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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海冷春 “晓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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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琵琶声咽,林玥芝的嗓子像浸了蜜,又像掺了细砂。
她穿着樱草黄的软缎旗袍,偎在一个山西口音的茶商怀里,指尖绕着对方怀表链子。男人们哄笑,她眼波流转,笑得更软。谁都看得出她想要那块表,也看得出那茶商享受这份明码标价的贪婪。
沈谖也坐在不远处,面前摆着一张筝。她没看林玥芝,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手指修长,指腹有不易察觉的薄茧,是常年拂弦留下的。
她身上是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料子普通,剪裁却极妥帖,衬得她脖颈纤长,侧影单薄。厅里烟气氤氲,混杂着雪茄、酒精和廉价花露水的味道。
这里是醉仙阁,名字雅致,实则仍是欢场。只是比起下等堂子,这里多了一层遮羞布:姑娘们大多能弹会唱,主打的也是“诗酒唱和”,招待的多是有些闲钱又爱附庸风雅的小商人、小官僚、报馆记者,乃至一些家道中落、仍端着架子的旧家子弟。
这里不是顶尖的销金窟,却是三教九流的信息码头。沈谖清楚自己的位置。她不是头牌,不卖身,凭一手过得去的筝艺和一份恰到好处的寡言立足。阿妈留下她,是因为总有那么几个客人,腻烦了直白的殷勤,反而愿意在她这里花点钱,买片刻安静的、看似无害的陪伴,说些在外头不敢说的话。
苏文清就是这时进来的。他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腋下夹着几卷书,在满屋俗艳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是醉仙阁的异数,一个真正相信出淤泥而不染的年轻读书人。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精准地落在沈谖身上,带着惯常的、混合了怜悯与欣赏的灼热。
沈谖对他微微颔首,指尖流出一串清冽的泛音。她不需要他的怜悯,但需要他带来的东西:外界的消息,书本里的知识,以及一种安全的的爱慕掩护。更重要的是,苏文清在报馆做校对,他的只言片语,往往透露出这座城市最敏锐的神经末梢。
一九二五年,春寒料峭。
上海的空气里除了潮湿,还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躁动。近日报纸上关于工潮的议论越来越多,租界和华界的警察都绷紧了弦。醉仙阁的客人谈论生意时,也难免带上几句对时局的忧虑,或是对过激分子的鄙夷。
沈谖被阿妈打发去徐记绸庄取一件改好的旗袍。绸庄在一条热闹的十字路口,隔壁是一家兼卖文具和旧书的文缘斋。掌柜的是个清癯的老先生,戴一副老花镜,看人时目光从镜片上缘瞟过来。沈谖偶尔会在这里买些便宜的旧书和报纸。
她取了旗袍,走出绸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文缘斋的橱窗。窗玻璃上贴着些泛黄的广告,照旧堆着几摞旧书。
她的视线在其中一本蓝色封皮、没有书名的小册子上停留了一瞬。书脊朝外,只能看到装订线。但封底一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像是无意中沾上的红色印泥痕迹——形状有些特别,像半枚残缺的印章。
沈谖的脚步没有停,抱着装旗袍的纸包,慢慢走远。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瞥,轻轻拧动了关于某个记忆的开关。
那不是普通的印泥痕迹。
一周前,苏文清曾神情紧张又兴奋地跟她提起,他在报馆一份待销毁的废弃校样上,看到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关于某秘密联络标记的模糊描述,旁边有个手绘的简图,似乎就是类似的残缺印痕。他说那可能与近来租界加紧搜查的某个“危险组织”有关。
当时沈谖只当是苏文清的文人式想象,并未深究。
但此刻,这个印记却出现在一家看似寻常的旧书店里。
她回到醉仙阁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窗外是后院一株晚谢的白玉兰,香气腻人。她从枕头芯子的暗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不是钱,而是一枚冰冷的铜牌。
这是十天前的雨夜,她在后巷废弃的煤堆边,从一个满身是血、几乎昏迷的男人手里得到的。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死死攥着这牌子,塞进她手中,眼神里的决绝像濒死的兽。她拖不动他,只飞快地扯下他一截衬衣下摆,草草堵住他腰腹间最可怕的伤口,然后将人推进更深的阴影和垃圾堆里,迅速离开。
刚转过巷口,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是巡夜的更夫。她压住狂跳的心脏,放慢脚步,装作刚从醉仙阁后门出来倒水的样子,端着一只空桶,与迎面走来的更夫擦肩而过。
更夫提着灯笼,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嘟囔了句什么,继续往前走。
沈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更夫很快就会发现后巷的异常。她只能祈祷那个男人还有一口气,能自己逃走,或者……至少别留下什么指向她的痕迹。
回到醉仙阁自己的小房间,沈谖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
铜牌上的纹路,她看不懂。数字“柒”倒是清晰。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眼中的决绝,不是为了自己的命,而是为了这枚小小的铜牌。
她应该扔掉它,或者交给巡捕房。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善心,而是因为恐惧。那个男人身上的伤不是普通的械斗,而是有人要他的命以及手里的东西。如果她交出去,或者随便丢弃,那些要杀他的人会不会也盯上她?
