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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却也更加……鲜血淋漓 ...

  •   离京的车马选在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悄然出发,避开了城门最繁忙的时辰。两辆不起眼的青毡小车,几匹健骡,加上乔装成家仆和护卫的刘太医、两名精悍的伯府死士,便是全部行装。沈玉书与苏棠同乘一车,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尽量减少颠簸。另一车则装载着必需的药材、细软和伪装成货物的兵刃。
      车轮碾过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声音沉闷。苏棠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最终被高大的城墙隔绝。心头并无多少离愁,反倒有种挣脱樊笼、奔赴未知的奇异悸动。她侧头看向身边的沈玉书。他闭目养神,脸色在车帘透入的微光中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悠长,腰背挺直地靠着车壁,不再是石室里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用力,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马车驶上官道,速度渐快。京城渐渐被抛在身后,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灰色轮廓。初夏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灌入车厢,吹散了连日来萦绕不去的药味和压抑。
      起初几日,行程颇为顺利。他们刻意避开大路,专拣僻静但还算平坦的乡间小道行走,白日赶路,夜间投宿在不起眼的村野客栈或借宿农家。沈玉书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好,在刘太医精心调理和苏棠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过度紧张)的照料下,已能下车短距离行走,只是依旧不能疾行或久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内静养,偶尔在宿处会披衣起身,立在窗边,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苏棠知道,他在积蓄力量,也在思考。
      他们之间的话依旧不多。沈玉书多数时候沉默,偶尔开口,也是与刘太医商讨病情,或向两名护卫(一个叫陈五,一个叫周七)询问路途情况。但苏棠能感觉到,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名为“客气”与“距离”的冰墙,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消融。他会接过她递来的水囊,会在她不小心碰到他伤口时几不可察地蹙眉却不出声,会在她因路途颠簸而面露不适时,默默将靠垫推到她身后。
      一种微妙而坚实的默契,在车轮的吱呀声和夏日的蝉鸣里,悄然生长。
      变故发生在第五日,黄昏时分。
      他们为了避开一处据说不太安稳的隘口,绕行了一段山路。路愈发崎岖,林木渐深,夕阳的余晖被浓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林间投下长长的、晃动的阴影。马车颠簸得厉害,苏棠不得不紧紧抓住窗框,沈玉书也微微蹙起了眉。
      就在马车拐过一个急弯,驶入一段更为狭窄阴暗的林道时,拉车的骡子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扬起,差点将车掀翻!
      “有埋伏!”车外,陈五低沉的喝声与利刃出鞘的锐响同时响起!
      苏棠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沈玉书。沈玉书已倏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方才那点病弱之气荡然无存。他一手按住腰间暗藏的软剑剑柄,另一只手极快地、近乎本能地将苏棠往自己身后一带,低喝道:“待在车里,别出来!”
      话音未落,车外已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碰撞声,夹杂着闷哼与怒喝!箭矢破空之声嗖嗖响起,钉在车厢壁上,发出笃笃闷响!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不少,且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山匪流寇!
      “护住马车!”是周七的怒吼,随即是更激烈的拼杀声。
      苏棠躲在沈玉书身后,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她能感觉到沈玉书身体的紧绷,也能听到他压抑的、因伤口疼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他伤未痊愈,此刻若强行动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撞开车厢后壁(那里本就被做了手脚,易于破开),一把淬毒的匕首寒光凛凛,直刺沈玉书面门!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显然是高手!
      沈玉书早有防备,在黑影破壁的瞬间已然侧身,同时手腕一抖,腰间软剑如灵蛇出洞,“锵”一声格开匕首!但他重伤初愈,气力不济,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车厢壁上,闷哼一声,腰肋处的伤口想必是崩裂了。
      那刺客一招不中,毫不停留,匕首一翻,抹向沈玉书脖颈!眼看就要得手——
      苏棠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积攒多日的恐惧与愤怒在这一刻爆发,她猛地从沈玉书身后探出,将手中一直紧攥的、用来防身的银簪(出发前翠荷塞给她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那刺客执刀的手腕!
      “噗嗤!”
      银簪入肉!刺客吃痛,动作一滞。虽未造成重创,却为沈玉书争取了至关重要的瞬间!
      沈玉书眼中厉色一闪,软剑顺势递出,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刺客咽喉!刺客喉间发出嗬嗬怪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仰面倒下。
      “走!”沈玉书看也不看尸体,反手拉住苏棠的手腕,将她从破开的车壁处猛地推出车外!
      苏棠猝不及防,跌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摔得七荤八素。抬眼望去,只见马车周围,陈五、周七正与七八名蒙面黑衣人激烈缠斗,地上已躺倒了两三名黑衣人的尸体,但陈五肩头也挂了彩,周七更是被两人围攻,险象环生。刘太医缩在另一辆马车旁,脸色煞白。
      沈玉书紧跟着跃出车厢,落地时身形不稳,显然牵动了伤口,但他咬牙站稳,软剑斜指地面,将苏棠护在身后,目光如电,扫视战场。
      “他们的目标是我。”沈玉书声音冰冷,对陈五周七喝道,“向东南林子撤!不要恋战!”
