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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作壁上观 属于江城。 ...

  •   夜雨停了,天却没亮透。

      窗外的天空是一块被人反复揉皱过的铅灰色布,压在江城上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远处巡捕房顶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鲜血浸过的布条,在晨雾中抽打着空气。

      何墨羽被锁在那面旗子下。

      林晓晓站在街口,半截身体藏在一家早开门的馄饨铺的檐下。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被雨水打湿的废纸,在路中央盘旋,又被一辆军车轧过去,轱辘碾过水洼,溅起一地浑水。巡捕房青石台阶上控诉与求情的声音,隔着街道被风揉碎,变成模糊不清的低喃。

      她闭了闭眼,把那一切压下去。

      身后茶馆里,邢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们……还能做什么?”

      林晓晓收回视线。掌心的旧疤已经被她捏得发红,疼意沿着神经爬上来,逼得她的眼睛里的迷雾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的空白。

      “我回顾府。”

      她转身,没再看那幢阴影下的楼一眼。

      “去找顾深澜。”

      街对面那辆军用卡车里,阿贵掀起帘子的一角,冷冷看着这一幕。视线像一柄暗藏鞘中的刀,紧紧盯着那道蓝布学生衫的背影。

      ……

      顾府的黄花梨木大门像一张紧闭的冷脸,门环上的铜兽头被夜露打得发亮,张着嘴,似乎在无声地冷笑。门内外,是两重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进门,院中枫树叶子被雨水浸透,颜色压成暗红,零零星星黏在青石甬道上,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啧”的一声,像是踩在凝固尚未干透的血上。

      林晓晓低头,从门廊角落悄悄拾起一片枫叶,在掌心揉了揉。叶脉在指尖下一点点碎掉,化成软塌塌的一团。

      “晓晓?”刘管事立在廊下,抱着账本,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板,“少帅还在里面忙,让人别打扰他。”

      “我知道。”她抬眼,声音很轻,“我在这里等。”

      刘管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顾深澜书房的方向。书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隐约的灯光,像是一把横插在夜色里的刀锋,冷白冷白的。

      “外面地凉。”刘管事提醒了一句,“别再病了。少帅若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交代……”林晓晓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会自己跟他交代的。”

      她说完,走到书房门前,垂着眼,双膝在光滑的木地板上一弯,砰地一声跪了下去。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敲得人心头一跳。

      刘管事一惊,想要上前扶起她,林晓晓却冲她摇摇头。刘芳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还是离开了。

      夜一点点压下来。

      起初还有下人端着茶盘、点心来回,脚步沉稳,偶尔停在走廊尽头小声议论:“怎么跪上了?”“少帅知道吗?”“谁知道呢……”“怕是为那个学生吧……”

      后来连脚步声也渐渐少了,风从屋檐下穿过,卷起廊角挂着的白纱帘,帘子荡来荡去,时不时扫过书房门扇,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时间被拉长,变得黏糊而缓慢。

      林晓晓跪得双膝麻木,木地板冰凉的温度透过校服薄薄的布料,一点一点侵入骨节。膝盖底下像压着一块冰,冷得发疼。她把双手平放在膝头,掌心那道旧疤被木纹磨得微微冒汗,汗水渗进伤口里,又凉又辣。

      她不敲门,不抬头,也不说一句话。

      她闭着眼,那红色发带在她脑海里时隐时现,像一小截坠在暗水里的红线,被人紧紧攥在手里,却又不断被拖向更深更冷的地方。

      她知道,那一头,握着线的是谁。

      可她也清楚,这条线的另一头,同样缠着顾深澜的手腕。

      他站在更高处,被迫拉着这条线,与那些人博弈。稍一松手,红线就会被人扯断,那头的人会沉下去,再浮不上来。

      所以她跪下,不是求他放手,而是告诉他——她愿意做那根线上的砝码。哪怕被来回拖拽,磨得皮开肉绽,也要把这盘棋拖到他们有转机的那一刻。

      屋里,灯光从黄昏一直亮到深夜。

      书房的窗户关得很严,透不出里面的光影,只能隐约看到窗框上的一条亮边。偶尔传出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很轻,却极有节奏。

      耳边是这些声音,膝盖底下是木地板的冰凉,她的意识被拉在这两端之间,悬着,不落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人悄悄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塞了一只暖烘烘的东西到她手里。

      “晓晓,喝口水吧。”是厨房小丫头的声音,“刘管事让我来的……”

      她的指尖碰到一只搪瓷杯的边沿,杯壁烫手。她微微一愣,垂着眼,把杯子又放回地上。

      “谢谢你。”她轻声说,“收回去吧。”

