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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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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已到。”
“吉时已到。”
小花神站在慕容九身侧半步,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慕容九,这个女人今日格外不同,不是威严,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平静。
司仪是一个老头子,此刻捧着鎏金婚书,声音洪亮却微微发颤:
“一拜天地。”
慕容九率先转身,面向厅外苍穹,小花神连忙跟上,两人并肩,缓缓躬身。
就在弯下腰的刹那,小花神忽然感觉脑袋里多了什么东西。
这就是花神誓约吗?
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她与慕容九一同低头俯身时,某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链接,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那不是实质的绳索,而是一种感知的共享,就像是能隐约感觉到慕容九平稳呼吸下,那深藏如渊的修为在缓缓流转。
这链接转瞬即逝,拜完直起身时,那感觉便淡去了。
小花神心头狂跳,猛神曾说过,花神誓约会被天地所记载,难道这世俗的礼仪,竟真能引动某种冥冥中的规则?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置,只设香案牌位,慕容九无父无母,这是全城皆知的事,两人对着虚空再拜。
这一次更明显了,小花神甚至能感觉到脑袋里的东西变大了点,她忍不住用余光看向慕容九,发现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
老头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提高了声音:
“夫……”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厅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侍从轻巧的步履,不是宾客迟到的仓促,而是沉重,整齐,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踏步声,震得梁柱微尘簌簌落下。
所有宾客愕然回头。
正厅那扇雕花朱漆大门外,阳光被一道身影割裂。
轮椅的木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欧阳牧坐在轮椅上,一身玄黑衣袍,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如纸,他微微仰着头,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意,目光穿过人群,直直钉在慕容九身上。
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人。
左侧是老管家欧阳福,脊背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皮下精光内蕴,右侧是梓衣,依旧一身青袍小司命服饰,只是今日未戴官帽,长发高束,露出干净利落的脸部线条,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而在这三人身前半步,还站着一位。
此人面白无须,眉眼温和,一袭朱红法袍纤尘不染,袖口以金线绣着五虎,六鹤,正是祖庭制式红袍大士的服饰,他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观礼的普通宾客,可那身红袍所代表的身份,却让满堂众人都能认出来。
红袍大士。
慕容九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略显意外,眼睛看向那位身穿红袍之人,她自然认识此人,扬州城主,王镇,又看向轮椅上的人,欧阳牧?
“王镇,你来干什么?”慕容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今日乃本宫大喜之日,未收到拜帖便擅闯,打断婚礼,太失了礼数了吧?”
王镇还未回答,欧阳牧却是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干涩沙哑:“礼数?慕容城主与妖族通婚,便合礼数了么?”
“妖族”二字一出,满堂哗然!
宾客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小花神身上来回扫视,这女子虽来历不明,可身上并无妖气,城主府的照妖镜也未曾示警,怎会是妖?
王镇此时缓步上前,对慕容九微微一揖,态度客气却疏离:“慕容城主,本座奉祖庭之命前来调查,有密报称城主今日所娶之人,实为妖族所化,可能是奸细,兹事体大,不得不查,还望城主行个方便,让本座验明正身。”
他说得滴水不漏,将祖庭抬出,又留了余地,只是验明正身,若真是误会,赔罪便是,他也不想平白无故的得罪一位红袍大士。
慕容九的目光落在王镇脸上,又缓缓扫过他身后的欧阳牧,最后定格在梓衣和更远处人群边缘,低头垂手的徐有为身上,她居然没有收到信息?看来确实有奸细!
她忽然笑了。
“王镇大士远道而来,本宫自当配合。”慕容九说着,侧身让开半步,将小花神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不过,若是查无实据,污蔑本宫夫人清白,又当如何?”
王镇面色不变:“若确系诬告,本座自当严惩诬告之人,并向城主与夫人赔罪。”
“好。”慕容九只说了这一个字。
小花神虽然懵懂,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她下意识地看向肩头,猛神今日并未跟随,被她留在房中,此刻,她孤身一人,站在风暴的中心。
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王镇不由得皱眉,王镇看向欧阳牧。
欧阳牧自然懂他的意思,抬手,轻轻击掌。
“来人。”
青衣侍女从宾客群中走出,她今日未着侍女服饰,而是一身简朴布衣,她走到厅中,对着王镇和众人盈盈一拜,然后抬手指向小花神:
“奴婢可以作证,此女绝非人族!前日她随奴婢前往妖园,曾以手触碰园中那株千年老树,当时奴婢亲眼所见,她掌心有翠绿光华流转,那老树竟因此焕发生机,此等手段,绝非人族修士所有,乃是妖族,且是草木之妖的天赋神通!”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哗然。
虽然被贴身侍女背叛,但慕容九并未生气,反而是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只问:“还有么?”
