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苏愉悦

1、转学生（一）

　　又是一年开学季，从闷热的夏天开始。
　　我已经数不清我腿上被多少只蚊子光顾留下的蚊子包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嗯，我寻思我也没穿短裤啊，九分裤得罪谁了？在场的更有甚者，穿着到大腿的短裙，为什么只咬我一个？难道她涂花露水了？我寻着香味闻，前调茉莉百合、中调菠萝芒果、后调馥郁提拉米苏、香酥烤鸡、淄博烧烤.....
　　“同学，你很尿急......吗？”一声甜美带着疑惑的问候硬生生打断了我的鉴香思路。
　　我讪讪低头，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哪来的提拉米苏、烤鸡、烧烤！那是我纯纯没吃晚饭，饿出来的幻想！
　　思考着要不要解释下，我是实在太饿才想出的调香味道，才想起刚刚有人说话了，声音不远不近，嗯，十二点，不，我地理很好的，对方正在十二点和一点中间的方向，这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只见对方正直勾勾的盯着我，不仅如此，对方的朋友，也就是我的两点方向也盯着我，说实话，刚才实在太饿，顾着调香，现在看着对方，还真有点想不起来对方刚刚说了什么，什么急？吉还是急？
　　眼见面前两位女生疑惑得快要把我盯穿，这种认真程度不亚于在看外星人，我心一横，浑水摸鱼地试探问：“喝王老吉吗？谢谢，我不喝。”
　　只见两位双双对视了下，疑惑更甚，这回是她朋友说话了，因为我听出来和第一句问候声音不一样，带着些沙哑和好笑：“什么呀，同学你抖腿得好厉害.....我们就没看到你停下来，还怕你憋尿，我们挡着你去厕所呢。”
　　这一低头又不得了，我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哦不，连排都算不上，因为这里是新教室，桌椅除了讲台下的前三排完整之外，后五排全是有桌子没椅子、有椅子没桌子的乱象，当然，也有既没桌子也没椅子，默默站着等老师来了再安排的人。
　　那两位参观外星人的女生就是这站着的人员之一，而我既然是端坐着，那么我就是属于有椅子没桌子的一员，因为没有桌子的遮挡，我躲避蚊子光顾而夹起的腿和忍受蚊子包带来的痒而抖起的腿就显得很一目了然。
　　和另类。
　　她们估计也没见过，哪有人抖腿是夹着腿抖的。
　　我才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你喝王老吉吗，是你很尿急吗！
　　我脸一热，赶紧分开自己缠绕的腿，无力补充道：“我不尿急，只是蚊子包太痒了.....”
　　两位参观者没有再说什么，留给我一个了然的表情，双双回过头，接着站着聊起天来。
　　这样的场景真的很怪异，除了我一个有椅子没桌子的，周围都是站着的人，给人一种我自带椅子厚着脸皮进蹦迪圈里的感觉。
　　所幸，出了次糗，坐在人群中心的我很快地等来了老师。
　　还好我不算太矮，坐在最后且前方有不少人的情况下，我还是看清了讲台上的人：戴着细黑框眼镜、拿了本夹着钢笔的笔记本、相貌不算衰老的中年男人，他面容和煦，笑着打了招呼，说他叫宋青，还是大家的班主任。
　　然后他再看了一眼教室的景象，也是震惊怎么能乱成这样，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地说：“大家可以在一楼靠近食堂方向的房间拿桌椅，不过因为今天报到，储物室不开门，所以大家明天早读的时候去拿就好了。”
　　“宋老师，我们拿好桌椅可以随便坐吗？”有活跃一点的男生几乎秒问，若不是老师说了明天再搬，我真怕他下一秒就冲出去，坐上他最爱的位置。
　　“当然，不行。”老师看透他一般，笑着答。
　　还没等那个男生沮丧完，老师扶了扶眼镜，接着说：“一个暑假过去了，大家都高二了，还是和之前的好朋友坐，未免不能认识新朋友，所以位置还是要换的，大家互相认认脸，好好相处。”
　　“老师啊，该认识的我们早认识了......”还是那个比较活跃的男生秒接老师的话。
　　“林风啊，老师的意思是肯定是来了个我们不认识的啊.....”
　　“就是啊，林风你脑子转一下。”
　　“他怕不是就是想和他女神坐一起....”
　　听着那个名叫林风的男生被追着吐槽，我竟然觉得有点好笑，才说了那么两句话，就已经被熟悉的人扒个精光。
　　才这么想笑着，前方十二点和一点中间、两点方向的那两个女生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是带有点恍然的疑惑，因为我听见她们两个正说道，她们身后的我，就是新同学。
　　但是她们不确定我是不是老师口中需要认识的新朋友，或者还有其他人。
　　她们很快就有答案了，因为老师站在讲台喊着我的名字，让我上去自我介绍了。
　　“她还真的是！”
　　“我就说啊，刚刚问她的时候，我记得我们班没有这个人。”
　　走上讲台前，路过那两个女生，她们的对话理所当然地落在我耳朵里，除去她们两个，班里也有很多别的声音：
　　“新来了一个女生耶！”
　　“好高啊！”
　　“是啊，又瘦又高.....”
　　“是挺高的，是不是因为有点高，所以裤子这么露脚脖子啊？”
　　听到最后那句，我差点就平地摔了，身上这条荧光粉的九分裤是我妈买的，整个暑假我都在疯玩，越市本来就是南方，夏天更是热得惊人，等我意识到夏天要防晒，不能再穿短裤出门为时已晚，毫不夸张地讲，我已经完完全全晒黑了，而等我再意识到要报到上学时，更是找不出一条不是短裤的裤子......
