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时光里的回声 阿穆 ...
-
穆顺安的离开,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前一天傍晚,陈诺还在朋友圈刷到他分享的晚霞,配文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安好。
可就是这份看似平静的“安好”,转天就化作了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的世界都支离破碎。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裹挟着深秋的寒意,不仅打湿了街道,更浇灭了所有人心里揣着的那点温暖,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冰凉和荒芜。
陈诺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的大会议室里开季度复盘会。
投影仪上正播放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表,部门经理的声音沉稳地回荡在房间里。
手机在桌下震动的瞬间,他瞥见来电显示是穆顺安的手机号,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电话那头传来穆顺安母亲哽咽到几乎破碎的声音,那句“顺安他……走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扎进他的心脏。
陈诺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抱歉,家里出了急事,我要请几天假。”他打断经理的讲话,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
同事们惊愕的目光、经理疑惑的喊声,全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一路小跑冲出写字楼,拦了辆出租车就往高铁站赶,嘴里不停地催促司机:“麻烦快点,再快点。”
从市区到穆顺安的老家,要坐两个小时的高铁,再转半小时的城乡公交。
这一路,陈诺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穆顺安的影子。
那个男生总是沉默的,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露出一点腼腆的梨涡。
高中三年,他们是同学,是最好的兄弟。
晚自习后,两人会沿着学校的林荫道散步,穆顺安很少说自己的事,大多时候都是听陈诺吐槽学业压力,偶尔插一两句,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高考结束后的同学聚会上,穆顺安喝了点啤酒,脸颊泛红,才敢小声跟陈诺说自己的梦想。
“我想考心理学专业,将来做个心理咨询师。”他说着,眼睛亮得惊人,“我觉得,能帮别人解开心里的结,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心里装着温柔和梦想的男生,到底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会选择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告别这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的世界?
陈诺抬手按了按发酸的眼眶,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更不敢想李展颜,那个像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都带着欢声笑语的女孩,听到这个消息,该有多难过。
她那么喜欢穆顺安,这份心思,她身边的朋友几乎没人不知道,如今,她连等他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大多是穆顺安的亲戚和高中同学。
陈诺一进灵堂,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李展颜。
往日里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丝毫血色。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双眼皮都肿成了单眼皮,往日里灵动明亮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像失去了灵魂的娃娃。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直直地落在穆顺安的遗像上。
遗像上的穆顺安穿着高中校服,笑得一脸干净。
李展颜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她身上静止了。
陈诺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节哀”,想说“别太难过”,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苍白。
在这样沉重的悲伤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无力,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留不下一点安慰。
葬礼结束后,陈诺没有立刻回去,他陪着李展颜留在了穆顺安的老家。
这几天里,李展颜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穆顺安的房间里,看着他书桌上的东西发呆。
书桌上还放着高中的课本、没写完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他们四人的合照——那是高中毕业时拍的,陈诺和时妍站在一边,穆顺安和李展颜站在一边,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却都带着青涩的拘谨。
李展颜常常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看着,眼泪就会不自觉地流下来。她不哭闹,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那无声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第三天天晚上,月亮升得很高,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照亮了满地的寂静。
李展颜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浓重的鼻音:“陈诺,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陈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写满了疲惫和绝望。
“怎么这么说?”他轻声问。
“我一直等着他表白,一直等着他说喜欢我。”李展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大学四年,毕业后……我以为他总会说的。可是我没想到,他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走了,我连告诉他我喜欢他的机会都没有了。你看我是不是太傻,太执着……”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陈诺的心里也一阵酸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不怪你。”他轻声说,“你们都太小心翼翼了。他是太自卑,你是太矜持,所以才错过了。”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却总是看不起自己。”李展颜哽咽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总说自己不够好,配不上我。我一直想告诉他,他很优秀,他善良、努力,他值得被爱。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就不在了。”
陈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笨拙却带着真诚。
“他知道的。”他轻声安慰,“他一定知道你喜欢他。你忘了吗?他给你发的最后一条微信,还在问你最近画画累不累,让你注意休息。他心里一直有你。所以,你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你要勇敢……要勇敢地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份一起。”
李展颜缓缓点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和穆顺安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穆顺安发的,时间是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内容很简单:李展颜,晚安。
