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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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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扑打皇城的青砖黛瓦,将朱红宫墙浸得一片素白。寒风如刃,刮过肌肤时刺骨生疼,连呼吸都裹挟着冰碴,吸入肺腑间,竟似要冻僵五脏六腑——这雪,比往年任何一场都要冷,冷得似要冻透满城的繁华盛景,冻僵众生浮沉的人心,更冻裂了王旭心中那点仅存的希冀。
王旭披着重甲立在宫门前,甲胄上凝结的白霜随他沉重的呼吸轻轻颤栗,每一次起伏,都有细碎的冰粒簌簌落下。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握得指节发白,枪尖嵌着几粒未化的雪珠,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一如他此刻的眼神。他刚从北境战场凯旋,鞍鞯未卸,征尘未洗,连一口热汤都未来得及沾唇,便在归途驿站接到了父皇病危的急讯。
那信使是他安插在宫中的亲信,浑身是血,拼尽最后一口气递上密信,只说了一句“殿下速归,宫中有变”,便气绝身亡。 王旭的心当时便沉到了谷底。
他不敢耽搁,当即留下副将主持北境军务,自己只带了三十名精锐亲兵,星夜兼程赶了三日夜。马蹄踏碎一路冰雪,溅起的雪沫子糊满了衣袍,亲兵们个个疲惫不堪,却无一人敢掉队。他们都知晓,宫中的变故,或许早已不是“病危”那般简单——当今陛下素来康健,半月前还亲笔与王旭书信,言明待他回京,便在太和殿召集群臣商议储君之事,字里行间,满是对他的期许。 可眼前的皇城,却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宫门死死紧闭,两扇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风雪中泛着冷光,守门禁军身着的甲胄上,赫然绣着三皇子王桂的“桂”字徽记。那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三哥,一个向来温吞懦弱、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旁人的皇子,竟会在他回京的关键时刻,掌控了宫门守卫? “五殿下,”禁军统领单膝跪地,头盔压得极低,声音止不住发颤,连手中的长戟都跟着轻晃,“陛下……陛下已于昨夜驾崩,遗诏传位于三殿下。
您……您还是请回吧。”
王旭认得他,这统领曾是他北境军中的亲兵,跟着他出生入死,数次在乱军之中替他挡过箭矢。可此刻,他却不敢抬头,不敢与那双燃着滔天怒火的眸子对视——怕一抬眼,便被那怒火灼伤,更怕面对自己背叛旧主的愧疚。
“遗诏?”王旭嗤笑一声,声如裂冰,在寒风中炸开,震得周遭禁军身形皆是一僵,“三日前,父皇还亲笔与我书信,字迹清晰,语气沉稳,言明待我回京共商储君,何来驾崩之说?短短三日,父皇骤崩,遗诏现世,何其仓促!何其荒唐!”他上前一步,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哐当”巨响震得周遭积雪簌簌滚落,也震得跪地的统领浑身一颤,“让开!我要见父皇,要亲眼验看这所谓的遗诏!若有半句虚言,今日便是尔等的死期!”
