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停在旧约定》七与秋

3、未完成的答卷 树木都是生

　　高三的日子像被拧紧的发条一般，每一天都在高速运转。

　　晨曦微露时，教学楼的灯光就已经亮起，教室里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生。夜幕深沉时，台灯下依旧是奋笔疾书的身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紧张而有序的交响曲。

　　试卷堆成了小山，几乎要淹没课桌，错题本写满了一页又一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又眼神坚定，朝着高考这个目标奋力冲刺。

　　四个人常常一起在食堂吃饭，固定坐在靠窗的位置。

　　时妍和李展颜会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近的考试，或者分享一些八卦新闻，陈诺会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而穆顺安则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李展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然后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吃饭。

　　穆顺安看李展颜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珍视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对方。

　　有一次，李展颜吃饭时不小心弄脏了衣服，穆顺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纸巾，递到她手里，还特意避开了污渍的位置，动作轻柔而细心。

　　李展颜笑着对他说：“谢谢。”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耳根却悄悄泛红。

　　穆顺安的家庭，却像一片阴云，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真正舒展眉头。

　　李展颜偶尔会看到穆顺安手臂上的淤青，颜色深浅不一，像是新伤叠着旧伤。

　　问他怎么回事，他总是含糊其辞地说“不小心撞到的”，眼神躲闪，不愿多说。

　　李展颜心里疑惑，却也没有追问，穆顺安不想说的事情，再问也没用。

　　直到有一次，他们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翻书声。

　　穆顺安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他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也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飞快地按下静音，起身走到图书馆外面，接了电话。

　　陈诺和时妍、李展颜坐在里面，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责骂声，声音尖锐而刻薄，穿透了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你怎么还不回家？是不是又在外面鬼混？我告诉你，这次模拟考试你要是考不到前三名，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省吃俭用给你交学费，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要是考不上名牌大学，你这辈子就完了，我们也跟着你丢脸！”

　　“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和你爸好欺负，你要是敢不听话，我们就打断你的腿！你那些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跟他们来往，耽误学习！”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穆顺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麻木了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挂了电话后，穆顺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晚风吹拂着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格外孤单。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又用手揉了揉脸颊，整理了一下情绪，才慢慢走进图书馆。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脸上却依旧带着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坐下后，握着笔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半天都没有写下一个字。

　　“顺安，你没事吧？”李展颜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穆顺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继续学习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他的勉强。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笔，想要继续做题，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试卷上的题目像是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他眼前爬来爬去，根本看不进去。

　　李展颜看着他，心里有些心疼。

　　她大概能猜到，穆顺安手臂上的淤青，不是不小心撞到的，而是被他的父母打的。

　　这样的家庭环境，让穆顺安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卑。

　　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递给穆顺安一张纸巾，然后继续做题，没有再多说什么，以免让他更加尴尬。

　　周三，李展颜看到穆顺安又因为家里的事情而情绪低落，就给穆顺安写了一张纸条，悄悄放在他的课本里。

　　纸条上写着：你姓穆，同木这个音，树木都是生生不息的，你也是。

　　穆顺安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反复看着上面的文字，字迹清秀，带着温暖的力量。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李展颜，她正假装认真地看书，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穆顺安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李展颜，谢谢你。”

　　李展颜回过头，咧嘴一笑，“谢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李展颜思索了一会，“你要是想说，我就听。”

　　“顺其自然，安于现状。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的爸爸妈妈没那么喜欢我，只是觉得我还有点学习价值罢了……”

　　李展颜皱了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怎么会呢，六六大顺，安乐自由。你听，顺安多好听的名字。”

　　第一次，穆顺安对着李展颜的眼睛没有向从前那样回避。

　　他把这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李展颜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让他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中的紧张氛围也越来越浓。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减少，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希望能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

　　陈诺和时妍约定，要一起考上南方大学。

　　“陈诺，这道题你又错了，上次不是刚讲过吗？”时妍拿着陈诺的试卷，皱着眉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却更多的是关心。

　　她用红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号，然后耐心地给他讲解。

　　“我下次一定注意，太粗心了。”陈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许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不然我们就考不上同一所大学了。”时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认真的神情，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威胁。

　　“知道了，一定不会了。”陈诺点点头。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四个人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园。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和煦，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蓝宝石。他们坐在草坪上，聊着天，分享着自己的理想和对未来的憧憬，暂时忘记了高考的压力。

　　“我想考上南方大学，然后学计算机专业，以后成为一名程序员，开发出很厉害的软件。”陈诺笑着说，眼里充满了期待。

　　“我想考上南方的师范大学，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以后成为一名语文老师，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带他们领略文学的魅力。”时妍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她一直很喜欢语文，觉得当老师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我想考上本地的大学，学绘画专业，以后成为一名画家，用画笔记录下生活中的美好瞬间。”李展颜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她从小就喜欢画画，画画是她最大的爱好，更是她的梦想。

　　大穆顺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也想考上南方的一所大学，学心理学专业。”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随后，他又在心里补充：离这里越远越好，离父母家庭越远越好。

　　“为什么想学心理学？”李展颜好奇地问，她觉得穆顺安的性格不太像是会学心理学的人。

　　“我想帮助那些和我一样，心里有困扰的人。”穆顺安说，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他经历了太多的痛苦，知道心里有困扰却无处诉说的滋味有多难受。他希望自己以后能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帮助那些和他一样陷入困境的人，让他们能走出黑暗，拥抱光明。

　　“顺安，你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的。”李展颜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支持。

　　“嗯。”穆顺安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有他们这几个朋友，真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公园里待了很久，聊了很多。