　　所以，我毫无退路、猝不及防、默默无闻地只能穿上唯一一条比短裤长些许的九分裤......
　　虽然说丑是丑了点，但是我还没上台就有人注意到了，很难不让我觉得紧张，我的形象！我转学第一天的形象啊！
　　算了，今天是救不了了，明天再穿好看点吧.....
　　“我们王窈同学是从隔壁市转学过来的，因为老师今天有点忙，刚出差回来，所以就没有单独让王窈和我一起来，所以现在请大家掌声欢迎一下新同学，让新同学做下自我介绍！”老师看我走近了，在我做自我介绍之前先开口，帮我解释了为什么我是转学生但没有跟着班主任。
　　老师说完，在台下所有同学的掌声里还对我温和的笑了一下，我听着掌声、看着老师的笑，心里流过一股暖意，即便台下是毫无条理的乱桌乱椅、乌漆麻黑的头顶，我还是自然的开口，那是在家里对着镜子排练过很多次的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王窈，大王叫我来巡山的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窈！很高兴认识大家，很高兴来到这个班，以后，我就是班里的一员，和大家共同进步、共同成长！”
　　是很保守、没什么特别的自我介绍，因为有家乡口音的原因，我没把王念成黄、没把窈念成妖，算是很大进步了......
　　想起高一那会的自我介绍可真是让我自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爱开口说话、时常怀疑自己，就是因为同学的调侃和嘲笑。
　　他们爱笑我不是本地人但是乡音又很重、他们爱笑我长得不够高，是发育不良.....
　　好在，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
　　普通话我已经经常练习，不容易存在念错的情况；我才16岁，身高还可以再长，暑假里我已经开始拼命喝牛奶和锻炼，身高从158更是飙升到166。
　　我可以变得更好，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到了第二天，当然是大家顶着黑眼圈、拿着早餐，如行尸走肉般到储物室领桌椅。
　　只有我一个转学生，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是从高一开始就相处过一年的老朋友，压根没有我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和茫然。
　　昨天是报到的日子，下自习也很早，我走在路上都能听到我们班男生女生说要回宿舍玩手机、吃宵夜的声音。
　　热闹得不像学校，像第二天就出发秋游的前奏。
　　“窈窈，你宿舍东西都收好了吗，我们打算待会吃泡面，你吃不吃？”和我热情手挽手的女生叫徐美月，刚刚自我介绍那会，鼓掌大军里的一员，也是下了晚自习，第一个来找我交流和她一起回宿舍的开朗女生。
　　巧的是徐美月口中的“我们”，就包含了前面在教室里问被蚊子围攻而抖腿的我是不是尿急的两个好心人。
　　我、徐美月和她们就正好是舍友。
　　甜美些嗓音的女生叫宋芝，她边上声音稍沙哑的女生叫梁梦梦。
　　她们对我的印象居然都还可以，没有被我奇怪的抖腿姿势影响第一印象，此刻正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希望我答应和她们一起吃泡面。
　　徐美月和我走在前面，宋芝和梁梦梦就在后面，听到我答应徐美月的请求，两个女生的眼睛更亮了：“好啊好啊，那我和梦梦先去小卖部买泡面，不然等高三学姐学长放学，小卖部就难挤了！”
　　“对呀，美月你吃老坛酸菜的，窈窈你吃什么味道的！”
　　“那我也吃老坛酸菜的好了。”我回头笑着接话，看着这两个文文静静的女生准备起跑的动作，心里一暖。
　　“GO！GO！GO！”徐美月在边上喊着。
　　于是，我应该有的转学焦虑和担忧，在和舍友开开心心吃泡面、闲聊中根本没机会发生。
　　其中对我最具影响力的莫过于徐美月。
　　你敢信，开学的第一天，徐美月四点就爬起来，喊醒我们所有人洗漱、换衣和去吃早餐。没错，就是凌晨四点。
　　她美名其曰，此刻起床有益于我们第一批上教室，能给大家留个好印象，我知道，她肯定不会说是，她开学激动得睡不着。
　　回应她的当然是我们要死不活的尸体和迷迷糊糊的眼睛，更有梁梦梦下意识以为在家里，对徐美月脱口而出的：“妈，我再睡五分钟.....六分钟......”
　　最终，我们还是四点四十都起来了，宿舍都是统一开灯、统一关灯，大家都是摸黑刷牙。看着洗手池里三三两两、站都几乎站不稳的舍友们，我很合时宜的想起湘西赶尸。
　　为什么是很合时宜呢，要不是因为想到赶尸，我迷迷糊糊差点拿起牙刷尾部就开始刷牙.....
　　更迷糊的是，大家都半死不活的刷完牙，打算洗脸，窗户居然射进几束光。
　　难道是我们达成了四点洗漱的成就，奖励我们羽化而登仙吗？
　　我还未能知道答案，光说话了：
　　“怎么回事啊，现在才四点五十啊......”
　　嗯，四十到五十，我们磨磨蹭蹭、迷迷糊糊地刷牙才用了十分钟，是还不错的成绩。
　　“哪怕你们五点去食堂，食堂也不开门的啊......”
　　嗯，五十刷完牙，五点去食堂，时间刚刚好.....
　　啊，不开门！什么不开门，食堂不开门，我们起这么早干什么！
　　“统统给我回床上睡觉！！”
　　嗯，睡觉，是的，起这么早，食堂不开门就只能睡觉了......
　　不是啊，哥们你谁啊，你管我们几点起床、睡不睡觉啊！
　　很好，这一抬头就看到拿着两个大手电筒的黑框眼镜、此时看不清表情的男人。
　　我去，这不是班主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