,踏入此间,一身通天修为皆如春雪消融,半点施展不得。
      所有祭炼千年的本命法宝、护身灵器,在这里都与凡铁废铜无异,灵光尽失,再难驱使。
      这里是强者的囚笼,是荣耀的坟墓,是三界六道默认的有去无回之地。
      这般鬼蜮之地,自混沌初开时便已是三界心照不宣的秽垢池与流放渊。
      专用于囚禁那些声名显赫、牵涉过广,以致不能轻易明正典刑的堕仙。
      或是作恶罄竹难书、偏又握有秘辛或牵扯因果,令裁决者投鼠忌器的巨擘妖魔。
      更有甚者,是那些怨念滔天、执念不散,纵使仙法佛光涤荡千遍,依旧无法从根源上泯灭的至凶厉魄。
      法则混乱,戾气滋长,经年累月,此地最不匮乏的,便是于无尽绝望与黑暗中扭曲滋生、以他人痛苦为唯一养料的极端癫狂之辈。
      年仅双十、灵力未复的花千骨被投入此间,若无外力介入,她的结局早已注定绝非简单的死亡,而是在永无止境的凌虐、掠夺与精神摧折中,一点点磨尽生机与魂魄,最终化为这荒芜之地又一缕无声湮灭的尘埃。
      然而近来,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蛮荒深处,竟悄然流传开一句令人骨髓发寒的传言,令所有苟活于此的囚徒闻之丧胆。
      极北苦寒之地,有杀神临世。
      传言描绘那身影:赤发如血瀑飞扬,瞳仁似熔金灼燃,背脊之上,一双覆满暗红龙鳞的巨翼舒展时,几欲遮蔽天光。他所行之处,身后拖曳着焚尽万物的滔天烈焰,火柱冲霄万丈,将蛮荒永恒灰暗的天空都灼出狰狞裂痕。
      最为可怖的是其行事,不问缘由,不辨敌我,凡踏入其视野范围者,无论曾是称霸一方的堕仙枭雄、诡谲莫测的积年老魔,乃至那些本应无惧刀兵的不死怨魂,皆在其举手投足间灰飞烟灭。
      其杀意之纯粹暴烈,竟逼得素来无知无觉、仅凭本能游荡的死魂灵群,都本能地朝着相反的南方疯狂逃窜,仿佛身后追逐的,是天道本身的肃清之怒。
      陈晨在蛮荒中自北向南行进了数日,身后只留下一片焦土与烧焦的尸骸。
      由上古龙族魔法与火焰魔法交织而成的火海,绵延数千里,将他途经的一切都烧成灰烬,蛮荒的禁制能封仙力,却对自然元素构成的魔法毫无办法。
      “一个女孩,比我略高些,扎着两个发髻,腰上系着七彩铃铛……你们见过没有?”
      陈晨双手分别扼着两名堕仙的咽喉,五指如铁箍,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温度。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在蛮荒昏沉的天光下,冷得像两簇冻住的火焰。
      “我……我可是有南方天帝亲赐的免死令的!你、你不能……”左侧那个堕仙面皮涨得发紫,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威胁,试图挣动,却连陈晨的手指都撼动不了分毫。
      “答非所问。”
      陈晨左手五指一收。
      “喀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堕仙眼珠暴突,喉间的咯咯声戛然而止。陈晨随手一掷,那尚带余温的躯体便划过一道弧线,坠入他身后那一片无声燃烧、高达万丈的暗红火海。
      不过眨眼,血肉、骨骼、连同他口中那枚号称天帝所赐的免死石牌,一同在烈焰中化作几缕轻烟,再无痕迹。
      右手中的那名堕仙浑身剧颤,裆下竟漫开一片湿热的腥臊。
      他看着同伴瞬间灰飞烟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粉碎,涕泪横流地哀嚎:“上仙饶命!饶命啊!您说的那位姑娘……小、小的几天前,在东南方向约莫几十里地的一个山洞附近好像瞥见过一眼!若上仙不弃,小的这就给您带路!只求……”
      他的话没能说完。
      陈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物,更像在审视一件器物上污浊的纹路。
      “一方受天地戾气浸染、侥幸点灵的石砚……”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化形后不思修行,专好□□虐杀凡人女子,累计四十七命。判决永囚蛮荒。我说的,可对?”
