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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位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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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驷马公园地铁站D口出发,沿着长长的马路走十分钟,右转进入一条改造后的老街。老街不宽,入口处放置了几个石墩,防止机动车进入。
沿着古朴的老街再走七分钟,左转,倒数第三家就是最近新开的店铺,招牌上龙飞凤舞大书“深夜聊天”。
这位置之前是一家盲人按摩室,技师阿喆年纪大了,腰椎间盘突出严重,也到了领退休金的年纪,索性把店盘出去,安心回农村养老。
接手的是两位年轻人,一男一女。他们突兀地出现在这条街上,接手了一家原来按摩身体的店,重开了一家诊疗心理的店。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开店,同样也没人知道后来发生的故事。
但是今天,一月十三日,晚上十点三十三分,这家店开始营业了。
店口的蓝色小灯亮起,深夜聊天室静候您的光临。
第一位客人
由于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两位店主,因为用代号来称呼他们。在征求了他们两位的意见后,在后续的故事中,陈杰克和张美兰会在深夜聊天室里从十点三十三分到五点零六分,等待与你的交谈。
您问他们对这个称呼是否满意?我想陈杰克和张美兰是不会介意的。因为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他们期待的是你的故事。
在工作的时候,陈杰克喜欢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黑色的西装,蹭亮的黑皮鞋是必备的,领带的颜色会根据天气和心情变化,今晚是一条绿黑相间的。绿色向来衬肤白,只是陈杰克不白,所以绿色就只柔和了那一身黑。
张美兰就要亮丽多了,她不管什么都比较随心所欲,工作也好、生活也罢,自有一套融洽的逻辑,今晚她身穿一件靛蓝毛衣,长至膝盖,皮质的长靴裹住匀称的小腿,曲线十分好看。
他们各自坐在大厅的两张桌子旁,面前都摆了一个陶瓷杯子,里面是刚倒的开水,氤氲的热气升腾至空中,随后消散,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人来。
这是正式营业的第三晚,无人光临。
时钟尽职尽守地滴滴答答,一点点漏掉深夜的时光。时针转向凌晨三点时,门被推开了,陈杰克和张美兰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位客人。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女孩子,黄色的渔夫帽和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她的脸。
她推门的动作很轻,表露出犹豫,然后门缝越来越大,也显示出坚决。等她推开这扇木门时,黑夜也一同袭入这个不大的房间,带来一丝凉意。
一开始看见陈杰克时,女孩很明显瑟缩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门把手。张美兰敏锐地注意到了女孩的紧张。她扬起手:“晚上好。”
在看见张美兰的瞬间,女孩呼了口气,虽然手还在把手上,但身体已经放松下来了。
陈杰克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走向茶水台。
虽然房间有两张桌子,但房间的主人此刻都位于右侧,所以女孩也走向张美兰所在的那张桌旁。
随着她的走动,黑夜的那丝凉气逐渐消散。
漫长的夜晚要被话语填满了。
女孩有些局促地坐下,面前是一杯刚热好的牛奶。陈杰克拉开张美兰身侧的椅子,至此一场聊天的各项要素齐备了。
张美兰清了清嗓子:“你好,这里是深夜聊天室。我叫张美兰。”
“我叫陈杰克。”
张美兰继续道:“这里欢迎任何故事。你可以把我俩当成会思考的树洞。客户隐私完全保密,费用也不用担心。”张美兰嘴角扬起,带着说不出的动人弧度。
“你们好,我叫…蒋离离。”女孩顿了顿:“我这几晚路过,看到招牌都亮着。横竖睡不着,所以就来打扰了。”
屋里渐渐热起来了,蒋离离摘下口罩和帽子放在一边。
“梨花的梨吗?”张美兰问道。
蒋离离摇摇头:“是离离原上草的离离。”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不过我觉得是曾哀凄欷心离离兮的离离。”
陈杰克无声地看着她,没有追问,而是问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蒋离离说:“这不是深夜聊天室吗?我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如果有人能听一听我的故事,即便是陌生人,那也无所谓。”
说出这话时,蒋离离嘴角翘了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惫之外的神情。
张美兰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体:“那么,你想要说什么呢?”
