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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约克郡的童年 ...


  •   埃芙琳·温莎——Evelyn Windsor——这个名字,是在她诞生的那个清晨,晨雾还笼罩着桑德林汉姆庄园林间小道时定下的。她的母亲,那位来自苏格兰高地、有着火焰般红发与忧郁蓝眼睛的夫人,倚靠在绣着蓟花图案的枕头上,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父亲——那时还是约克公爵——正握着妻子纤细的手。“Evelyn,”母亲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产后虚弱的温柔,“古英语里,是‘希望的礼物’,也是‘生命’。”她顿了顿,望向襁褓中那个安静不哭闹、只睁着一双深褐色眼睛静静观察世界的婴儿,“她看起来……如此平静。仿佛早就认识这个世界。”
      公爵笑了,亲吻妻子的额头:“那么,她将是我们的埃芙琳。愿她一生都充满希望与生机。”
      她确实早已知晓这个世界——或者说,数个世界。当许鸢的灵魂穿越时空的帷幕,降生于这个婴孩体内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包裹着她。这不是西幻世界的石砌城堡,也不是尼罗河畔的炙热宫殿,而是一种混合着湿润青草、陈旧羊皮纸、淡淡茶香与远处马厩气息的独特气味。二十世纪初的英格兰乡村,有着她前世记忆中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奢侈的宁静。
      她的童年,是用金色的光线编织而成的。
      桑德林汉姆庄园的育儿室,朝南的窗户总是洒满阳光。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舞蹈。保姆路易丝是个脸颊红润、永远轻声细语的妇人,她身上有薰衣草肥皂和新鲜烤饼的味道。埃芙琳——我们暂且如此称呼她——学会走路的第一天,不是跌跌撞撞奔向父母,而是稳稳地、带着一种令人惊讶的目的性,走向窗边那盆盛开的蓝色鸢尾花。她伸出小手,轻轻触摸那如丝绸般的花瓣,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远非婴儿所有的、深邃的了然。
      “鸢尾花,”她用清晰得不像一岁孩童的语调,轻轻说。那是法语发音,“Iris”。
      路易丝惊讶地捂住嘴,随即又释然——王室的孩子,总是早慧的。
      早慧的不仅是语言。埃芙琳拥有一种近乎神奇的专注力。两岁时,她就能坐在父亲书房的厚地毯上,一动不动地“阅读”那些对她而言还是天书的厚重典籍——实际上是感受纸张的纹理、油墨的气味,观察父亲阅读时眉头细微的蹙起和舒展。她的游戏也与众不同。她不迷恋洋娃娃华丽的衣裳,反而对它们的关节结构、缝制方式感兴趣;她会用积木搭建复杂的、带有拱廊和排水系统的“城市模型”,令来访的宫廷建筑师啧啧称奇。
      “这孩子有工程师的头脑,”父亲有一次对母亲感慨,语气中混杂着骄傲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困惑,“有时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像个孩子,倒像……像一位深思熟虑的顾问。”
      母亲则会轻轻揽过正在沙盘上“规划花园排水”的小埃芙琳,吻她的发顶:“她只是特别安静,特别善于观察。我们的希望之花。”
      埃芙琳的确在观察。她在观察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汽车逐渐取代马车,但庄园里依然保留着古老的礼仪;无线电里传来模糊的新闻,而壁炉旁依然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她在观察父母:父亲稳重、负责,但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属于次子的某种谨慎与自律;母亲美丽、热情,热爱艺术与骑马,却在宫廷繁文缛节下时常显得格格不入,那双蓝眼睛里的火焰,有时明亮,有时又笼罩着一层苏格兰迷雾般的忧郁。
      她最爱的是妹妹的到来。
      1926年4月一个仍有寒意的清晨,妹妹降生了。当埃芙琳被允许进入房间,看到那个包裹在柔软绒毯里、脸蛋红扑扑、发出小猫般细微哭声的小生命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涨满了她的胸口。那不是前世作为长姐的责任感,也不是医者对生命的普遍关怀,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私密的连结——仿佛命运将一份最珍贵的礼物,直接放入了她的臂弯。
      “伊丽莎白·亚历山德拉·玛丽,”母亲轻声介绍,疲惫的脸上带着微笑,“你的妹妹,莉莉贝特(Lilibet)。”
      “贝丝(Bess),”埃芙琳立刻说,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婴儿紧握的小拳头。那只小手立刻张开,蜷住了她的手指。一种温暖而坚定的触感。“我叫她贝丝。”
      从此,贝丝成了埃芙琳宇宙的中心。她将前两个世界积累的、关于如何照拂脆弱生命的全部知识——如何判断哭声的含义,如何包裹才能让婴儿感到安全,如何轻柔地按摩帮助消化——都无声地运用在妹妹身上。她央求路易丝教她换尿布、冲奶粉(尽管这些大多由保姆代劳),她会给妹妹朗读,不是童话,而是她能从父亲书房找到的任何有趣片段——关于鸟类迁徙、星辰名称、甚至简单的拉丁文诗歌。贝丝会睁着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湛蓝眼睛,专注地看着姐姐的嘴唇翕动,仿佛那些音节是她最初理解的音乐。
      “你在把她培养成一位学者吗,我亲爱的埃芙琳?”母亲偶尔会打趣,看着大女儿一本正经地给还不会坐的婴儿“讲解”一幅花园地图。
      “我在让她认识世界,妈妈,”埃芙琳认真回答,将一朵蒲公英轻轻放在贝丝张开的手心,“世界很大,很有趣。她应该知道。”
      她们在约克郡的旷野上度过了无数个无忧无虑的日子。埃芙琳会牵着刚会走路的贝丝,在开满金凤花和雏菊的草地上慢慢行走,指给她看云朵的形状,听云雀从草丛中惊起直冲云霄的鸣叫。她们在溪流边用石头搭建水坝,观察水蜘蛛如何在平静的水面划出涟漪。埃芙琳教贝丝认识每一种她们遇到的树木:橡树的坚实,桦树的洁白,山毛榉的光滑树皮。贝丝是活泼的,像一只兴奋的小狗,充满好奇与行动力;埃芙琳则是沉静的,像一棵深深扎根的树,提供着荫蔽与稳定的支撑。
      “姐姐,等等我!”
      “我就在这里,贝丝。慢慢走,看,那里有一只蝴蝶。”
      “它是什么颜色?”
      “像天空和勿忘我花的颜色。我们叫它‘Adonis blue’,阿多尼斯蓝蝶。”
      姐妹俩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银铃,洒落在英格兰的夏日微风中。那些日子,阳光似乎是永恒的,天空是永不褪色的蓝,空气中弥漫着割草后的清香和野玫瑰的甜味。埃芙琳几乎可以忘记自己灵魂深处的层层记忆,忘记那些关于责任、牺牲与离别的重量,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简单、纯粹的爱与守护之中。她为贝丝编织雏菊花环,为她挡住突然飞来的蜜蜂,在雷雨夜抱着被惊吓的妹妹,哼唱着一首旋律古老、不知来自哪一个前世世界的安眠曲。
      父亲有时会远远看着她们,对妻子说:“看她们俩。埃芙琳像是贝丝的守护天使。”
      母亲则会微笑,但那微笑深处,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她们彼此拥有,这比任何头衔都珍贵。”
      头衔。这个词,像远处地平线上最初聚集的乌云,尚未引起沉浸在阳光中的人们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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