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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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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哀吧。”
“你胡说啥,他还有气儿呢!”
前几日老汉跌了一跤,也无伤口,夜里便倒下了,哪知请来了大夫扎了两针,才吊了口气就说“节哀”,那家老婆子生气的要将那“半吊子大夫”赶出去。
“他撞到头了,有什么话……”话还未尽,少女便被轰了出去。
“十文。”
听罢,那家女人哭得更伤心了,愤恨地从怀中摸出钱袋塞过去。
回去途中,凌霄绕到另一头买了包新的花籽,心情也没好到哪去,她还一直想着那少女骂她的话:你怎么这样,一点感情都没有!
这六年来,她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师父说,干他们这一行的就不能太感性。
她刚到山脚,梨花便寻着气味追来。
她一把抱起它,蹂躏了好一会才走。
九月刚过,凌霄走一路便摘了一路的野果,这些年她将那破败的小屋装饰得也算温馨,里里外外种满了花。
“师父,师父?”凌霄放下药箱,左右不见人,不免得担心起来。
她听见后院有声,便循着声响望去。
没见到师父,反倒是见到了友人。
“张家阿泽,你在我的花圃里做什么?”凌霄掐腰质问。
他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浑小子了,自诩貌若潘安,张家也放心地交给他两家商铺,不过前几个月都在外,并未支信回来。
张云泽回眸,依旧贱兮兮的,“你看我一回来就来看你们,你是不晓得,在外面过得苦死了,可想死你们了。”言语间,它抓起小梨花猛吸一口。
“我们才不想你呢。”凌霄撇嘴哼,抱走小梨花。
“哎,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给你带礼物呢。”话音未落,便拉住凌霄跑向里屋。
“不行,不行,我现在可没空陪你,我师父不见了,他现在腿脚不好,可走不了太远的。”
“我看到了,他去了许县令家,他还嘱托我让你别担心呢。”
“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言语间,他一把给凌霄按在铜镜前,“看我手艺。”
“干什么,我才不要你给我绑头发呢,丑死了!”
“哎呀,才不丑呢。”张云泽打开桌上的礼物盒,取出发带。
“是新发带!”
近几年,凌霄也有了豆蔻年华女儿家的心思,额角疤痕消了,面上的也淡了。她不喜珠花首饰,总爱在发髻上绾两条发带,鬓边簪满花,下山时再戴上幂蓠,别提有多仙了。
她拿起铜镜端详了一番,万分满意,“过几个月再裁件衣裳配它,就浅绿色,怎么样?”
“你的衣服都快放不下了。”张云泽感慨,他只见过凌霄买花籽和衣服。
“哪有啊,我打扮得美美的心情才好不是?诶,事先说好,不许拿钱给我,本小姐可是很会攒钱的。”
说笑了一阵,凌师傅从外回来,凌霄拿起披风小跑过去,怪罪道:“师父你出门怎么都不告诉我,还带了坛酒,不是说好不喝的吗。”
师父咳了几声,拍拍她的头,“哪有这么紧张,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快快回屋坐着吧,我给您做晚饭。”
天色渐黑,送走张云泽后,凌霄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睡觉。
“凌儿。”
师父叫住她,她乖巧地又跑回院子。
师父仰在躺椅上,山上就他们一户人家,静谧得很,梨花也被张云泽带走了,偌大的院子就剩他们师徒二人。
“陪我一会儿吧。”
凌霄没答话,就静静猫在师父身旁,想去拉师父手,心中纠结了会还是没动作。
“凌儿,还记得初来那个时候吗?”
凌霄点头,“记得,那会白天背书,晚上点着灯写药方,要是错一个字就要挨板子,我还躲着哭呢。”说到这,她苦笑了两声。
“怪我吗?”
“才不怪,要是没有您,我早就死了。”凌霄鼻头有些酸涩。
师父又说:“其实,我其实有个女儿,你不知道吧。老来得子,别提有多开心了,后来我说了一些很重的话,她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再也没回来,要是、要是哪天你见着她,给她说,爹不怪你,也别怪爹。凌儿,你记住,我女儿叫凌悦,你长得像她,我才将你带在身边的,给你起凌霄这个名字也是希望她还活着。凌儿,你别怪我。”
凌霄已泪流不止,哽咽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早就……知道了,我才不出去,我要……一辈子在这……”
“傻丫头,外头大着呢,我知道你一直想出去,你喜欢那么多东西,别因为我困在这儿。”他摸向怀中,颤颤巍巍取出一个香囊。
凌霄双手接住。
“放好了,这可是百年山参制的,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吊一口气。”见凌霄想说什么,他又迅速打断:“别犯傻,孩子,我是寿终了。七十六,够长了。听我话,给我守三个月就够了,别消沉,不值当。”
凌霄扑在怀中,不敢哭出声音。
听到师父说“想喝酒”后,她再最后为老人家温了一壶。
喝完后,他满意睡去。
凌霄静静趴在师父心口,听心跳一点一点沉下去,也哭不出来了,就那样躺了一夜。
天明时,她将师父硬生生搬到床上。
师父睡的很安详。晕晕乎乎的,她觉得她也该去睡了。
四日后,张云泽上山,这几日他总觉得心慌慌的,又不敢上山打扰凌霄,毕竟有一次她可是追了自己半个山头。
“哎呀,好啦。几个月不见你就忘记我了吗?”