      小丫头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想说,却被走廊那头一声轻咳吓得缩了缩肩膀,慌忙端着杯子退了回去。

      木板又恢复了安静。

      风从屋檐下钻进来,裹着夜里的潮气,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没有伸手去理,任由那些发丝贴在她冰凉的侧脸上。

      风又灌进来,走廊尽头的某张告示被吹得猎猎作响。一角被掀起,纸上几个大字被遮住一半,看不清楚,却隐约瞥见“整顿”“□□”“严惩”几个字。那白纸在灰暗的走廊里跳动,像一面小小的、无声的审判旗。

      ……

      清晨的第一道光从天边艰难挤进来时,她已经分不清时间。

      她只知道,膝盖疼痛的麻木已经过了头,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空虚,好像这两个关节被人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轻轻一碰就会破。

      书房里那一点灯光终于灭了。

      黄花梨木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然后是稳重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门锁“咔哒”一声扭开,门扇被人从里头拉开一条缝,冷白的天光和室内尚未散尽的灯光在门缝中交接,一里一外,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碰撞在一起,溅出一团模糊的灰。

      顾深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单衣,扣子扣得严实,袖口整整齐齐,黑发因为熬夜而略有些乱,却没有丝毫邋遢。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神情看上去冷淡而疲惫,整个人却依旧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外表沉稳克制,随时可以出鞘。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身上。

      “跪够了?”他问。

      声音压得极轻,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林晓晓缓缓抬头。

      她的双膝在这一动作上仿佛被铁钉钉住,带来一阵密集的刺痛。她脸色苍白,嘴唇已经没了血色,鬓边的发被夜里的潮气打湿,贴在脸侧。眼睛却异常清醒,不见泪痕,也不见恳求。

      “够了。”她的嗓子有些哑,“跪到天亮,差不多了。”

      顾深澜看着她。
      、
      “以后别再做这种没用的事。”他转过身,侧开身体,似乎想就这样绕过她离开,“膝盖是自己的。”

      “我知道有用。”她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却稳,“如果少帅想把戏唱完整,需要旁人配合。”

      他脚步停了一瞬。

      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顿,敲出一点极轻的木声。

      “你只是个学生。”他淡淡道。

      “对他们没用。”她说,“对你有用。”

      顾深澜低头,看着她。

      清晨的光从她头顶斜斜落下,把她肩上的校服照得发白。她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线,瘦,却倔强。

      “你替我把话都说完了。”顾深澜的笑意更淡,“那我还需要你做什么?”

      “需要。”她说,“你需要一个人,让他们相信你不是在演戏。”

      她垂下眼,掩去最后那一丝锋利。

      “这样,他们才会安心。”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风从屋檐下穿过,掠过她衣襟的下摆,把那一点蓝布吹得微微颤抖。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扎扎实实落在他耳朵里。

      顾深澜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一种冲动。伸手把她从地上拎起来,丢回屋里去,锁上门,不让任何人再看见她跪在他的门外。

      这种冲动来得突然而古怪,就像某根神经突然被人用刀背敲了一下,痛倒不痛,只是让人发懵。

      他甚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是他亲手放出去的风筝,是他用来试探、引蛇出洞的诱饵。她应该在风里任他牵着线升升降降,而不是回来,反过来帮他撑这张网。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起来吧。”他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向她伸出手“你跪一夜,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笑话。对你的膝盖,却是真伤。”

      她顿了顿,有些颤抖地扶着他的手起身。

      四目相对,她的声音格外清晰:“风筝也能咬人。”

      顾深澜愣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笑了。

      那笑带着一点真心的兴趣和一点隐约的危险。

      “那你可得咬准。”他说,“别咬错了人。”

      “咬错人,风筝线断得更快。”

      他迈步离开,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刘管事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一声气。
      ……

      顾深澜离开顾府,坐上军车。

      车厢里光线昏暗,铁皮车身被早晨稀稀落落的雨点敲得发闷。他靠在椅背上微闭着眼,胸口那道尚未痊愈的枪伤在车子颠簸时隐隐作痛,像在替他提醒——那一枪挡得不值。

      齐襄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瞟向他,似乎想说什么,又顾忌着气氛,忍住了。

      “说。”顾深澜没睁眼,“有什么话就说。”

      “是。”齐襄咳了声,压低声音,“昨夜商会那边的电报送来了,说……说上头已经发话了。”

      “哪个上头?”顾深澜淡淡问。

      “省城。”齐襄道,“还有德昌洋行那边也传了信,说日本人很不满意最近的风声。他们觉得……”他顿了顿,斟酌着字眼,“觉得江城的学生太闹腾了。”

      顾深澜缓缓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所以他们要一个样板。”他道,“一个能把学生和毒品牢牢绑在一起的样板。”

      “是。”齐襄点头,“何那个女学生,家里有点教育厅背景,但说不上话。她刚好写过文章,又带头组织过游行。是个合适的人选。”

      “谁说的?”顾深澜问。

      “商会那边。”齐襄压低声音,“章怀宗的人。还有……巡捕房那边的丁局也点头了。”

      “那我呢?”顾深澜转头,侧眼看他,“你觉得我该站哪边?”