      那堕仙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陈晨左手指尖轻轻一划。
      没有利刃破空之声。
      那颗头颅却突兀地滚落下来,断口处并无鲜血喷涌,只汩汩淌出浓稠黏腻、泛着腥臭的漆黑墨汁。
      尸身迅速萎缩、硬化,不过呼吸之间,原地只剩下一方从中断为两截、边缘沾满污浊墨迹的残破石砚。
      陈晨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甚至未再多看一眼那砚台残骸。
      他转身,望向东南方向那晦暗无光、嶙峋怪石林立的地平线,背后龙翼缓缓舒张,赤金的瞳底,烈焰无声燃烧。
      得知花千骨的踪迹后,陈晨反手一挥,身后那绵延数千里的赤红火海如受敕令般骤然倒卷,尽数敛入他掌心,只余下一片焦黑龟裂、余温未散的大地。
      他背脊之上那双暗红龙翼猛地一振,撕裂蛮荒终年不散的浑浊气流,以近乎撕裂空间的速度,朝着那堕仙所指的东南方向全速赶去。
      不过片刻,越过几座嶙峋枯瘦的荒山,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地中央,竟孤零零地立着一栋简陋的草庐,以枯黄藤蔓与嶙峋石块粗糙垒就,与周遭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院中,一张同样简陋的藤编摇椅微微晃动着,花千骨便斜倚在那摇椅里。
      她并未如陈晨预想中那般憔悴狼狈,反而显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慵懒的惬意。
      身上那袭衣裙颜色灼目如火,红得肆意而张扬,与她苍白的面色形成刺眼对比。
      以往总是精心梳理的发髻已然散开,乌黑长发如瀑流泻,毫无修饰地披散在肩头与腰间。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光洁的额头上,三道仿佛以鲜血烙刻、又似火焰燃烧的赤红印记,正清晰地印在肌肤之上,那是蛮荒堕仙无可磨灭的标识。
      她的左手紧紧握着那柄曾属于白子画、如今灵光尽失的断念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而当陈晨的目光落在她自然垂放的右手时,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瞬。
      那只原本白皙纤柔的手掌,此刻竟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凸起的红色疤痕,皮肉扭曲,如同被最炽热的岩浆反复灼烧后又强行凝结,伤痕深处甚至隐约泛着诡异的暗光……
      那是被未经稀释的绝情池水彻底腐蚀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你的手……”陈晨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在这荒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花千骨闻声,缓缓抬起眼帘。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以一种近乎展示的姿态,慢慢举起了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右手,伸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独特而珍贵的艺术品,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温度的弧度。
      “这个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我对师父他……无法磨灭、也不愿磨灭的情感凭证。”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眼前的疤痕,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充满痛楚的瞬间。
      “那日,摩严亲自领着仙牢的看守前来。他带来的,可不是惩戒普通弟子的稀释池水……而是自绝情池泉眼处汲取的本源之水,未曾经过半分调和,最为纯粹、也最能蚀骨灼魂。当然,他倒也并非只给了痛苦。”
      说罢,她空着的左手探入腰间一个粗布缝制的口袋,动作随意地掏出三个不过寸许高、质地温润的羊脂玉瓶,手腕一扬,便朝着陈晨的方向抛了过去。
      玉瓶划出几道微弱的弧线,被陈晨稳稳接在掌中。
      “踏入蛮荒之前,我与摩严,做了一笔交易。”花千骨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然,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
      “他渡你二百年仙力,而代价……”她的目光落在陈晨手中的玉瓶上。
      “便是这三瓶分别取自贪婪、销魂、绝情三殿泉眼的三生池水。它们本应在你寻来时,便不由分说地泼洒在你身上。不过,我改主意了。”
      她微微偏头,那双映着蛮荒灰暗天光的眸子,第一次直直地、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好奇,望进陈晨的眼底。
      “我想看看,由你自愿选择。灵尊,我很好奇……你这长留山最年长、看似超然物外的存在,心底深处,是否也藏着凡俗的情爱、纠缠的贪念,或是灼人的欲望?这三生池水……会为你映出怎样的颜色?”
