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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是梦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砂砾拍打着木门。男人刚吹熄油灯,忽听院外马蹄声骤起,由远及近,如闷雷碾过大地。男人猛地起身推开窗缝——火光冲天,黑影幢幢,屋外人的呼哨声撕裂了寂静。
      男人还未来的及将妻儿从后门送出,只听“砰!”的一声,门板被踹开,几个发辫上缠着狼牙,手里捏着弯刀的匈奴人闯了进来。他们的皮甲上沾着血,弯刀映着跳动的火把光。为首的匈奴男人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用生硬的汉话喝道:“聂壹?马邑的商人,汉人的狗!”
      男人后退半步,将妻儿三人护在身后,手已摸向案下的短剑,但匈奴人更快。一柄弯刀横扫,桌案劈成两半,碎木飞溅。他侧身避过,反手刺出,剑锋划开一名匈奴人的喉咙,血喷在墙上,滚烫腥咸。
      这时更多的匈奴人涌了进来。有人从背后踹中男人的膝窝,男人跪倒在地,还未及起身,一柄铁骨朵已砸在他肩头,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冷汗浸透麻衣,抬头正对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那匈奴首领踩住他的手腕,靴底碾得骨节咯咯作响。
      “汉人算计我们……马邑之谋,是你牵的头!”首领的刀尖抵住男人的下巴,血珠顺着脖颈滑下。
      男人啐了一口血沫,忽然笑了:“可惜……可惜你们单于没死……”
      刀光一闪,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头颅滚落时,院外的火把正烧塌马厩,惊马嘶鸣着冲进黑夜。匈奴人用弯刀挑起男人的头用腰带系在腰间——又多了一颗“战功”。
      匈奴人用生牛皮绳捆住妻儿三人的手腕后被推搡着往屋外赶。男人妻子走在前头,乌发披散着遮住了脸,被反绑的双手在不停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小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其中一个匈奴人一巴掌打在她哭得通红的小脸上,小脸瞬间肿了起来。男孩死死咬着嘴唇不哭,小脸憋得发青。
      路过廊下时,负责夜巡的更夫扑倒在台阶上,身下是一滩半凝固的血,手中的灯笼因滚落在一旁,还燃着将灭的火苗。
      路过厨房时,老媪仰面倒在门槛上。老人灰白的头发散在血泊里,像一团化开的霜。那只总是温着羊奶的陶罐摔得粉碎,奶渍混着血水,凝成奇怪的纹路。
      路过门房时,两名护院歪倒在门槛边,眼睛无神地圆睁着,望着天空,颈下的地已被染成深褐色。
      匈奴人把他们扔上了马车,还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财和年轻些的女婢。车辕转动的那一刻,一阵风卷着火星掠过小女孩的脸颊,她突然想起入夜时,阿翁说明天给她去街上带一支桃木簪子。

      聂不言猛地从弹坐起来,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因为剧烈的呼吸而刺痛。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阿翁跟她说明天给她去街上带一支桃木簪子的画面以及那夜被风卷起的星火,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那天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黑暗笼罩着屋子,寂静无声,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内轰鸣。
      是梦……
      可那感觉太真实。恐惧,绝望,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将她吞噬,这绝不是凭空想象的梦境,这分明是……这具身体原主——真正的聂不言,深埋在骨髓里,烙印在灵魂中最惨痛、最不愿触及的记忆!
      那些模糊的光影和嘈杂的声音,在她极度疲惫和恐惧后,终于冲破某种屏障,以最惨烈的方式,向她清晰揭示部分真相。
      原来年幼的她亲眼目睹了阿翁的惨死。
      巨大的悲伤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她第一次面对死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如此血腥的死亡。
      人如羔羊一般被屠宰。这个认知带着原始的、野蛮的冲击力,狠狠碾碎了她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全部认知。在那里,死亡是医院里被白布覆盖的平静,是新闻里遥远而模糊的数字。而在这里,死亡是喷溅的温热的血液,是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是生命在强权与暴力面前的不堪一击的脆响。
      她以为她可以冷静地扮演一个角色,可以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在这个时代“苟”下去。可这个梦,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将血淋淋的现实硬塞进她的灵魂。这不是游戏,不是剧本,这是她正在经历的命如草芥的世界。她该如何苟活?对的,她分明是害怕死亡的。
      黎明的微光尚未透入马车的窗户,夜色最浓重的时刻,聂不言僵硬地坐在马车里,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未知的黑暗,而背后是已然无法回头的来路。
      她睡不着也不敢睡,坐至天微亮。
      马车简陋,木板硬得硌人。身下垫着阿绿塞进来的一张旧羊皮,粗糙的毛面扎着脖子,痒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车厢不大,堆着几只装药材和干粮的麻袋。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戈壁清晨特有的寒意,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她伸手拢了拢领口,手指触到脖颈时才发现,皮肤冰凉,指尖更凉。
      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不急不躁,却敲得人心发慌。霍去病的人马在集结。没有号令声,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马匹偶尔的喷鼻的细碎声响。一切都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像一把刀被缓缓抽出鞘。
      聂不言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天还没有亮透,营地里影影绰绰,几支火把在晨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看见霍去病站在马旁,一只手搭在鞍上,正低声对赵破奴说着什么。火光映在他侧脸上,那道被风沙雕刻出的轮廓忽明忽暗,像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七个人。七匹马。加上她,一辆车,两匹拉车的驽马,及四匹驮马,就这样去闯千里荒漠。
      她忽然觉得荒唐。不是霍去病荒唐,是自己荒唐。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人,一个靠PPT和Excel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居然要去做一支军队的“鼻子”,去沙漠里找水。
      可她没有退路了。
      不,不是没有。是这道选择题里,那个叫做“后退”的选项,在她决定来河西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什么人从试卷上划掉了。不是擦掉的,是用刀裁掉的,干干净净,连后悔的白边都没留下。
      车帘外面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帘布啪啪作响。聂不言松开手,让帘子落回去,把自己重新关进这个狭窄昏暗的空间里。
      她把后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疼。伤口在疼,腰在疼,腿在疼,连骨头缝里都在疼。可这些疼加起来,也比不上心里那种悬而未决的恐惧——万一找不到水呢?万一她引错了路呢?万一那地下的暗河早已干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呢?
      “得一泉可活百人,得一河可驻一军。”
      她若找错了,死的不只是她一个。
      车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聂不言睁开眼,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黎明的微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霍去病站在车外。他一身玄色商队服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鞘上没有多余装饰,朴素得像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看了她一眼。
      不是打量,不是关切,只是看了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像是只为了确认她还活着。
      “走了。”他说。
      聂不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能是我知道了,或者好的,或者那个被她用得顺嘴了的“收到”。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霍去病已经转身走了。
      车帘落下来,光线重新变得稀薄。马车晃了一下,开始移动。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听不懂却又逃不开的古老战歌。
      聂不言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里。
      深渊也好,回不了头也好,都来不及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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