      齐襄沉默了,知道自己无权回答。

      车窗外,巡捕房的大门近在眼前。

      那是一幢灰砖小楼,门楣上“巡捕房”三个字被雨水和烟熏熏得发黑,透着一股难以洗净的腥气。门口挂着的铁牌随风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念着某种刻在铁上的咒语。

      顾深澜下车,雨停了,空气里却还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抬眼,看见楼里走廊里有学生家属在徘徊,有人红着眼睛,有人抱着怀里还在学步的小孩,有人手里捏着一沓已经揉皱的银票。

      他向前走,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丁局早已在门口候着了。

      这位一向油光满面、笑容可掬的丁局长,今日比往常更殷勤,几乎是半弯着腰迎上来:“顾少帅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弟这里蓬荜生辉……”

      “少废话。”顾深澜打断他,“人呢?”

      “在、在里头。”丁局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一切按规矩办,一点不敢含糊。”

      顾深澜眼皮一抬。

      “按规矩办?”他淡淡问,“按哪家的规矩?”

      丁局心里一跳,却还是堆起笑脸:“当然是按您定的军管规矩和上头的意思……顾少帅放心,您怎么吩咐,小的就怎么做。”

      “我没吩咐。”顾深澜冷冷道,“上头怎么说?”

      丁局陪着笑,压低声音:“上头说……适当严厉一点。”

      “适当?”顾深澜停下脚,“你觉得,昨天那点手段算适当?”

      丁局额角冒汗:“这……小弟不知道您也关心这种小事……”

      “她不是小事。”顾深澜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她是学校,是学生,是笔,是……所有人要看的风向。”

      “动这根风向旗之前,”他看着丁局,眼神如刀,“总得先问问我。”

      丁局身子一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顾少帅说得对,是兄弟们鲁莽了,鲁莽了……”

      “带路。”顾深澜收回视线,“让我看看,你们这间审讯室,是怎么适当的。”

      ……

      审讯室里,窗户被木板钉死,只在墙上开了一道狭窄的通风口。光从那道缝隙渗进来,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条细长的白线,把墙面刚好一分为二。

      何墨羽被反绑在椅子上,头发散乱,发带不知去向,额头上有血痕顺着鬓角流下,被汗水冲开,又凝在颧骨处,像一截干涸的河道。她的校服被水浇得湿透,贴在身上,棉布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胸前那几个“女子师范”的字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一团,看不清楚。

      她的眼睛却还亮着。

      亮得不像是一个被折磨了一整夜的人。

      巡捕们围成一圈,其中一人拿着水火棍正准备再上前,一只戴白手套的手却先伸了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顾深澜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再打下去,她就真承认了。”

      巡捕们齐刷刷一惊,回头,忙不迭地收拾姿态。

      “顾、顾少帅!”刚才那人手里的水火棍差点掉在地上,砰的一声砸在自己脚边,吓得他哆嗦了一下。

      何墨羽抬起头,费力地眯了眯眼。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背衬着那道狭窄的光,身影被拖得很长。她认出了那身军服。

      “督军来做什么?”她嗓子被辣椒水和喊叫磨得发哑,声音嘶哑却不软,“来看笑话?”

      她唇角带着血,笑得讥讽。

      顾深澜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意地说:“听听看你有什么想说的。”

      何墨羽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呵呵……那好,我说”她轻轻笑了,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吐出,“自辛亥以来,兵变不断,军阀盘踞,各据一方。表面上言整军经武,实则多借旗号以敛财。所谓护国,不过护那一条条装满银元和鸦片的运输线……”

      “够了!”丁局忍不住打断,额头冷汗涔涔,“顾少帅,她这是公然——”

      “闭嘴。”顾深澜没看他,“继续。”

      “我不是毒贩。”她咬紧每一个字,“我没卖过一粒毒。传单是我的,揭发书是我的,我认。聪明糖不是我的,我不认。”