      陈五周七闻言,猛地发力,逼退身前之敌,且战且退,向沈玉书靠拢。
      黑衣人显然看出了沈玉书是核心,分出四人,呈扇形围了上来,手中兵刃寒光闪闪。
      “跟紧我。”沈玉书低声对苏棠说了一句,随即主动迎上!他剑法走的是轻灵诡谲的路子,因伤势影响,力道不足,但胜在角度刁钻,速度奇快,专攻要害,一时间竟将四名黑衣人逼得手忙脚乱。
      但对方人多,且配合默契。很快,一名黑衣人觑准沈玉书换气的空挡,一刀狠劈向他受伤的腰肋!沈玉书回剑格挡已是不及!
      眼看刀锋及体——
      “小心!”苏棠惊叫,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将他推开!
      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斜刺里,一直表现得惊慌失措、缩在马车旁的刘太医,不知何时已捡起地上一把黑衣人的钢刀,此时如同换了个人,身形如电,刀光匹练般斩出,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致命一刀!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扬,一片白色粉末劈头盖脸撒向那名黑衣人面门!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刘太医毫不停留,刀光再起,与沈玉书背靠背,瞬间又逼退两人!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苏棠看得目瞪口呆,连沈玉书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
      “走!”刘太医低喝,语气沉稳果决,与平日那副温吞老迈的医者形象判若两人。
      沈玉书不再犹豫,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苏棠,低喝:“走!”
      五人且战且退,迅速没入道路东南方向更茂密的树林。黑衣人紧追不舍,不断有冷箭从身后射来,钉在树干上,发出咄咄声响。
      林深叶茂,光线昏暗,道路难行。沈玉书伤处显然崩裂,脚步踉跄,脸色白得吓人。苏棠搀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陈五周七断后,刘太医则手持钢刀,在前方开路,动作矫健,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和箭矢声渐渐稀落,最终消失。一行人躲进一处隐蔽的山坳,荆棘灌木丛生,暂时安全。
      沈玉书靠着山壁滑坐在地,额上冷汗涔涔,手紧紧按住腰肋,指缝间有血色渗出。苏棠慌忙撕下衣襟要给他包扎,却被他抬手制止。
      “皮肉伤,无碍。”他喘息着,目光却锐利如刀,看向正用树叶擦拭刀上血迹的刘太医,“刘太医……好身手。”
      刘太医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他叹了口气,将刀放在地上。
      “老朽年轻时,也曾随军行医,走过几年江湖。”他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岁月的沧桑,“一些粗浅功夫,让沈大人见笑了。”
      “粗浅功夫?”沈玉书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微微蹙眉,“方才那刀‘迎风斩’,是北地边军斥候营的搏杀技。撒出的‘失魂散’,更是西南苗疆不外传的秘药。”
      他每说一句,刘太医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舅舅……”苏棠也震惊地看着刘太医,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总是笑眯眯的老人。
      刘太医沉默片刻,苦笑道:“果然瞒不过沈大人。”他撩起袍角,露出脚踝处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烙印——那是一枚简化了的、形似飞鸟的标记。“老朽……曾是昭勇将军麾下,军医营的一名小小医官,兼负……刺探传递消息之责。当年将军获罪,老朽侥幸逃脱,改名换姓,藏身太医署,苟活至今。”
      此言一出,山坳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昭勇将军旧部!又一个!而且,是潜伏在太医署多年的暗桩!
      苏棠心头巨震,看向沈玉书。沈玉书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加深沉。“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中的是‘蚀骨青’,更知道‘钩吻羽’和‘百年石髓’的关窍。”
      “是。”刘太医坦然承认,“将军蒙冤,旧部星散。老朽身无长物,唯有一身医术和这条残命,藏匿暗处,只为等待一个可能……为将军,也为当年枉死的兄弟们,讨回公道的机会。沈大人追查旧案,身中奇毒,老朽岂能袖手旁观?”
      他看向苏棠,目光慈和:“救棠儿,是亲情;助沈大人,是本分,亦是……赎罪。”
      原来如此。苏棠恍然。怪不得舅舅对“蚀骨青”如此了解,怪不得他对雾灵山秘库的传说有所耳闻,怪不得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出意想不到的药方或提出关键建议。他不仅仅是太医,更是沈玉书这条复仇与昭雪之路上,早已埋下的一枚暗棋。
      沈玉书看着刘太医,又看了看满脸震惊的苏棠,最终,目光落在自己再次崩裂渗血的伤口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一直紧绷着的、拒人千里的气息,似乎松动了一丝。
      “既是同袍,”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惯常的冰冷,“前路凶险,沈某伤重,还需仰仗刘……前辈了。”
      一声“前辈”,算是认可,亦是托付。
      刘太医郑重拱手:“敢不从命。”
      夜幕,在山坳外悄然降临。危机暂时解除,但更深的谜团已然浮出水面。袭击者是谁?是京中势力的追杀,还是江南旧案的余孽?刘太医的暴露,是偶然,还是早已在沈玉书的计算之中?
      篝火燃起,驱散了林间的湿冷和黑暗。苏棠小心翼翼地替沈玉书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沈玉书闭目养神,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同袍重现,真相似乎又近了一步,却也引出了更多未知的暗流。
      苏棠望着跳跃的火焰,又看看身边闭目调息的沈玉书,再看看正与陈五低声商议明日路线的刘太医,心中那点离京时的忐忑,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坚定的情绪取代。
      江南,更近了。而通往真相与复仇的道路,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却也更加……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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