　　他们约定，不管高考结果如何，不管以后身在何方，都要保持联系，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们还一起拍了很多照片，记录下这珍贵的时刻。照片里，四个人笑得一脸灿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高考终于来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陈诺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看着身边的时妍，对她笑了笑，时妍也回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眼神里传递着“加油”的信号。

　　这是他们实现约定的最后一步，一定要全力以赴。

　　考试的这几天，天气格外炎热。

　　走出最后一门考场的那一刻，陈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向时妍，时妍也正在看他，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努力过了，没有遗憾。

　　高考结束后，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那段时间，陈诺每天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南方大学，不知道能不能和时妍实现约定。

　　他经常和时妍、穆顺安、李展颜一起出去玩耍，缓解等待成绩的焦虑。他们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吃大餐，一起去KTV唱歌，一起去海边散步。

　　那段时光，是他们高中时期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没有学习的压力，没有父母的期望，只有朋友间的欢声笑语。

　　成绩公布的那天，陈诺早早地就守在电脑前，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自己的考生号和密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当看到自己的分数时，他激动地跳了起来——他的分数超过了南方大学的录取分数线，而且超出了不少！

　　他第一时间想给时妍打电话，想要分享这个好消息，想要问问她的成绩。然而，电话却一直没人接。他又给时妍发微信，也没有回复。

　　陈诺的心里有些不安，时妍的分数出来了吗？她考上南方师范大学了吗？还是说，她的分数不理想？

　　他又给穆顺安和李展颜打电话，穆顺安的分数也过了南方一所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录取分数线，李展颜也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学绘画专业。

　　大家都很开心，约定晚上一起庆祝。

　　但时妍，却一直没有消息。

　　晚上，陈诺、穆顺安、李展颜三个人来到约定好的餐厅，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上摆满了大家爱吃的菜，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可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陈诺频频看向门口，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始终没有等来时妍的电话或信息。

　　“陈诺，妍妍会不会是还没查到成绩？”李展颜拿起筷子，又放下，语气里满是担忧。

　　穆顺安坐在一旁，沉默地搅动着碗里的汤，眉头微蹙。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班级群，里面早已炸开了锅，同学们都在分享自己的成绩，却唯独没有时妍的身影。

　　陈诺摇了摇头，指尖有些发凉：“不可能，成绩早上就公布了，她肯定查了。”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着，让他喘不过气。他又给时妍打了个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微信消息也石沉大海。

　　就在他们准备起身去找时妍的时候，陈诺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时妍发来的微信。

　　他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手指都有些颤抖地点开。

　　【陈诺，对不起。】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诺心里所有的喜悦和期待。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看。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南方大学了。我家里出了一些很紧急的事情，必须回到老家，我要去北方的师范大学读书了。我们的约定，没办法实现了。你很优秀，值得更好的未来，祝你前程似锦，再见。】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冰冷的通知和决绝的告别。

　　陈诺的大脑一片空白，反复看着这几句话，直到眼睛发酸，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想问她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试着给时妍回消息，却发现屏幕上跳出了“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的提示。

　　她拉黑了他。

　　那一刻，陈诺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走进南方大学的校门，以为他们的未来会紧紧绑在一起。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陈诺，怎么了？”李展颜看到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连忙问道。

　　陈诺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她……她不来了。她说要回老家，去北方上学。”

　　他顿了顿，喉咙哽咽，“她拉黑我了。”

　　李展颜和穆顺安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时妍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展颜想安慰陈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顺安也抬起头，看着陈诺，眼神里满是同情，他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陈诺喝了很多酒。

　　他平时很少喝酒，酒量也不好，几杯啤酒下肚，就已经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脑子里全是时妍的样子，全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全是那个在操场上许下的约定。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浸湿了衣领，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不通，时妍为什么要拉黑他？为什么连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难道他们这么多年的友谊和约定，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他甚至开始怀疑，时妍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心想过要和他在一起，那个约定，只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笑。

　　“陈诺，妍妍肯定有自己的苦衷，你别多想。”李展颜坐在他身边，轻声说，“她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没办法解决的事情。”

　　穆顺安也点点头，难得地开口：“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管怎么样，你不能放弃自己的未来。你考上了南方大学，这是你努力了这么久的结果。”

　　陈诺知道他们说得对，可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时妍的突然离开，像一道伤疤，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怎么也愈合不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看着他们的合照，看着那张小学毕业照，看着他们在公园里拍的照片，眼泪一次又一次地流下来。

　　直到开学前一周，陈诺看着书桌上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要去南方大学，要实现自己的理想，要变得更优秀。

　　也许，等他变得足够好，时妍就会回来找他。也许，他们还有重逢的机会。

　　时妍，为了能和你一直在一起，我放弃了我喜欢的北方大学，决定和你南下去南方大学，可你却失约了。

　　开学那天，穆顺安和李展颜来送陈诺。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地面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陈诺心里的阴霾。

　　“陈诺，到了学校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李展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递给陈诺，“这是我妈妈求的，保平安的，你带着。”

　　“谢谢。”陈诺接过护身符，握在手里。

　　他看着李展颜，又看向穆顺安，“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展颜，你要坚持自己的画画梦想，顺安，你也要加油，考上研究生，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

　　穆顺安点点头，眼神坚定：“嗯。有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不要一个人扛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如果遇到时妍，我会帮你问问她的情况。”

　　陈诺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遇到时妍。

　　火车开动的铃声响起，陈诺提起行李箱，转身走进车厢。他站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的穆顺安和李展颜，挥了挥手。火车缓缓开动，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人群中。

　　陈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有对朋友的不舍，有对未来的期待，还有对时妍的思念和遗憾。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小学毕业照，照片上的两个小孩笑得一脸纯真，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这一分别，他和时妍，将会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远，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