“叛贼王旭,敢闯宫门,格杀勿论!” 尖声刺耳他猛地抬头,视线穿透漫天风雪,落在城楼之上,那站在禁军阵列前,手持令牌指挥射箭的,竟是丞相李善构!话音未落,王旭的长枪已如游龙出海般挑起,寒光一闪,拦在最前的两名禁军便被挑飞出去。甲胄碰撞着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口吐鲜血,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王旭的武艺,宫中诸皇子无人能及——他自小随护国将军习武,十三岁便能拉满三百斤硬弓,十五岁随军出征,首战便斩了匈奴小单于,凭一己之力破了匈奴的联营,这些年在北境征战,更是凭着一身武艺和过人胆识,硬生生打出了“北境战神”的名号。 王旭心口似被重锤狠狠砸中,又冷又疼,比这漫天风雪更刺骨。他想起幼时,李善构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仁”字,轻声说“王者当以仁为本,以礼治国”;想起他出征北境前,李善构亲自为他送行,递上一杯温酒,说“殿下此去,当护国安民,不负陛下期许”;想起父皇病重的消息传来时,他心中的焦急与担忧,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李善构!”王旭仰头嘶吼,声音嘶哑,带着滔天的悲愤与不甘,“我视你为师长,敬你为丞相,你为何要背叛我?为何要背叛父皇?”城楼之上的李善构闻言,只是斜着眼瞥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抬手一挥,更多的箭矢倾泻而下,同时,宫门两侧的暗门打开,两队手持长刀的死士冲杀而出,个个面带凶光,招招致命。 一场血战,从正午酣战至黄昏。王旭杀红了眼,枪尖染透了鲜血,雪地里躺满了尸体,有禁军,有死士,也有他麾下的精锐亲兵。他的三十名亲兵,个个都是跟着他在北境拼过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本该随着他凯旋受赏,却因这场荒唐的政变,沦为了“叛贼”的同党,浴血死战。
起初,亲兵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既有拼杀的悍勇,更有难掩的悲愤——他们跟着王旭护国安邦,斩敌无数,从未负过朝廷,从未负过天下,如今却要被自己人围剿,要为一场阴谋陪葬,这份不公,比刀枪更能刺穿人心。可渐渐地,呐喊声越来越沉,越来越哑,倒下的兄弟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围在王旭身边,形成一道单薄却坚定的人墙。 一名满脸是血的亲兵,左臂被箭矢洞穿,却依旧握着长刀死死护在王旭身侧。
王旭仰天长啸,声音嘶哑却震得风雪凝滞:“苍天无眼!我护国安邦,功高盖世,何罪之有?!父王待我恩重,为何骤崩?!李善构、王桂奸贼当道,构陷忠良,我等与尔等不共戴天!”他的吼声里,是撕心裂肺的悲痛,是怒不可遏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砸在雪地上,激起层层冰碴。周围残存的几名亲兵也纷纷嘶吼起来,吼声里满是绝望与愤怒:“殿下无罪!我等无罪!奸贼误国,天诛地灭!”“愿随殿下死战,诛尽奸邪,还天下一个公道!”他们的呐喊,是对不公命运的抗争,是对奸贼的唾弃,是对家国蒙难的悲痛,字字泣血,声声催泪,连呼啸的北风,都似在为这份冤屈呜咽。可嘶吼未落,数支箭矢便穿透了数名领头亲兵的胸膛,他踉跄着看向王旭,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不甘与悲愤,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殿下……守住本心……别让……别让奸贼得意……”说完,便轰然倒地,双手依旧死死攥着长刀,双目圆睁,似在怒视着那座冰冷的皇城。
王旭看着倒下的亲兵,听着周围兄弟依旧在浴血呐喊、控诉不公,心中的怒火与悲痛彻底炸开,如岩浆般灼烧着五脏六腑。那些亲兵,都是他一手带大、一同征战的兄弟,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国泰民安,只求公道自在人心。可如今,却要为他的“冤屈”赔上性命,要在这漫天风雪里,背负“叛贼”的骂名死去。这份不公,这份惨烈,比任何刀枪伤痛都更刺骨。他猛地站起身,长枪横扫,枪尖所过之处,死士纷纷倒地,每一次挥枪,都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悲痛。“兄弟们!”王旭仰头嘶吼,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盖过了风雪与厮杀声,“今日之冤,王旭记在心里!今日之仇,他日必报!”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甲胄,冻成坚硬的冰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钻心;左臂被长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呐喊声、厮杀声、风雪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悲壮的乐章。可他不能倒,他若是倒了,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为他呐喊的兄弟,就真的成了“叛贼”,这份冤屈,就永远无法昭雪。唯有活下去,唯有杀出重围,唯有诛尽奸邪,才能告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才能还天下一个公道。
他终究杀出了重围,却已是强弩之末。将士们牵马让王旭快走。身后的追兵还在紧追不舍,呐喊声、马蹄声在风雪中交织,如同索命的催魂曲。他不敢停留,只能拼尽全力,朝着城外的山林奔去。雪地里的脚印深浅不一,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伤口的疼痛让他数次险些栽倒,可他咬着牙,硬生生撑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夜幕降临时,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一片荒雪之中。