徐有为从人群后方走出,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绿衣营总兵徐有为,亦可作证,此女初现常州那日,乃随天降荧惑坠于废墟,凡人绝无可能在那等灾厄中毫发无伤。其后卑职多次观察,此女饮食习性,气息流转皆与常人有异,疑似妖族。”
两人的证词,一条指向特异能力,一条指向异常来历,环环相扣。
王镇看向慕容九,目光中已带上了审视:“慕容城主,这二位皆是你府中之人,他们的证词,你可有话说?”
慕容九还没开口,欧阳牧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浑浊,边缘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蝌蚪符文,他将铜镜托在掌心,对王镇道:“王镇大士,空口无凭,此乃我欧阳家祖传显真镜,比照妖镜还要厉害几分,专破幻形伪装,是人是妖,一照便知。”
王镇目光微凝,点了点头:“可。”
欧阳牧嘴角笑意更深,他催动法力,那铜镜缓缓浮空,镜面朝下,正对小花神。浑浊的镜面开始泛起涟漪,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一道灰蒙蒙的光柱自镜中射出,笼罩住小花神。
就在被光柱笼罩的瞬间,灰光之中,小花神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完全的透明,而是像浸入水中的宣纸,轮廓逐渐模糊,内在的真实一点点显现出来,她的皮肤下,隐隐有纤细的脉络浮现,那不是人类的血管,而是某种植物的茎络,她的发丝有看不见的根系在汲取养分,最令人震惊的是她的心脏位置,那里,没有跳动的心脏。
只有一朵含苞待放的,半透明的花的虚影,正在缓缓舒展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内里流淌着翡翠般的光泽,散发出纯净而古老的生机。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妖……真是妖!”有宾客低语。
王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慕容九,声音里已带上了大士特有的威严:“慕容城主,你还有何话说?”
慕容九看着光柱中身形逐渐虚幻的小花神,看着那朵在她胸口绽放的,属于神族本源的花之虚影,她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她感觉到了阴谋,这一切都是早就计划好的,她又看向小花神,莫非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就为了今天?但是又想到玉佩不可能骗她,想起玉佩,她发现玉佩在胸口发热,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来不及多想。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整个厅堂的气压骤然降低,烛火齐齐向她的方向倾斜。
“本宫看见了。”慕容九开口说道,“所以呢?”
王镇眉头紧皱:“慕容城主,先不说人妖通婚,乃祖庭铁律,再说你身为一城之主,红袍大士,娶这个妖怪,未免有通敌之嫌,而如今证据确凿,你若即刻诛杀此妖,本座可向祖庭陈情,言你受妖物蒙蔽,尚可从轻发落。”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台阶。
杀了小花神,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慕容九身上,欧阳牧的笑容已经掩饰不住,那是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意与扭曲兴奋的笑,梓衣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徐有为低头,看不清表情,满堂宾客屏住呼吸。
小花神站在光柱中,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幻,她能听到王镇的话,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恐惧或厌恶或好奇的目光,她看向慕容九,心想她会杀了我吗?我不能死啊!又急切的联系猛神。
“救命啊,猛神。”
那个红袍女人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她。
所有人都在等她,等着她回答。
但慕容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心中一跳。
“王镇大士。”她慢慢地说,“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王镇一怔。
慕容九抬起手,指了指光柱中的小花神,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婚服。
“她,今日穿的是嫁衣。”
“本宫,今日穿的是婚服。”
“方才,我们拜了天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镇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散发出锐利:
“所以,她不是妖物。”
“她是本宫的夫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九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她只是抬起右手,凌空一抓。
“咔嚓!”
悬于小花神头顶的显真镜,镜面骤然炸裂,无数碎片如流星般四溅,灰光瞬间消散,小花神身形一晃,那种被透视剥离的感觉骤然消失,胸口的花之虚影也隐没不见。
欧阳牧闷哼一声,显然与法器心神相连,受了反噬,他猛地抬头,眼中血色翻涌:“慕容九!你敢毁我法器?”