那条消息,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仿佛在触摸穆顺安的温度。心里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沉默了许久,李展颜抬起头,看着陈诺,颤着声音说出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绝望与悲痛:“那你呢,你一直在安慰我,其实你也是很心痛的吧。他也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兄弟……时妍离开了,穆顺安也离世了……你心里的苦,比我少不了多少。”
被戳穿的那一刻,陈诺浑身一僵。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把悲伤藏在心底,把坚强挂在脸上,可还是被李展颜看穿了。
他不自觉地别过头,看向窗外的月亮,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可眼角滑落的泪水,却出卖了他所有的伪装。
“都过去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或许时妍早就把我忘了吧,她走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而顺安……他也终于自由了,终于摆脱了这个世界对他的束缚,不用再活得那么累了。”
“是啊,他自由了。”李展颜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飘向远方,带着无尽的怅惘。可是心里的难过丝毫没有减少,他就这么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充满遗憾的世界里。
离开穆顺安老家的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李展颜坚持要去穆顺安的墓地看看。
陈诺陪着她,买了一束穆顺安最喜欢的白菊。那束白菊开得正盛,花瓣洁白无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穆顺安高中时的样子,笑得干净又腼腆。
李展颜把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很久。风一吹,白菊的花瓣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她的凝望。
“阿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我会坚持我的画画梦想,不会半途而废的。我会经常来看你,会把我的消息都告诉你。你说,我将来会不会成为火遍大街小巷的大画家啊?”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回应。就在李展颜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片银杏树叶突然从空中飘落,直直地坠入了她的掌心。
她愣住了。
现在是寒冬,银杏叶早就落完了,这片树林里甚至没有银杏树。她摊开掌心,看着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叶片完整,纹路清晰,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香。
李展颜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穆顺安。他一直在,一直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她的身边。
陈诺站在不远处,看着李展颜的背影,看着她紧紧攥着那片银杏叶,肩膀微微颤抖。
李展颜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画画中,画板成了她最好的倾诉对象。
她画了很多关于穆顺安的画。
画他坐在教室里认真刷题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画他们高中时一起去过的那片银杏树林,金黄的树叶落了满地,穆顺安站在树下,对她微微浅笑。
画他在自己难过时,默默递来纸巾的瞬间,手指修长,动作温柔。
而陈诺,也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穆顺安的离开,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他。
以前的他,总是拼命工作,把自己逼得很紧,觉得只有做出成绩,才算不辜负自己。可现在他才明白,生命无常,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开始学着放慢脚步,不再一味地忙碌。
周末的时候,他会关掉工作群,约上三五好友去爬山、露营。抽出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听听父母的唠叨。甚至会在傍晚时分,沿着小区的河边散步,看看夕阳,吹吹晚风。
他还是会时常想起时妍,想起那个小时候和他拉钩约定要一起长大的女孩,想起高中时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她笑着对他说:“陈诺,我们以后做一辈子的朋友吧,永远不分开。”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忘记她。
时间过得很快,像指间的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转眼间,又是几年过去了。
陈诺在公司里的职位越来越高,从最初的程序员,一步步晋升为技术主管,最后成为了公司最年轻的技术总监,手下管理着几十人的团队。
他在这座南方的城市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大,却温馨舒适。
他还特意跟李展颜讨教,学了一段时间的画画,后来干脆在小区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室,周末的时候就去画画,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
身边的朋友、同事,都劝他找个女朋友,好好组建一个家庭。
每次听到这些话,陈诺都会笑着拒绝。他们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位置,从时妍离开的那天起,就被牢牢占据了,再也容不下别人。
他不知道时妍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那个能让她幸福的人,有没有结婚生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她,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李展颜成为了一名自由画家。
她的作品越来越受欢迎,风格独特,情感真挚,吸引了很多粉丝。她经常在全国各地举办画展,有时候还会去国外交流学习。她的名气越来越大,却依旧保持着初心,待人温和,做事低调。
她还是会经常去看穆顺安。
每年穆顺安的生日、清明、新年,她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墓地,带上一束新鲜的白菊。
她会坐在墓碑前,跟穆顺安分享自己最近的生活,说自己的画展办得很成功,说自己去了哪些国家,看到了哪些美丽的风景,说自己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
她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语气轻松,眼神温柔。
她的性格沉稳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但骨子里的善良和乐观,一点都没变。
身边有很多优秀的追求者,有画廊老板,有大学教授,还有和她一样的艺术家。可她都一一拒绝了。她心里的那个位置,始终属于穆顺安,那个沉默温柔的男生,那个让她遗憾终生,也让她念念不忘的人。
有一年清明,天气微凉,天空飘着蒙蒙细雨。
李展颜像往常一样,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来到穆顺安的墓地。她把白菊放在墓碑前,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刚画好的画,轻轻放在墓碑上。
画的是一片金黄的银杏树林,阳光正好,落叶纷飞,美得像一场梦境。
“阿穆,这是我刚画的银杏树林,你看,是不是和我们以前去过的那片一样?”她轻声说着,用手指轻轻拂过画纸,“我记得你当时说,这片银杏林是你见过最美的风景。”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收起雨伞,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一阵风吹来,她放在墓碑前的纸钱,纷纷飘了起来,朝着她的方向飞去。
那些白色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轻盈的白蝴蝶,围绕在她的身边,久久不肯散去。
李展颜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围绕着自己的纸钱,哽咽着说:“阿穆,是你吗?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对不对?”
