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朝》云阿昭

1、凌霄

　　是夜，血腥气弥漫。

　　贼首砸开棺椁，提起棺内十余岁模样的尸首端详，毫无怜悯更无惧色，他摘下金冠、脱了罗衣便将尸首丢到一边。临走时，还不忘踢上一脚。

　　烛台落下砸到那尸首的额角，她是被烫醒的，只是太过虚弱不能动弹，又晕了过去。

　　良久，她才悠悠转醒，睁眼便看到满地尸体，血腥味也浓郁起来。

　　她哑然失声，顾不得什么便踉跄起身要跑，奈何双腿无力，碰倒了好几座烛台，眼看火烧起来了，愣是强迫自己冷静才稳住身形。

　　记不得是怎么跑出去的，失去意识前，她只记得自己踩空，滚了好久才停下。

　　……

　　好痛……

　　梦中，她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只不过醒来的那一刻全都消散了。

　　少女想撑起身，却不料右胳膊处传来一阵剧痛，“啊！”

　　“别乱动，你手骨折了。”

　　少女扭头看去，那坐着的是是一位留着山羊须看起来很硬朗的老人，他正用蒲扇给药汤扇风，是位医者。

　　一时无言，少女打量起这间屋子，桌面上摆的各种瓶瓶罐罐，清晨的柔风也吹进来，好不心安。她正酝酿着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时，那医者摸好了温度，将药碗端到床头，扶起了床上人。

　　“谢……”

　　“先喝药。”

　　她一饮而尽，苦的皱起眉头，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医者干脆爽朗的笑声打破尴尬，不似他表面那样严谨的样子，“女娃娃，家中可还有什么亲戚。”

　　他本是巡游大夫，自己给自己安了个医仙的名头，前几日到一处村落义诊，一伙贼寇来犯，恰逢那日他上山采药才躲过一劫，回来时便在山脚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少女，许是从贼人手下逃脱的，只着了一身里衣，全身都是伤，头也撞破了，见还有鼻息就背回来了。

　　说到这，医者忽然愤恨地从“啐”了一口，又继续说道：“那帮贼人不仅烧了村子，还放火烧山，小娃娃，你是不知道，捡你那夜山头火光通天，我这才知道出了事，一路东躲西藏这才进了城，想来那村子也没什么活物了。”说罢，重重叹息一声，又紧忙安慰：“放心吧，如今入了城，有士兵守着，贼寇不会轻易进犯的。”

　　少女静静听着，眼中尽是茫然。

　　医者看少女不对劲，忙询问哪里还有不舒服的。

　　少女缓了会儿才开口：“我……不记得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她现在只记得自己一睁眼便是这间古色古香的房间，是眼前这个救她的老医者。

　　医者眉头皱起，又是把脉又是端详少女头部，良久才叹息，“许是受了刺激又伤了头部，其他无大碍，先尽量调理吧。”

　　“多谢……大恩大德……”少女谨慎地开口，生怕错了一句话：“您、您能收留我吗，做个丫鬟就行，我无处可去了，我可以做很多事，不会添麻烦的，不会的我也会去学！”

　　屋内久久未开口，少女也不敢抬头，正当心脏跳得快炸出来时得到了回应。

　　“当真？”

　　少女重燃起希望，抬起头对上老医者。

　　“你就如此信任我，就不怕……”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少女打断，“不怕，老先生救了我，我一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您，我只记得您。”医者随即苦笑两声，无奈道：“我不要你做我的丫鬟，我要你做我的徒弟，从此钻研医术，挑灯苦读，不能有一句怨言，好将我这一身医术传下去，你可愿意。”他早有此意，看着少女的脸，就莫名觉得亲切，反正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就留个人在身边陪伴。

　　少女脑子懵懵的。

　　“怎么，不愿意吗？”

　　“不不不，我愿意的，只是，只是……到时候师父可不要嫌弃我笨，还有……敢问师父名讳，请求师父赐名。”

　　“我姓凌，单名一个钰字。”说罢，他思索了一会，望向窗外，坚定说道：“你便叫凌霄吧，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我希望你能像凌霄花一样坚韧，能好好活着。”

