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灯囚夜》暮海溪

3、隅与光 走

　　走廊里的光线昏沉，壁灯的光晕被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暖意，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凉。苏煜靠着墙根坐着，指尖摩挲着脚边那支抑制剂的玻璃管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压下了后颈腺体隐隐的酸胀。
　　脸颊上的灼痛还在，嘴角的腥甜迟迟不散。他抬手碰了碰，指腹沾到一点干涸的血迹，像一道难看的烙印。
　　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板隔在另一头，隐约传来的祝酒声、谈笑声，此刻听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苏煜蜷缩着身体，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他想起二十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小时候，他也曾扑在苏成林怀里撒娇，也曾以为自己是苏家最受宠的小少爷。直到分化结果出来的那天，那张诊断书上“Omega”三个冰冷的字，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他和这个家所有的温情。
　　从那天起，父亲的脸就没再温和过，苏泽成的嘲讽更是成了家常便饭。他像一件被打上标签的商品，摆在货架上，等着被人挑走，换取苏家需要的利益。
　　王总那张油腻的脸在脑海里晃过，苏煜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捂住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意再次涌上眼眶。
　　“啧，这不是苏家的小少爷吗？怎么蹲在这里，跟只被遗弃的小猫似的。”
　　一道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苏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倚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
　　是陆朝寒的特助，沈舟。
　　苏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他认得这个人，每次出现在陆朝寒身边，总是一副温和浅笑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和陆朝寒如出一辙的冷漠。
　　沈舟缓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红肿的脸颊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脸疼吗？苏总下手倒是真狠。”
　　苏煜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把脸别到一边。
　　“躲什么？”沈舟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陆总让我来看看你。”
　　苏煜的心脏猛地一跳，猛地转过头：“陆总？”
　　“不然呢？”沈舟挑了挑眉，伸手捡起地上的抑制剂，在指尖转了转，“Omega抑制剂？看你这样子，是快到发情期了？”
　　苏煜的脸瞬间涨红，一把抢过抑制剂，死死护在怀里，像护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沈舟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上的褶皱，语气漫不经心，“但陆总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人看到了，丢的可是苏家的脸——顺带，也碍了他的眼。”
　　苏煜愣住了。
　　碍了他的眼？
　　那个男人，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吗？
　　沈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别多想，陆总没别的意思。只是今晚这场宴会，他是主宾，不想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闹剧。”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盒，扔给苏煜：“这是消肿止痛的药膏，涂一点，省得明天没法见人。”
　　苏煜下意识地接住药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纸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还有，”沈舟的声音冷了几分，“苏总那边，陆总已经打过招呼了。今晚的事，暂时作罢。”
　　苏煜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王总那边，苏总不会再逼你了。”沈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当然，这不是白帮你的。”
　　苏煜的心沉了下去。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陆总想要什么？”他咬着唇，声音低哑。
　　沈舟看着他苍白的脸，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总说，从今天起，你归他了。”
　　走廊里的风，似乎更冷了。
　　苏煜握着药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沈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泥坑，跌进了另一个更深、更冷的深渊。
　　而那个名为陆朝寒的男人，就是深渊尽头，那道遥不可及，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