风慢慢停了,纸钱轻轻落在了她的脚边。李展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张纸钱,紧紧握在手里。
那纸钱带着雨后的微凉,却仿佛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传到了她的掌心。她觉得,那是穆顺安的手,在轻轻握着她。
又到了穆顺安的生日。
那天阳光很好,万里无云。
李展颜特意去了一趟城郊的银杏林,捡了一片形状最完整的银杏叶,然后带着一束白菊,来到了穆顺安的墓地。
她把银杏叶放在墓碑前,轻声说:“阿穆,生日快乐。这是我捡的银杏叶,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她坐在墓碑前,背靠着冰冷的石碑,跟穆顺安絮絮叨叨地分享着自己最近的生活。
“我新画的作品被一家知名画廊看中了,下个月就要开画展了。”
“我还去了一趟云南,那里的天空很蓝云朵很低,触手可及。”
“我还学会了做你以前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做给你吃了。”
说着说着,阳光渐渐西斜,温暖的光线洒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倦意。
她靠在墓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她下意识地裹了裹衣服,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片厚厚的银杏叶,像一床小小的、金黄的被子。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周围散落着很多银杏叶,密密麻麻地把她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李展颜愣住了,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阿穆,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到了新年,李展颜又去看穆顺安。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却带着冬日特有的寒冷,风一吹,就钻进人的衣领里,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她给穆顺安带了一束白菊,还买了一些小小的新年装饰品——一串红色的灯笼,几张金色的福字。她想把他的墓碑打扮得喜庆一点,让他也能感受到新年的热闹。
“阿穆,新年快乐。”她一边把装饰品挂在墓碑旁的小树枝上,一边轻声说,“今年你的家乡会下雪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雪地里白茫茫的一片,像童话世界一样。”
她刚把最后一个灯笼挂好,抬头的瞬间,突然看到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起初只是小小的几点,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个个白色的精灵。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那束洁白的白菊上,美得不像话。
李展颜愣住了。
她记得很清楚,穆顺安的老家位于南方,气候温暖,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
上一次下雪,还是他们高中的时候,那时候穆顺安还在,他们四个在雪地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笑得像个孩子。
她曾经跟穆顺安说过,自己最喜欢雪了,希望能在新年的时候,看到一场盛大的雪。
那时候,穆顺安只是笑着点点头,说:“会的”。
“阿穆,你看,下雪了。”她哽咽着,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的掌心慢慢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水渍,“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新年礼物。”
雪花越下越大,把整个墓地都覆盖成了一片白色。
李展颜站在雪地里,看着穆顺安的墓碑,看着那束被雪花覆盖的白菊,心里没有了往日的悲伤,反而充满了温暖和思念。
穆顺安一直都在她身边,从未离开过。
而陈诺,在这些年里,也一直没有忘记时妍。
他把他们小时候的合照,放在自己画室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两个小孩,手牵着手,笑得一脸天真。
他偶尔会想起他们在小学时的约定,说要一起考上重点中学,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在这座城市扎根。
想起高中时的那个夜晚,学校的操场,漫天的星光,她轻声说的那句,“以后要是还在一个大学,就试着做情侣。”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时妍。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偶尔冒出头,带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直到有一天,陈诺去外地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