      陈晨摩挲着手中微凉的玉瓶,指腹感受着其内液体隐约的波动。
      他抬起眼,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惧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做完这些,”他的语气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
      “你便肯乖乖跟我回长留?”
      花千骨迎着他的目光,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中神色晦暗难明。她给出了一个轻盈却如空中楼阁般的回答:“或许……会呢。”
      陈晨闻言,不再多言。
      他神色淡漠,指尖依次拂过那三枚温润的玉瓶,逐一拔开塞子。
      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分次尝试的迂回,他将瓶身微微倾斜……
      三股色泽迥异、气息森然的液体,绯红、翠绿与幽蓝,竟被他同时倾倒在左手小臂的同一处肌肤之上。
      “嗤!”
      异响骤起,仿佛冷水溅入滚油。
      接触的刹那,三色液体并未淌落,反而如同活物般纠缠、渗透,在他手臂上灼刻出清晰而狰狞的纹路。
      象征贪婪的翠绿、代表痴妄的幽蓝、意指多情的绯红,三色交织,宛如一幅邪异而华美的诅咒图腾。
      但这图腾带来的并非静止的印记,而是毁灭的开端。
      纹路所及之处,血肉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剥离、消融!皮肉翻卷、碳化、化作散发着刺鼻焦臭的青烟,其下莹白的骨骼迅速暴露出来,并且那腐蚀之力仍在深入,骨面上开始浮现细微的裂纹与灼痕。
      蚀骨噬魂的剧痛,足以令真仙崩溃的痛楚,如海啸般席卷他全身每一条神经。
      陈晨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只瞬息间便仅余白骨与残存筋络的手臂,眼神深得像亘古的寒潭。
      “呵……真是精彩。”一道阴冷黏腻、仿佛毒蛇滑过枯叶的嗓音,自草庐最深的阴影中幽幽传出。
      “原来如此。三界之中辈分最尊、被无数人仰望的灵尊,心底深处,竟也藏着这般不堪的贪、痴、妄……与我等这些堕仙、孽徒一般无二,皆是满心污秽、见不得光的货色。如此看来,你又有何资格,端坐云端,受世人香火敬奉?”
      阴影蠕动,竹染缓缓踱步而出。
      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讥诮、了然与近乎狂喜的复杂神情,像是终于抓住了至高神明坠落的把柄。
      “竹染,闭嘴。”
      花千骨的声音陡然响起,冰冷,锐利,不带一丝温度,几乎是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口吻喝止了他后续更恶毒的嘲讽。
      陈晨的目光从自己残破的手臂上抬起,掠过脸色苍白的千骨,最终落在竹染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上。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叙述感,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坠地:
      “竹染。如果我没记错,你便是二百年前,那个私盗派中神器、勾结魔道、妄图解封妖神之力祸乱六界,最终事败被擒,本该魂飞魄散,却因摩严一念之私,改判永囚蛮荒的长留……前大弟子。”
      他特意在前字上略作停顿,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再生。
      只见他那截已化作白骨、缠绕着不祥三色纹路的手臂,骨骼上细微的裂痕竟开始自主弥合,莹白之光内蕴。
      紧接着,血肉与经络如同时光倒流,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凭空滋生、编织、覆盖!
      新生的肌肤光洁平滑,泛着健康的色泽,不仅那恐怖的三色纹路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一丝最微小的疤痕或红印都未曾留下。
      仿佛前一秒那触目惊心的腐蚀与剧痛,只是一场逼真却短暂的幻象。
      “你会被那池水蚀骨灼伤……是因为你心里,也爱着霓漫天姐姐吗?”花千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凝固的空气。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陈晨,那双曾盛满天真、如今却沉淀了太多伤痛的眼睛里,交织着探究、了悟,以及一丝几近同病相怜的颤音。
      “就像……就像我和我师父那样,对吗?”
