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一开始,就 ...
-
呜呼哀哉!
噩耗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离不开暴风圈来不及逃,A 不能再想*,尽力维持着安详的状态,水里躺完,椅子上躺。
他没有拿下毛巾,毕竟视线有所遮挡,思绪可以没有边际。
纯白棉质的布料下,他睁着眼睛,盯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恍惚间像是穿越回了小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扒着窗户,眺望外面的世界。
那几年,他认知里的世界,就只有一片窗户大小。
无人陪伴的漫长岁月里,他幻想过无数次变成小鸟,从窗户飞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一次也没有实现。
现实世界没有神话,不存在法术。
这会儿盖在眼睛上的毛巾,仿佛变成了当年困住他的窗户。
他一次次升起幻想,又一次次破灭。
思绪游走在过去和未来的交界处,犹如脱缰的野马,猪突猛进,脑海不可避免地划过这两天发生的事。
他回忆起了安德烈那个问题的答案,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够给予确切答案的问题。
“昨天你爸叫我名字,你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因为我怕你受我牵连,被他迁怒。
回答却换来了沉默,A 以为那只是他脑海里的回响,实际上他并没有说出口。
思绪继续游走,说不清楚过去了多久,毛巾上方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的眼睛靠近。
过去与现在交织,他在幻想里打开了窗户,现实里,一只手揭开了眼睛上的毛巾,幻想瞬间与现实重合——
他看见了安德烈。
“你说,”大脑却不曾停歇,下意识浮现出新的问题,他毫无所觉,直接问了出来,“男人真的会无知无觉,不再是处男了吗?”
对着安德烈俊朗的面孔,他茫然地闪着一对琥珀色眸子。作为回应,安德烈撒手,毛巾重新落在眼睛上。
“哎呀!”A 扯下毛巾,只来得及看见安德烈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瞪着他离开的方向,不满地嘟囔道:“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等等。
对呀,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就……
不会吧。
A 不由地攥紧了毛巾,脸上的不满,逐渐被惊讶取代。
.
那天过后,A 又在泳池里泡了一天,堪堪维持住了基本人形,等到周一返校,噩耗再临——
他上周递交的期末作品没有及格,被老师麦格退了回来,要求重画。
麦格老师属于退休返聘,据传,是校领导们计划给学术气息浓厚的大学校园增添一些艺术氛围,一拍脑门想出来的。
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麦格老师重返讲台好几年,至今还没有哪个学生在她的专业上,取得过她专业的认可。
私下里,她就不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学业上更是寸步不让。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学生们自然有办法应付。
偏偏 A 的弱点跟公交车上的爱心专座一样——老弱病残孕,以及抱小孩的乘客,只要遇上这几类人,他向来拿他们没辙。
艾玛如此,麦格老师亦如此。
因此,周一返校,面对前来找他的李维斯。这位从中国远道而来的发小,A一把拽住他,就在校园里四处奔波,寻找素材。
.
“光——是什么?”
这就是麦格老师此次期末考试的主题——《光》。
对此,同学们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画自然风光的,例如阳光透过云层,形成丁达尔效应;也有画人物肖像,并以此为主题,产出了一系列我的妈妈、爸爸、老师就是我的□□等作品;还有深夜里,灯塔为远航的船员照亮前路。
就是这么个不容易突出,但很容易打出安全牌的主题,A 交上去了一幅发光的白炽灯。
退回之前,麦格老师做出如下评语:“真是难得一见的作品,创作者的参照物八成是他的大脑皮层,光滑到足以反光。”
在此之前, A 早有预料。
他原计划上周五截止前,花一到两天思考、打底稿,然后最后一天完成、上交。但突逢“阎王点卯”,两三天的工作量浓缩到半天完成,他已经尽力去做了。
收到退回来的作品,他可以说是毫无怨言,当即背上画板,找到夕阳西下,才在湖心亭找到合适的取景地点。
然而,画板一架,白纸一铺,铅笔举了半天,却始终没有落下,纸上还是光秃秃一片。
前面他在望湖兴叹,后面李维斯听见他的问题,不禁朝他的背影哀叹:“光是好好活着,就花光了我所有力气。”
李维斯小学一毕业,就随父母从中国移民到奥洛共和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面孔。
五官端正,眉眼清秀,黑头发褐眼睛,初看不起眼,却越看越耐看。
十年前,他和A 在一场宴会上相识,机缘巧合下,二人结为朋友。
他拿 A 练奥洛语,A 拿他练中文,两个半吊子,互相成就了一口半吊子的异国语言。
“等等,老李,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认识十年, A 能够流畅地用中文交流的同时,还掌握了熟人之间的各种称谓。
比方说,李维斯比他大一岁,他就称呼李维斯“老李”,而李维斯则称呼他——
“我说,小元儿,周末约你,你说纳豆管家阎王点卯,奉你爸之命,叫你回家。满打满算,咱们一周没见了,今天我来找你吃饭,结果你让我给你干什么?给你当书童!”