      “我不会帮你们演戏。”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顾深澜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他和林晓晓昨夜整夜没睡,就是为了把这出戏唱完整。她却在这里,用血肉之躯,撕破台下观众想看的幻象。

      “你以为你不配合,他们就会放过你?”丁局冷笑,“小姑娘,你太天真了。”

      “谁天真?”她反问,“我知道你们要什么。要我咬人,要我咬出有人拿毒品资助我们,要我咬出后台是别有用心之人。”

      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盯着丁局:“你们问我钱从哪儿来的,我说是学生每月节省伙食费凑的,你们不信。你们问我聪明糖从哪儿来的,我说根本不是我们的,你们把东西往我们活动室里一扔,就说搜到了。”

      “你们要什么答案?”她笑,“你们自己写一份提前准备好的供词,让我照着念不就好了?”

      “何同学——”丁局咬着牙,正要说什么,被顾深澜一个眼神压住。

      “你在害怕?”顾深澜扭头,看着他,“怕一个学生说几句真话?”

      “她说什么,报纸上不写就行。”丁局强撑,“审判庭上,我可以不让她开口。”

      “你确实可以。”顾深澜点点头,“你可以用胶布封住她的嘴,用棍子打断她的舌头,用判词盖过她的声音。”

      “但你挡得住谁?”他忽然笑了笑,“挡得住学生?挡得住街上的人?挡得住……商会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丁局愣住。

      “到时候,”顾深澜淡淡道,“你抓的是一个学生,打的是一篇文章,判的是一顶毒贩的帽子。”

      “可你得罪的,是所有看见这场戏的人。”

      “他们会知道你在怕什么。”

      丁局手指微微发抖。

      “我,我只是执行上头命令……”他辩解。

      “上头谁?”顾深澜步步紧逼,“章怀宗?还是他背后的日本人?”

      “我……”丁局额上汗水如豆。

      “你怕。”顾深澜冷声,“怕得罪他们。”

      “那你更该怕的是我。”

      这句话不重,却砸得人心一沉。

      何墨羽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绝望一点一点被别的东西替代。

      他忽然勾了勾嘴角,笑容锋利。

      “丁局。”他缓缓道,“你若聪明,就在判词上多加一句,‘该生虽犯错误,却不失为觉悟青年’。”

      “这样,对学生软和一点,对上头也有交代。”

      “你把她打成死敌,学生便会把你当死敌。你给她留一点名分,他们死盯着的就不会是你。”

      “而会是商会。”

      丁局心脏狠狠一跳。

      他看得出,少帅表面上配合他们肃清□□,暗地里,却早已把矛头转了个方向。

      “你别忘了。”顾深澜拍了拍他的肩,“站在谁那一边,往后要仔细掂量。”

      他说着,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何墨羽一眼。

      “撑住。”他说。

      何墨羽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微弱却透亮。

      “少帅。”她叫住他,“……替我跟晓晓说一句。”

      顾深澜挑眉。

      “说我没丢学校的脸。”她沙哑地笑。

      顾深澜眼神微动。

      “我会转告。”他低声说。

      ……

      离开巡捕房时,街上的雨已经停了,只留下厚厚的云层压在天顶,像一块尚未散去的铅板。

      军车停在街口。铁皮车身还带着湿意,车门开着,车厢里暗着。

      林晓晓站在街对面茶馆二楼,看着那幢灰砖小楼。

      她从顾府出来,拐去了报馆,找到了邢运。两人一路从报馆沿着街走到这里,在二楼临街的一张小桌前坐下。

      茶馆里飘着浓重的茶叶香和早晨的油饼味儿,混着烟雾,一层一层,把空气熏得发黄。窗纸被人揭去了一块,透出一方小小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对面巡捕房门口的一切。

      “他进去了。”邢运低声说。

      “嗯。”她握着茶杯,指尖冻得有点僵。

      她没喝,只用杯底的热度焐着冻得发狠的手。

      刚才在顾府,跪了一整夜带来的寒意还没散干净。膝盖隐隐作疼,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骨缝里划。可一想到何墨羽在那扇门后面承受的东西,这点疼就显得微不足道。

      “你真信他会管?”邢运忍不住问,“他刚在会上点头签字,与商会、高层统一口径……”

      “他会的。他要的是”她顿了顿,眼神穿过窗户,落在那扇巡捕房的大门上,“一把够锋利的刀。”

      “墨羽就是那把刀。”

      邢运愣住,不知作何回答,只得打量眼前的杯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都没再说话。

      街对面,军车停在那儿,车身上的水痕还没干。

      巡捕房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邢运绷紧了身子:“出来了。”

      林晓晓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她看见顾深澜从里面走出,神情冷峻,步伐沉稳。丁局跟在他身后,满脸堆笑,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惧。

      “看不出什么。”邢运皱眉,“他脸上没半点波动。”

      “他不会让你看见。”林晓晓淡淡道,“也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那你怎么就那么偏信他?”邢运忍不住,“他是军阀,你是学生。他一句话,可以让你和何墨羽一起……”

      “邢先生,办法管用就好。”林晓晓打断他,“不是吗?”