更夫老李或许看见了她。
如果有人来查,她该怎么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自己捡到了铜牌、但已经丢了?
哪种说法更安全?她不知道。
她选择了最原始的办法:先藏起来观望局势。等风头过去,或者搞清楚这铜牌到底是什么,再做决定。
她将铜牌贴肉藏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久久无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醉仙阁后巷被冲洗得格外干净。
扫街的老张头嘀咕着说,昨晚更夫老李在后头发现了血迹,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破布条,像是有人受了伤。报了巡捕房,来了几个人看了看,什么也没查出来,只让把地方冲干净,别吓着良民。
路过的街坊撇撇嘴:“这一带三天两头出事,不是打架就是寻仇,见怪不怪了。”
“这次还真不是普通打架…话说,老李当时看见一个女人从那边出来,端着个水桶,瞧着像是醉仙阁的人。”老张头朝着醉仙阁后门的方向指了指。
“醉仙阁?“另一个伙计不以为意,“兴许就是倒个水。”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风声紧,什么事儿都说不准。”
沈谖后背贴着后门的内墙,身体微微一顿,没有说话。脚步不乱地离开,心里却明白:她被人看见了。
现在,这枚铜牌,旧书店的残印,苏文清模糊的警告,还有空气里越来越浓的紧张气息……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
沈谖将铜牌贴肉藏好,心脏止不住地狂跳。她原本只想蛰伏在这醉仙阁的浮沉中,等到一个恰好的时间来临。但这枚意外到来的铜牌,似乎正将她引向一条更幽深而未知的路。
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沈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本苏文清送她的、充满了凄美婉约诗句的文集,压在了那摞报道着罢工、游行和枪击案的报纸下面。
取过旗袍后的几天里,沈谖弹筝时都有些微的心不在焉,指尖下的音符依旧工整,却少了点往日刻意营造的灵气。
苏文清又来过一次,带来几本新文学杂志,絮絮说着白话诗的好处,眼神热切地盼着她能懂。沈谖适时露出些许困惑又感兴趣的神色,让他获得了足够的讲解热情,却也从他偶尔的走神和提及“编辑部最近风声紧”的只言片语中,再次确认了外界的紧张。
杨柳是半个月前被阿妈领进来的,据说原是苏州一个小戏班子的台柱,班子散了,辗转来了上海。她生得明艳,嗓子亮,身段软,一进来就抢了林玥芝不少风头。林玥芝气得私下骂了几回,却也无可奈何,只在面对沈谖时撇嘴:“瞧她那轻狂样,恨不得贴到每个男人身上去,唱腔?哼,比猫叫春强不了多少。”
沈谖对杨柳无感,直到她发现杨柳在暗中观察自己。不是男人那种带着欲念的审视,而是一种冷硬的的打量。
这天下午,沈谖被一位常来的古董商请去里间,鉴赏他新得的一把据说有年头的扇子。时间稍长了些。出来时,正碰上杨柳倚在走廊的柱子边嗑瓜子,见她出来,吐掉瓜子皮,似笑非笑:“哟,沈姑娘真是好本事,弹弹琴,看看扇子,就能让人家朱老板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醉仙阁改古董铺子了呢。”
沈谖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杨姑娘若有兴趣,下次朱老板来,我请他多跟你讲讲。”语气平和,却把杨柳噎了一下。沈谖走过她身边时,清晰地看到杨柳眼中闪过一抹与其妩媚外表极不相称的冷光。
这不是单纯的讨厌。沈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杨柳的眼神,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收养她的那个大户人家里,一个负责管教下人的老嬷嬷——也是用这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看人。那嬷嬷最讨厌心思活络、不安分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