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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位客人(完) ...

  •   张美兰和陈杰克安静地坐在暖黄的灯光下,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这是少有的无声沟通,他们都在思考一个无解的难题:“到底要怎么样,人才可以过好自己的一生?”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社会信奉的都是努力,努力,再努力。除去传统的民族性外,其中隐藏着另外的一层原因,努力是可以被个体掌控的。
      毫无疑问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因素是繁杂难计的,有些太过偶然,有些太过强力,因此在诸多因素中,个体从经验中总结的法宝——努力。
      然而,社会规则本身也有放大的作用,因此努力便没有了尽头。这是个人为了对抗捉摸不定的命运而做的英雄式抗争。然而,令人扼腕的是,努力这个因素的占比永远不会是百分百,因此即使努力被极端化,也无法左右个人最终的命运。

      罗曼罗兰确实说过:“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看透生活的本质后,仍然热爱生活。”
      可是,不是人人都想,都能成为英雄的。在被激励之后,仍然在面对现实的一地鸡毛。

      其实真正令蒋离离悲痛欲绝的是,过去那么努力的自己,得到的只是现在的自己;过去那么努力的自己,留下的只是那一堆不会再被翻阅的笔记本;过去那么努力的时间,被压缩得很薄很薄。一切仿佛只是雾的一个梦,模糊,模糊,终成空。

      张美兰几欲说些什么,但在开口时顿住,这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甚至算不上是苦难,但是蒋离离无疑受到了伤害,同时他们也感受到了那种影响,可以说那是“就要毁灭其自身”的什么。

      我们无法接受命运,却又无法避免命运,就像俄狄浦斯。

      时针转向五点零六分,今夜的深夜聊天室闭店了。

      接下来的几晚,老街深夜的那盏灯没有亮起。
      陈杰克和张美兰都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咀嚼蒋离离的故事,去体会那些泪水的重量。不管是已经流下的,还是流进心里,囤积在那里的。

      蒋离离也静静地坐在窗台前,城市的窗景总是塞满了鳞次栉比的高楼。住在高楼里与其他高楼比邻而居。

      上次离开前,张美兰温柔地将帽子给她戴上,并约定好下周再见。
      神使鬼差的,蒋离离点了点头。

      夜晚睡不着的时间,她就坐在那里,注视着一块工业化后的天空。
      在城市里是见不到真正的黑夜的,无数的灯光出于不同的原因,不间断地代替着落下的太阳,驱逐清冷的月光,点亮充斥空洞的心。

      在这寂静的沉思中,脑海中跳出一句话:“人这一生又能看见几次满月呢?”
      摊开的手掌,青色的血管从大拇指根部蜿蜒而上,冲入心房。

      一月二十六的晚上,城市变得空荡,平日里不眠的主城区也安静下来,偏远的老城更是远离喧嚣,一轮月亮尖尖地挂在陈旧的居民楼顶。

      十点三十三分,温暖的灯光亮起。
      如果能够凑近细看的话,会发现灯光比往日更加明亮,是加入了鹅黄后的颜色。

      陈杰克站在门的不远处,今夜他特意搭配了一条靛蓝色的领带配黑色西装。
      张美兰在茶水台边,她在煮牛奶。
      白色泡泡咕噜咕噜冒起。

      十一点整,门外响起敲门声,陈杰克和张美兰相视一笑。

      三人落座后,面前都摆上了一杯热牛奶,白色的陶瓷杯特别漂亮,温柔地盛满了80度的液体。

      “离离。”张美兰轻声喊道。
      蒋离离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

      “我想你的故事是没有结束的。”
      “是吗?我的生命还不会结束,但是故事已经无法续篇了。”蒋离离摇摇头,否定了张美兰的话。
      “离离。”张美兰再次喊道,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亮晶晶的,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春日的蔷薇。
      蒋离离端起马克杯,氤氲而上的热气模糊了视野。
      为什么要叫我,此时此地是何时何地?

      张美兰的声音穿过水蒸气传来:“你之前的故事也许是已经结束,这是由你说了算的。但是我想告诉你,之后的故事里,你不必再为期望活着。”
      “即便那是你自己的期望。”张美兰接着道。

      蒋离离手里的马克杯“咚”落在桌面上,白色液体洒出,她茫然地看向张美兰,嘴唇微微张开,脑海中又再次突兀地浮现那句话,人这一生又能看见几次满月呢?