      邢运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把目光继续放在街对面。

      茶馆里人声嘈杂,脚步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噪音。窗外,巡捕房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仿佛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引来旁桌几人的侧目。她却仿佛没听见,顺手掏出一枚银元,压在茶杯底下。

      “下一步”她抬起眼,眼底寒光一闪,“我们不能再错。”

      她手里还有一把最后的牌。

      “你还要回去吗?”邢运忍不住问她。

      “当然。”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城中除了那,还有哪里是我的庇护呢?”

      “你也早些回去吧。”林晓晓回头嘱咐他,随后眼神掠过街对面那辆军车,明知道车里有人在看,仍直直迎上那道冷硬的视线。

      阿贵的指尖在车厢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少帅。”他低声道,“她出来了。”

      车里的顾深澜微微扭头,透过半掀的车帘,看见那道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正逆着不断压下来的天色,一步一步往顾府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却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缝隙间,仿佛在这条路上刻下一串看不见的痕。

      “让人看着。”顾深澜吩咐,“离远一点。”

      “是。”阿贵应声。

      “少帅不是要去军管处?”齐襄问。

      “改道。”顾深澜道,“回府。”

      齐襄怔住,随即“是”了一声,连忙吩咐司机掉头。

      军车在街口缓缓转弯,轮胎碾过雨水,溅起一弧细细的水花,被晨风一吹,很快散在空气里,消失不见。

      ……

      顾府书房里,窗外光线暗了一层。

      天空像有人在上面又叠了一块更厚的云,被压得更低了。窗棂上的雨痕斑斑寸寸,像一道道不规则的刻痕。

      书桌上摊着几份电文和一叠报纸,最上面那张正是今早刚出的报纸。大标题写着“女子师范学生□□案真相”,下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一个身影被压在巡捕房门口,长发散乱,看不清脸。

      “真相。”

      顾深澜看着这个词,轻轻笑了一下。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他头也不抬。

      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少帅。”刘管事在门口轻声,“林小姐来了。”

      “知道了。”顾深澜合上报纸,把它随手丢进一旁的纸篓里。

      纸张在篓里轻轻一折,那个“真相”的标题被压进底下,再也看不见。

      “让她进来。”他说。

      木门被推开得更大一点,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房内,在地板上铺出一条浅浅的亮。

      林晓晓立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学生衫,袖口和裙摆下缘沾着些许泥点,膝盖处的布料有细微的褶皱,是长时间跪地留下的痕迹。

      她低头朝里走了一步,适时关上了门,把外头的走廊隔绝在外。

      “少帅。”

      她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书房里交汇。

      空气里那种诡异而紧绷的氛围,像在这一刻被悄然拉满,仿佛整座城所有看不见的线,都在此刻汇聚到这间不大的书房里,缠绕在他们之间。

      “还知道回来?”顾深澜先开口,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少帅在哪。”她勾起笑容,心情似乎有些愉快,“我就应该在哪,不是么?”

      她走近一步,指尖轻轻掠过桌角,触到那叠尚有余温的电报。纸上的字还带着打字机印下的凹痕,透露出一种机械的冰冷。

      “审判台已经搭好了。”她走近他,低声说,“接下来,轮到我们写词。”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棂轻轻震动,发出“嗡嗡”的低吟。

      这声音听在耳里,像远处海上的潮声。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一点一点上涨,淹没街道,淹没房屋,淹没所有自以为站得稳当的人。

      “你打算怎么写?”顾深澜微微前倾,双肘搭在桌面上,十指交扣,目光笼罩在阴影里,拉近自己和她的距离。

      “我想……”林晓晓吸了口气,一字一顿,“让他们亲手……把自己送上审判台。”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闷雷滚过,仿佛天地间有人轻轻敲了敲这座城的骨头。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无人可知。

      但棋盘,已然重摆。

      她和他,站在同一侧的棋盘边缘,背靠着背,面向着截然不同的敌人。

      而他们脚下的地,已经开始不易察觉地颤动。像是在预告,下一个审判,将不再只属于那些蝇营狗苟之徒。

      而是属于江城。

      也属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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