“毁了又如何?”慕容九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欧阳牧,手下败将,算什么东西?”
这话是赤裸裸的羞辱。
欧阳牧的脸瞬间扭曲,他不再废话,袖中血光暴起!
那柄曾在小酒馆中惊鸿一现的泣血剑再次出鞘,这一次,它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全部威能,剑身完全由粘稠的血光凝聚而成,剑格处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玉色碎片,此刻碎片与剑身共鸣,散发出滔天的凶煞之气,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出嘶嘶的声响。
慕容九与小花神几乎同时出声道:
“又一块玉佩?”
“天书碎片?”
“呵呵,不是只有你慕容九才有神兵,等今天,我已经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了,十年前的一战,你靠着神兵胜我,废我修为,毁我根基,现在我也有神兵利器,今天就看看本公子的泣血厉害,还是你的鲲鹏厉害?”
欧阳牧一剑挥出,直刺慕容九心口!
与此同时,王镇也动了,他终究是祖庭红袍,职责在身,此刻见慕容九公然抗法,不得不出手。他并未拔剑,只是双掌一合,再拉开时,掌间已多了一卷虚幻的竹简,竹简展开,一个个金色篆文飞出,在空中组成一个镇字,朝着慕容九当头压下!
律令真言!
一左一右,邪剑与正法,同时攻至。
慕容九站在原地,手中同样变化出一把长剑,
她只是轻轻吐出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三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第三绝,梦里梦外梦一场。”
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荡开。
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剥离
离得最近的几名宾客,脸上痴迷、恐惧、好奇的表情忽然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空白,他们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属于人的情绪与牵挂。
泣血剑的血光冲到慕容九身前三尺,忽然一滞,剑身上蒸腾的怨魂厉啸猛地减弱,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欧阳牧只觉得心中那股焚烧了十年的恨意,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而王镇掌中飞出的镇字真言,在触及波纹的刹那,金光黯淡,构成文字的笔画竟开始松动,消散,律令真言的力量,而此刻被斩断链接。
“醒来!”
一声厉喝,来自欧阳牧身后的老管家欧阳福,这老者自到来都一直没有动静,此刻却猛然踏前一步,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沉稳如山的意境扩散开来,勉强撑开一片清明区域,将欧阳牧,梓衣和王镇护在其中。
幻境被破开一道缝隙。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异变再生!
小花神怀中的玉佩,因为方才显真镜的刺激和此刻慕容九全力施为的牵引,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动起来!翠绿的光芒透衣而出,仿佛要自主飞向某处。
而那个方向,正是欧阳牧手中的泣血剑!
准确说,是剑格上镶嵌的那枚暗红玉佩碎片!
三块碎片之间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小花神那块碎片竟要挣脱她的掌控,飞向它的同类。
“不好!”小花神脸色大变,拼命想要压制,但那碎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牵引力越来越大。
欧阳牧也察觉到了异动,他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与狂喜,若能再得一块碎片,泣血剑威力必将倍增!
他毫不犹豫,左手捏诀,泣血剑上血光一卷,竟化作一只血色大手,隔空抓向小花神怀中透出的绿光!
“放肆!”
慕容九分出一缕心神,凌空一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玉白色剑气后发先至,斩向那只血色大手。
然而王镇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虽被幻境所扰,但终究是红袍大士,此刻见慕容九分心救人,立刻全力催动竹简,金色“镇”字再次凝聚,狠狠压向慕容九后心!
前有血色大手抓向小花神,后有律令真言镇压己身。
慕容九眼中厉色一闪。
她不闪不避,任凭那镇字真言结结实实印在后心。
“噗!”
红袍之上,金光炸裂,慕容九身躯微震,唇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借这一震之力,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向前,竟比剑气更快,直接出现在了小花神身前。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不是去挡那血色大手,也不是去抓飞出的玉佩。
而是轻轻握住了小花神的手。
十指相扣。
两块玉佩,隔着两人的手掌紧紧贴在了一起。
嗡!
无形的共鸣化作有形的波纹,轰然炸开!
绿光与白光交织,冲天而起,将抓来的血色大手瞬间冲散!欧阳牧闷哼一声,连退三步,王镇的律令真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摇曳不定。
光芒中,慕容九回头,看了小花神一眼。
那眼神中不但有决绝,还有一丝让小花神看不懂的东西。
“抓紧了,鲲鹏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