      “自己的期望?”蒋离离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
      “是的。离离,你的故事里主角其实从来不是你自己。”张美兰顿了顿,看上去慎而又慎:“自始至终你都在按着父母的期待和社会的榜样在成长。”
      蒋离离没有回答。
      “这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如果我们要写一篇全新的书,必然要舍弃它的前传。”
      “前传?我不懂你的意思。”
      “前传是在你还没认识自己之前为自己勾勒的画像。”
      这是一句有些绕口的话,陈杰克轻声解释道:“有些人会认为前传是父母,因为孩子难以摆脱家庭的影响。前传也是社会塑造的榜样,不管是哪种渠道,在你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模模糊糊地知道什么是乖孩子什么是坏孩子。”
      张美兰朝陈杰克点点头,继续道:“离离你为自己限定了一个模子,但遗憾的是你填不进去。”
      那个画像画的人不是蒋离离。她没法叫蒋离离,蒋离离也不应该成为她。

      话语涌入脑海,被神经和电信号转译,好刺耳,蒋离离心想。
      他们在自以为是地说什么,什么叫舍弃自己的前传,过去的自己怎么能被舍弃,又如何能舍弃?

      她带着点怒气:“你怎么可以要我舍弃我自己?”

      “自己有很多部分。其中的一些并不是能够写下去的章节。”张美兰感受到了蒋离离的愤怒和不解,但她不打算放弃。

      “离离。”张美兰坚定地看向蒋离离的眼睛:“你相信我,我真的能够想象到书桌前的你,奋笔疾书的你,坚定向上的你。如果可以,我想要神不知鬼不觉驱散那些笼罩你的迷茫,悲伤和愤怒。但是,即便是天神也不能。可是,离离,我想你是明白的,是你放弃了继续写那个故事,但放弃的原因不是你以为的失败,而是因为这不是你的故事。”

      蒋离离被钉在当场,利剑从虚空中刺出,让自以为冰冷的心脏渗出血迹。

      蒋离离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小时候除了成绩好,她有过别的什么目标吗?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只要成绩好,就有一条既成的道路可以走,身边的人都告诉她,只要你成绩一直好,就能如何如何。这些话听多了就有了魔力,渐渐地她也坚信只要这样走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其实不是不用担心,而是多余的都不用再想了。

      就这样,蒋离离把自己放逐到了虚无的荒原。

      恩典降临,神明将她拉回了现实,却亦是落下惩罚。

      突然,陈杰克问:“一条路只能走到黑吗?”

      蒋离离咽了下口水,十分艰难地把心里翻滚的情绪压下:“我不知道。”她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谁又能知道是风雨后终见彩虹,还是痴迷不悟不懂止损。”

      “是的,天神也不知道。”张美兰微笑道:“所以,离离,你不能为任何的人的期待而活。”
      “社会会悄悄施压,父母也许会以爱之名逼迫,甚而你自己都会不自觉妥协。”
      “可是,冥冥中有另外的力量在阻止你,让你不要这样活。”
      蒋离离笑了:“说得好像我很幸运似的,可是我现在比大多数人都要痛苦。我宁愿愚昧地沉沦。”

      陈杰克有些感慨似的,叹出一口气:“阻止不代表允诺。我想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它们只是在提供掷骰子的机会罢了。”

      “如果我做不到呢?”蒋离离问。

      张美兰伸手握住蒋离离的手:“那也没关系。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相信在那个故事里,你是自由的,是垫脚就能更靠近阳光的。”

      能把一切交给未知吗?
      还是说这个问题的另一种问法是,我能相信我自己吗?

      蒋离离突然有些醒悟,过去那么努力的自己,除了那一大堆笔记本,好像还留下了一些别的东西。
      这些不包含,不隐含期望。所以她放心大胆地带上是安全的。

      在聊天结束前,张美兰认真地看向蒋离离:“我觉得你是野火烧不尽的离离,是生长在土地上生机勃勃的草;但你也是曾哀凄欷心离离兮的离离。也许人本身就是多面的,不需要那么泾渭分明。”

      临走前,蒋离离转身望向张美兰和陈杰克,轻声问道:“你们说,人生中又能看见几次满月呢?”

      门关上后,陈杰克边收拾桌子,边问:“你说,她最后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张美兰慢慢喝着已经凉掉的牛奶,歪头想了想:“我想应该不超过十次。”

      深夜聊天室第一位客人的故事就此结束。
      这只是三次的聊天,很短很短,却又太长。

      蒋离离留下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开头和结尾都很模糊,后续也不再和张美兰、陈杰克有关。

      这里记录下来的只是那三晚压缩的什么。至于你问那是什么,那只是什么也不是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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