蒋离离摊开双手,上面的掌纹很淡。
她摩挲着那些纹路:“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公园算命,范阿婆说我命带文昌。也真的被她说中了,我从小读书就很厉害,糊墙的奖状多得数不过来。”
“在学校,老师会保护成绩好的孩子,所以我没有经历过校园霸凌。父母不用为孩子操心,所以家里也很和谐。”
她继续道:“小升初,初升高,上大学,考研究生。虽说不是没有波澜,但总体而言,都很顺利。评价的标准单一而明确。我能熟练背诵课本里的唐诗宋词,会解方程,能回李华的信,知道显性隐性基因,浓硫酸会毁容……”
蒋离离突然停了下来,嘴巴微微张开,看上去茫然无措。
下一秒,她突然哭了起来,身体一起一伏,颤抖得很厉害。
陈杰克从抽屉里拿出纸巾盒,张美兰将椅子挪到了蒋离离边上。但两人都没有出声,房间内只能听到克制的啜泣声。
从懂事起,蒋离离的父亲就不允许她哭,理由很简单,蒋父认为眼泪没有任何价值,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暴露软弱。
就像此刻,她都下意识在拼命忍,忍得鼻头通红,喉咙生疼。
陈杰克和张美兰关注的眼光,更让她紧张,太给别人添麻烦了,她想。
蒋离离胡乱抹了抹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竭力顺畅自己的呼吸,好能讲话:“对,对不起。我没想哭的。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只是,只是发现,原来我努力了整整十八年,最后我能记得的只有这些……”
那个清晨六点起床的少女,没有情窦初开,没有对镜变美,填满生活的是一本本教科书和习题册。由蓝变白的水笔像是工地的建筑材料,构筑了蒋离离的初中,高中。
她的回忆里,没有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没有手挽手的闺蜜。她一直明白自己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她甚至不是看客,她从来就没有参与那些故事。
强烈的悲伤汹涌而至,将她灭顶。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因为她有坚定的笔触,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这是一条被数以万计的前人验证过的道路。绿茵场的风会打着旋儿在二十岁吹,错过的KTV会再次响起歌声,没能抓住的手会在某一天再次牵起。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坚定不移。
而此刻,她在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面前痛哭流涕。
浓稠的黑夜静静地流淌,蒋离离吸着鼻子,十分艰难地把心理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看向陈杰克和张美兰,哽咽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失败?”
张美兰有些诧异:“我们才刚见面,都不了解你。”
陈杰克:“你为什么要问我们的评价?”
房间里涌起紧张的气氛。
蒋离离突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消失在了夜色中。她的帽子和口罩被遗留在座椅上。
张美兰有些泄气:“我还以为能聊更久。”
陈杰克交叉起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会回来的。”
张美兰眼睛一亮:“真的?”
“嗯。她的性格很压抑,同时又一丝不苟,所以她不会任由自己把东西留在这里的。”
“那太好了!我挺喜欢她的。想再听听她的故事。”
陈杰克抬起头:“那我们来记录一下各自的观察吧。”
张美兰点点头,从桌子的侧方拉出一个隐秘的抽屉,拿出里面的微型录音笔。摁下按钮,蓝色的小灯亮起。
张美兰:“她看上去很憔悴。”
陈杰克:“她现在的生活应该不太顺。”
张美兰:“她很勇敢,但是又很迷茫。”
陈杰克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觉得她很勇敢?”
张美兰想了想:“因为她愿意说出自己的问题。就是她有跟自己对话,去面对内心的情绪。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陈杰克颔首:“原来是这样。你的情绪雷达一直比我灵敏,这也是我想跟你搭档的原因…迷茫这一点很好推测,应该是理想和现实的碰撞。但我觉得这不是她痛苦的根本原因,应该还有更深层次的理由。”
张美兰:“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她应该还没意识到。”
陈杰克:“那我们需要引导她去发现吗?”
张美兰沉默了,开设这个深夜聊天室的初衷是收集故事,而不是分析心理,之前的教训太惨痛了。
见张美兰有些犹豫,陈杰克也不催促,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蒋离离遗落的黄色帽子上,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
陈杰克起身,越过桌面,拿起那顶帽子放到张美兰面前,帽沿绣了三个字母SUN。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一排歪歪扭扭的笔画,深吸一口气:“命运捉摸不透啊。”
时钟敲响五点,室内的气氛陡然一变,三分钟后,桌面整洁如新,再次等待着深夜来访的故事。
踉跄逃出聊天室后,蒋离离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她靠在门边,试图坚硬的木板上找回一丝理智。
这一间不大的卧室,装载了她所有的人生。但是衣柜有门,书柜有门,桌子有抽屉,所以回忆被整理后,也就被关上了。
蒋离离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拉开书柜的门是多久了。
卧室的灯斜斜地洒在书脊上,像是牧人的挽歌。
她随手抽出一本教科书,是数学,翻开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爬满,右上角还有一个笑脸。这是高中的蒋离离。她不知疲倦地跟日月搏斗,跟试卷较劲,拼劲全力。
下一层是大学的书籍,比高中的教科书厚多了,笔记也没有那么密。但是封皮记录着时间和地点。这是大学的蒋离离,稍稍跟书本剥离,生活变得多彩,却也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
最上层是研究生的笔记,一叠叠打印的文件被仔细地装订成册。研究生的课程更加艰深苦难,因此研究生的蒋离离自己手写了非常多的总结笔记,一页页都凝结了当时的时光。
高中的蒋离离、大学的蒋离离、硕士的蒋离离,她们都随着时光逝去了,变成了现在的蒋离离。
蒋离离抱着这一切,脑海中闪现出那时的自己,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终于明白了,她辜负了曾经的自己。
她对不起的不是父母,不是老师,不是这个社会,而是曾经的蒋离离,那个殷切盼望着未来的,拼劲全力的,言笑晏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