      陈晨静默了片刻。
      蛮荒的风穿过枯谷,扬起他鬓边几缕暗红的发丝。
      他并未回避她的目光,眼底深处那片常有的慵懒或锐利缓缓褪去,漾开一种更为幽远而柔软的微光。
      “漫天那孩子啊……”他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没有沉重,反而像拂过春水的一缕风,带着回忆的温度与重量。
      他的语气温和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坦然。
      “我自然是爱她的。”
      他坦然承认,目光仿佛穿过眼前的荒芜,看到了长留山竹院里跳跃的身影。
      “正如我也爱着长留的云,爱着山间的风,爱着那些看着我长大、或是我看着长大的许多人一样。”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她身上是带着些被娇惯出的任性,行事有时也脱不开蓬莱千金的做派。可那古灵精怪的心思,鲜活生动的脾气,乃至她闯了祸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全然接纳的、近乎宠溺的神气。
      “我都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何况……”
      他的话音里染上了一点人间烟火的暖意,冲散了周遭的荒凉:“何况漫天亲手做的饭菜,味道是真好。这一点,我从不曾违心夸过。”
      他收回悠远的目光,重新落回花千骨脸上,那层柔和的微光下,是不可动摇的平静与决断。
      “不过,既然你已看见了,也问出口了……那么,”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便跟我回长留吧。”
      “不行的。”
      花千骨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柔韧的、不容转圜的决绝。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陈晨,望向蛮荒永远阴沉的天空,仿佛在凝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已是长留的罪人,六界皆知的、与魔君勾结的奸细。这样一个满身污秽的名字,如何还能……光明正大地踏回长留的山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底下却汹涌着自厌的涡流。
      话锋在此微微一顿,她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陈晨脸上,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洞悉。
      “不过,摩严说得没错。他说你一定会来寻我,无论蛮荒有多远,多险。而他,也果然能趁你不在长留的这段时日,真正执掌一切。”
      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她的目光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个未曾发生的、温暖的平行幻影。
      “有时候我会想……若那年长留春深,拜师之时,我伸手接过的,是您掌中那枚温润的银铃。此后岁岁年年,晨昏四季,听的是您院里的竹声,伴的是您灯下的身影……那么如今种种,是否就会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温暖的结局?”
      这声近乎梦呓的低语,成了最后道别的注脚。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一个诡谲、繁复、闪烁着不祥暗紫色光芒的法阵,毫无征兆地在陈晨脚下轰然亮起!
      阵纹如活物般急速蔓延,道道蕴含着禁锢与削弱之力的漆黑禁制锁链,自光华中暴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蟒,瞬间缠绕上他的四肢与躯干,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法阵的力量不仅束缚身体,更如冰水般渗入灵脉,试图压制他一切力量的流动。
      “竹染……”花千骨侧过脸,不再看阵中之人,那命令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动手吧。有了他的血我们就能离开蛮荒了……”
      一直蛰伏在阴影中的竹染,脸上掠过一抹得逞的、近乎狂热的神色。
      他快步上前,手中寒光一闪,现出一柄造型奇特、刃口流动着吞噬光泽的短刃。
      没有半分犹豫,他精准而利落地将刃口压在陈晨被禁锢的手腕上,轻轻一划,
      一道深刻的伤口绽开。
      鲜红中隐隐流淌着淡金色的血液,并非喷涌,而是以一种恒定而惊人的速度汩汩流出,仿佛他生命的本源正被这法阵与利刃强行抽取。
      血液并未落地,而是被那暗紫法阵吸收,使得阵光愈发妖异。
      随着血液的流失,一阵强烈的虚弱与晕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陈晨周身的力气仿佛也随之被抽走,视野开始模糊、晃动,竹染狰狞的脸与花千骨决绝的背影在眼前交织、淡去。
      最终,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漫上,吞没了一切光线与感知。
      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虚无。
      “师父,我定要带你走。”
      声音穿透厚重的黑暗,像一束微光刺破冰层。陈晨的意识从虚无深处挣扎上浮,最先复苏的是听觉。
      那声音贴得极近,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字字清晰,却又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他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模糊的光影逐渐聚合,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霓漫天正跪坐在他身侧的地上,将他的头小心托在自己膝头。