意识模糊之际,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他面前,驾车的是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几分警惕与急切。王旭认得他,他是曾受自己恩惠的国子监小官岳书——。 岳书连忙跳下车,快步跑到王旭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见他伤势惨重,不由得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殿下……您受苦了。”他四处张望了一眼,确认追兵尚未赶到,便连忙将王旭扶上马车,又将地上的长枪也搬了上去,随后快速跳上驾车位,扬鞭赶车,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王旭躺在马车里,意识昏沉,伤口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马车驶离的那一刻,他勉强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风雪笼罩的皇城。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囚禁了他的过往,也破碎了他的期许。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泪水混合着雪水滑落,冻在了脸颊上。怕,从此,世上再无五皇子王旭,只剩一个身负重伤、流落天涯的落魄武人。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岳书将王旭扶下车,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山神庙里,又留下了足够的干粮和伤药,便要匆匆离去了——他知道,自己留在王旭身边,只会拖累他,唯有尽快离开,才能不暴露王旭的行踪。临走前,他对着王旭跪下一拜,眼中满是不舍与期许,哭着说:“殿下乃真龙凤,绝非池中之物!“臣愿以微躯换殿下一线生机,马车里有干粮与伤药,沿小路往南走,可保一时平安。李善构已下了绝杀令,沿途各州府都挂着您的画像,悬赏千金取您项上人头,您务必小心谨慎,莫要暴露身份。望殿下日后……珍重,修养身体,早日与我联系,李善构实则败坏国家,此乃奸诈小人!陛下要重振旗鼓,我一定助您一臂之力!王旭还在惶惑之中,痛苦万分的说,“怕是没有那一天了。说着步伐沉重的背过身走去。岳书听闻连磕了几个头:殿下!臣等您归来的那一日!”
山神庙破旧不堪,屋顶漏着风,雪花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王旭冰冷的脸上。庙内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一些枯枝败叶,只有一尊残破的山神雕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王旭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酸痛,伤口的疼痛让他难以入眠。他挣扎着坐起身,颤抖着打开秦书留下的伤药,忍着剧痛,将伤口上的血污清理干净,再敷上药膏,用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早已累得筋疲力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拿起身边的干粮,却难以下咽——心中的悲愤、不甘与绝望,早已压过了饥饿。他抱着一坛秦书留下的劣质烧酒,拧开酒坛,猛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暂时麻痹了伤口的疼痛,可心中的痛苦,却越发浓烈。
他喝得酩酊大醉,将满腔的情绪都化作嘶吼,震得破庙的蛛网簌簌发抖。他想不通,自己倾尽心力守护的江山,为何会被最信任之人背叛;他自视甚高,以为终将继承大统,却落得这般狼狈下场;他敬重的师长,疼爱他的父皇,信任的兄弟,一个个都离他而去,要么背叛,要么离世,只留下他孤身一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山神庙里,苟延残喘。 抑郁如影随形,如同附骨之疽,让他彻夜难眠。每到深夜,他都会陷入噩梦之中,常常在梦中重回皇城:梦见父皇笑着拍他的肩,说他是最像自己的孩子;梦见三哥端着热茶,温声细语地问他北境战事;梦见李善构捧着书本,耐心地教他读《论语》,讲解王道仁政。可下一秒,这些笑脸便扭曲成狰狞的模样,父皇倒在血泊之中,王桂手持利刃,李善构眼神冰冷,刀光剑影,鲜血淋漓,将他彻底淹没。 他每次从梦中惊醒,都浑身冷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仿佛那利刃真的刺穿了他的心脏。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他甚至想过放弃,想过一死了之,可每当想起父皇的期许,想起那些为他战死的亲兵,想起岳书的嘱托,他又咬牙坚持了下来——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要报仇雪恨,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旭的伤势渐渐好转,可心中的郁结,却始终未曾散去。他不敢停留,伤好之后,便开始四处漂泊。他换下了沉重的甲胄,穿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将虎头湛金枪藏了起来,只随身携带一把短刀,用以防身。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隐姓埋名,沿途乞讨,偶尔替人打些零工,换些干粮和盘缠。
路过被恶霸欺凌的村落,他会忍不住出手相助。他路过一个小村庄,撞见一群恶霸正在强抢民女,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旭见状,怒火中烧,当即上前,三拳两脚便将那些恶霸打倒在地。恶霸们不服气,纠集了更多人手来找他算账,却被他一一制服,最后吓得跪地求饶,再也不敢作恶。村民们感激涕零,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招待他,可他却在次日清晨,悄悄离开了,未曾留下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