梨花不安分的一直挣扎,甚至还咬了他一口。要不是梨花一直怪异,他本打算两日后再来呢。
刚踏进院子,梨花就窜进主屋,四周安静的可怕,张云泽生起一丝不好的念头,于是紧随其后进屋——他看到了那具已经青紫的尸体。
来不及愣神,他又冲向隔壁,抱起蜷缩在床的凌霄呼唤,见她缓缓睁眼才松了一口气。
睁开眼,还未明说,泪水便蓄满了眼眶。
张云泽任由她伏在身上哭嚎,等她哭累了,为她试去泪珠。
半晌,他才下定决心,语气柔缓,“我去告诉许伯伯,送凌师父一程吧。”话毕,便起身。
凌霄反应过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吼:“师父没死——”,她想拉住张云泽,却只拉住衣角,于是重心不稳重重跌了下去。似是不怕疼,拼命抓住来护她的张云泽,甚至还咬了他手臂一口。
张云泽吃痛却并未松开,反而劝说:“你去看过凌伯伯吗,他都……不出几日就臭了,别耍小性子了,让他入土吧。”
听此话,凌霄冷静了一点,松开了他的手臂,又忍不住哭了,因好几日未进食,又晕了过去。张云泽抱她上床,凌霄一直呢喃,说话声音极弱,张云泽听了好些遍才听清。
她说:“我没有爹了。”
……
葬礼很简陋,只请了许伯伯。
他拉住师父的手,相看了那样久。
难怪这老家伙前几日突然来家里。
总角之交至今,也算是有始有终。
凌霄将师父葬在后山,听师父说他心爱之人也在那儿。
凌霄撇嘴,想不到,这小老头还瞒自己挺久的。
招呼走张府家丁后,张云泽说自己也想过下室外生活,也留了下来。
不过,他还挺靠谱的,不仅自告奋勇照顾花圃,还抽空栽了颗梅花树。
不知不觉,第一场雪也落了下来,凌霄了不再消沉,重新拾起医书,不过有时还是会独自哀思。
除夕夜。
“阿泽,你当真不回吗?”凌霄靠着躺椅,望着天上烟火问。
张云泽笑答:“在哪儿不一样,不都是吃饭吗,再说了,天高皇帝远的,不听唠叨很爽的。”言语间,他塞给凌霄一口酱板鸭。
“嚼嚼嚼嚼,也是,这个好好吃。”
“好吃吧,明日叫王管家再送来一只。来,再吃一口。”
“嚼嚼嚼嚼。”
开春了,三月份。
张云泽给凌霄系紧了发带,嘱托道:“真的没问题吗,我还是雇个人保护你,再……”
“不要。带个人那哪叫游历呀,哎呀,放心吧,当今天下太平,再说了,过得不好我还能不知道往回跑。”她对着铜镜中的他眨眨眼。
……
“别叮嘱了,你怎么和我师父越来越像了。说好了,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要书信往来。”
凌霄笑吟吟的,反倒是张云泽哭丧个脸。
怀中的小梨花不停的蹭凌霄,凌霄无奈将脸埋过去猛蹭,“来蹭蹭,小猫猫以后要好好的”后又转头挤起眉眼对张云泽说:“我就把梨花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它不好,不管有多远,我都会回来,小心点!”
“梨花是我们两个的,我又不是后哥哥,怎么会对他不好。”言语间,他抱走梨花,并对凌霄吐了吐舌头。
临上车时,凌霄突然跑过来一把保住张云泽,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二人相识一笑,早就是家人的存在,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马车刚起步时,凌霄就听见后方传来“臭凌霄,在外头找男人要找有钱有颜有权势的,等你发达了,别忘了给我相个高门贵女——”,她伤感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趴在车窗上喊道:“你想得美,我还指望你以后当黄商攀高枝呢!”
舟车劳顿,凌霄出行已有两月。
马车急停,晃醒了她,“怎么停了?”
车夫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前方道路被落石堵了,车马过不去,怕是只能步行了。”
凌霄理好衣物下车,果真是半点都过不去,她询问:“现下是哪处地方?”
“小姐前方不远处便是兖郡。”
……
日头正盛,她沿着河岸走到一半,准备取水时,忽瞧见前方浅滩上怪怪的,走近一看,才发现躺着一个人。
那人腹部插了把断箭,浑身湿透,双眉紧皱,血染红了四周水岸。
凌霄暗暗摸了把袖中短剑,将人拖了上来。
正欲剜出断箭,那人似是吃痛受惊,奋起身将短剑夺了过去,死死压住凌霄。
幂蓠被掀翻,白纱遮住她的脸。
来不及呼喊,刀剑直逼眉心。
就在戳进去的那一瞬,那人又晕了过去,刀刃恰好划伤了她的眼尾。
半晌,他都没有动作,凌霄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慌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心跳如鼓,摸了把自己脸上的血,便拾起东西跑路。
哪知跑到一半,她又折了回去。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处理好伤后,凌霄将他身上值钱的都作医药费拿走了。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现在还是慌慌的,“呸,遇见我算你幸运。”
折腾了不久,凌霄终于在日落前赶到兖郡。
等到第二日傍晚,沈予珩才幽幽转醒,他摸了摸自己腹部,伤口已经止血。
北境大捷,他回长安面见天子后便乘一匹快马,回了封地。谁料途中遭歹人暗算,险些丧命。
此时,副官也追上他的脚程,发现了树下的身影。
“有奸细。”
沈予珩一行人前脚刚递了信回府,后脚便遭了埋伏,若不是几名亲卫拼死护送,他早就死了。他不怕有人故意针对沈家,就怕是有人勾结蛮夷,有意暗害大夏。
“快送我回府。”话毕,便上了副官的马。
此时,凌霄正站在沈府大门前,她如今才才知道兖郡乃是楚王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