      她微微倾着身,垂首看他,几缕未束的黑发从肩头滑落,拂过他脸颊。额前碎发下,一道暗红色的刀伤横过眉骨,血已凝成深褐色的痂,像一道烙印刻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他目光下移,她身上那件惯穿了的暗红仙裙已辨不出原色,袖口撕裂,裙摆残破,深一块浅一块地浸着干涸的血污。
      而她右手,仍死死攥着虹渊剑的剑柄。
      剑身只剩半截,断裂处参差狰狞,前半截不知所踪。那曾流淌着幽暗星芒的剑身,此刻黯淡如一块废铁。
      草庐里弥漫着尘土与铁锈般的血腥气。
      离他们三步远处,一具尸体歪倒在地,颈骨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身下一滩暗红正缓缓洇开。
      陈晨猛地撑坐起身。
      动作牵动四肢百骸,一阵虚软与钝痛袭来,他却浑似未觉。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霓漫天脸上,像在确认这不是重伤后的幻影。
      他看见她眼底未散的戾气,看见她紧抿的唇上干裂的纹路,看见她握住断剑的、指节发白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探问,不是迟疑。
      而是径直将她整个揽了过来,手臂环过她肩背,另一只手压在她脑后,用力地、几乎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颤栗,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他的力道那样大,抱得她骨骼微微发痛。
      她的脸颊被迫埋进他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衣领上干涸的血迹与尘土的气息。
      他下颌抵着她发顶,阖上眼,直到胸膛深处的跳动传来,他才松开些许,却仍未放开她,只是垂眸看向她脸上未愈的伤、残破的衣襟和手中的断剑,眼底翻涌过一片沉黯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心疼。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钝刀刮过粗砺的砂石:
      “你……”
      只一个字,便顿住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竭力压下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唤出她的名字,每个音节都浸着疲惫与后怕:
      “……漫天。你怎么来了?”
      霓漫天在他怀里抬起脸。
      一路杀穿蛮荒的戾气、独对绝境的孤勇、找到他之前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所有强撑的硬壳,在听见他这句沙哑问话的瞬间,裂开一道再无法修补的缝隙。
      眼圈倏地红了,视线迅速模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地漫过眼底的尘灰与血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溢出一声极力压抑仍破碎不堪的哽咽。
      “……前些天,花千骨回过长留。是她告诉我您在蛮荒,还说……说了寻到这草庐的法子。”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滚下来,“代价是……她带走了悯生剑。”
      陈晨手臂一紧。
      霓漫天语速快了起来,像要一口气把压着的话倒尽:“我想求尊上、求儒尊他们一起来……可摩严说,是您私纵花千骨出蛮荒,拒不允诺,还下令谁也不准插手。”
      她抬起泪眼看他,眼底尽是惶急与委屈,“我等不了,师父……我只能自己来。”
      陈晨眉心拧紧,疑云翻涌:“即便她回了三界,单枪匹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是单枪匹马。”霓漫天摇头,嗓音沉了下去,像浸透了冰水。
      “她联合了人族、妖族、鬼族,还有魔族……更打开了蛮荒的禁制,放出了里面关着的万千堕仙。”
      她停了一息,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三天前他们在瑶池前开战,与仙界各派血战了三天三夜。”
      陈晨呼吸一滞。
      “长留弟子……”霓漫天闭上眼,泪痕未干。
      “死伤过半。尊上为护山门,被数名堕仙围攻,身中十七剑。儒尊镇守长留大殿,殿塌了半边。弟子们……”
      她说不下去了,只得紧紧地攥住他胸前的衣料,肩膀轻轻发颤。
      草庐内一片死寂。
      窗外蛮荒的风呜咽着卷过,扬起沙尘扑在破败的门板上,沙沙作响。
      陈晨再度收拢手臂,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这一次,他的拥抱不再只有重逢的激动,而是浸满了沉甸甸的、几乎将人压垮的重量。
      他低头,下颌轻蹭过她发顶,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难道我真的不该来蛮荒……”
      他顿住,后面的话湮没在喉间。
      难道这场席卷三界的血火,这仙门的倾颓,这怀中人浑身染血的模样……
      这一切,皆始于他踏入蛮荒的那一步!
      霓漫天在他怀里摇头,发丝蹭过他颈侧。
      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他,断剑的柄隔在两人之间,冰冷而坚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三生蚀骨・一念成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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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间之事大多无法十全十美。希望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