“小元儿”就是李维斯对 A 的昵称,来自他给 A 取中文名字——元胜。
“元”意喻起始,“A ”作为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首字母,代表事物的起点。
“维克多”在中文里有“胜利”的意思, A 的生日又在 8 月 15 号,是二战期间日本宣告投降的日子。
A·维克多,也就是元胜,意味着一开始,注定会取得胜利。
而“纳豆”管家,要得益于李维斯当年拿 A 练习奥洛语,结果练就了一口半成品,再加上他庞杂的知识体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称呼管家多年,以至于 A 只识“纳豆”,不识“纳德”。
李维斯痛定思痛,从此只和 A 用中文交流。此决定效果显著,保住了岌岌可危的中文水平之余,奥洛语得到了些许提升。
“吃饭的事儿先放一边。” A 坐到李维斯面前,用铅笔压住他的嘴唇,“你刚刚是不是说,光是好好活着,就花光了你所有力气。”
中国自古民以食为天,李维斯放不了一点。但是比食欲先来的,是他险些吃了一嘴木头屑和石墨,他赶忙扭头连呸几声,吐掉口腔里的味道。
李维斯接连受挫,心生不满,望向 A 的眼神,满是怨怼。
“嗯?”久等不来回应,A 微微歪了一下头,搭配他浅金色的短发,风一吹,毛茸茸的好像一只英国金毛。
李维斯是坚定的猫党,洋抖里大数据推送,猫狗的比例基本是九比一,但偶尔还是会抵抗不住烈犬的攻击。
“你真去染头发了。”他伸手撩了撩A的刘海,“说实话,今天看见你,我差点没敢认。”
A 低头甩了甩头发:“为什么?不好看吗?我记得染完之后,理发厅就听取了哇声一片。”
“那倒不是。”对于 A 的颜值,李维斯向来服气,不然第一次见面,他除了被他单字母名字的独特性震撼之外,还有在原生的橘红色头发衬托下,本就精致的五官,越发清新脱俗,仿佛误入人间的精灵。
现在不过是从精灵变成了天使,颜值丝毫没有受损。
也就是李维斯当时是小学学历,系统地经历了三分之二的义务教育,否则说不好会坚信世上真的存在精灵。
“就是没想到,明明之前你剪个头发都嫌麻烦,现在居然染了个这么浅的颜色。这种颜色在染之前,应该要漂一遍吧。”
说到这个,A 就一肚子苦水,其他人不清楚他的情况,但在李维斯面前,他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听完,李维斯一阵冷笑:“怪谁,明明那么多发色可以选。”
“唉呀,没办法,谁叫我考试之前发誓,考过了就去染头发。既然要染,干脆染个特别的颜色好了。”
李维斯直接一对白眼奉上。
叽叽歪歪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要炫耀他 HSK 考试通过了五级。
说回考试,A 的表情又垮了下去。
“对了,你刚刚不是说,光是好好活着,就花光了你所有力气。”
李维斯嗯哼一声,斜眼睨他,心想,这不是听得很清楚。
“在中文的语境里,光除了自然界的光源,还可以组词,花光、用光,表示没了,还有你那句话,可以看作是仅仅的意思。”A用铅笔头抵住下巴,望向亭子的屋檐,“为什么会延伸出这么多含义呢?”
对呀,为什么呢?李维斯想不明白,也不感兴趣,一手支颐,静候他的大作。
“光,看得见,摸不着,就和钱花光了、东西用光了一样,虽然没了,但这个状态一目了然,好比贫穷,是藏不住的。”
李维斯的手险些打滑,差点掉凳:“我的元儿,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得了,别往外说,小心挨揍!”
A 摆了摆手:“放心,我说的中文。”
“隔墙有耳,好吗?还有,你以为现在会说中文的就少了。”
“有吗?安德烈都学霸成那样子了,他好像就不会。”
“他学的是计算机,教的是 C 语言,又不需要专门学中文。”李维斯无奈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他就不会了。”
“什么 C 语言、B 语言,你们计算机专业还要另外学一门语言?”
李维斯惊呼:“我的元儿,你不要再加深我对艺术生的刻板印象了,好吗?好的。”
“我只是想考考你,看看你的专业素养。” A 一脸奇怪道:“你干嘛问完我,还要替我回答。”
“你已经不读书了,为什么还不上网?”
A 懒得理他,趁着刚才的思路,扭头望向架子上的稿纸,继续摸索。
夕阳西下,余晖落在纸张上,定格出一幅不存在的画。
有光的地方,似乎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我好像有点感觉了,今天先到这儿,等考完了我请你吃饭。”说着,A把铅笔塞进李维斯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东西就麻烦你帮忙收回去了,你知道我习惯放哪儿。交给你了,书童先生。”
两人不客气惯了,闻言,李维斯只是“哦”了一声。
他接过铅笔,起身就要去收拾,转瞬想起此行的目的,除了吃饭,他还打算和 A 商量一些事情,结果一转身,人影消融在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