　　少女见到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伤感了一瞬，不过很快便消散了。

　　从此，她便是凌霄了。

　　这几日，凌霄能下床走几步了，便每天都坐在窗前，只不过每次都小心翼翼的不想叫人看见。

　　那日，她才明白师父看他时为何总有一丝不忍心。

　　凌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难受，面儿上却表现的丝毫不在意。

　　镜中人眉间一点朱砂，桃花眼，睫毛长而密，还未长开便知是个美人坯子，要是没有那些疤痕的话。

　　凌霄的右脸有被火燎上去的红疤，不算小，细看好像是个什么物什。额间的是新口子，还敷着药呢，师父说，这个可以愈好，只是烫疤就不行了，以后也许会淡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又过了一月有余，凌霄能简单的识得出一些药理知识了，因她本就会识字，所以背的也快，师父很欣慰，总说她父母以前教的好，但凌霄总是不知如何回答，她对父母的印象始终模糊。

　　听客栈老板徐三娘说，朝廷军队过来了，终于可以不用缩在城墙内受辱了，听说来的那将领可年轻，来的路上砍了十几帮个散寇，长得也俊俏，现下已经和城门守卫军汇合在城外安营扎寨了。

　　“我那天远远的去瞧了两眼，虽没太看清，但那气质可真是一绝呀！要是我再晚生个十年，凭本姑娘的美貌，拿下他那还不是绰绰有余。当然，我们小丫头也是最可爱的。”言语间，还上手揉了揉阿霄的双颊。

　　凌霄无奈以书覆面，只露出一双眼。她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自从那个什么沈将军来了后。虽然这样说，她还挺喜欢沈将军的，凌霄每日晨起都要去问三娘有没有情报，默默祈祷将军快点大胜，也算是为自己和父母报仇了，她的胳膊现在还不能动呢！

　　得胜那日，没有见到沈将军，是他的部下拉来那些贼人行刑的。经过凌霄客栈那条街时，有个贼寇突然抬头看了过来，吓得她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

　　再睁眼时，是徐三娘那一张大脸，凌霄吓得一激灵，平复了好久才静下来。

　　见她四周张望，三娘这才提醒道：“小丫头，你师父煎药去了，你是不知道，昨晚你一直喊娘，真是可怜，都怪那些人罪孽太重了。”见凌霄不说话，她又八卦起来：“昨日我叫人去打听，据说那贼寇头儿，被将军亲自审问压去审问了，他不仅跟前朝余孽有关，还犯了一件天大的事儿，要押送去长安给陛下亲自审问呢。哼，依我看呐，审什么审，直接凌迟了，也算给那几个村子的人报仇！那天行刑的时候，有一个小贼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不就是洗劫了几个村子，抢了几个财宝，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我呸！山头都烧秃了，还……”

　　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师父端着药碗进来，依旧是合适的温度，凌霄一口就闷了，没露出一点痛苦的神色，毕竟了喝了这么多次，早就习惯苦味了。

　　“你们说，我还要去管客栈呢。”三娘很识时务的出门去了，顺带上了门。

　　“凌儿，过几日我们就离开这。”

　　“离开？去哪里？”凌霄一时摸不着头脑。

　　“清河，我的家乡。不做游医了，到那儿定居下来，你我师徒二人安稳度日吧。”

　　凌霄点头，“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临行那日，徐三娘捏着帕子抽着鼻子细心叮嘱，还送给凌霄一顶幂蓠，“小丫头，戴上可好看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好。”上车前凌霄又回望了一眼，她要把三娘的样子牢牢记住。

　　马车行至中午，经过一处水源，三人决定休整一番。

　　车夫同师父聊得热火，凌霄待着无聊，便想去前方河里吹吹风。

　　隔着幂蓠，她隐约看到不远处还有一人，待走近些，才看清是一位少年郎为他的马儿梳洗。凌霄走到上游，擦身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此时风过，吹起幂蓠一角，颜色也明艳起来。

　　少年着玄紫，侧颜棱角分明，长发用小银冠束起，一点也不老成，尽显少年气，许是刚跑完马回来，面颊微红。

　　似是察觉到视线，他瞥向那个自他身边过的幂蓠女孩，不过只一瞬。

　　二人有一定距离后，凌霄才蹲下灌水，水袋口咕噜咕噜冒泡，她总觉得自己见过那个人，想不明白。

　　“凌儿！”是师父在叫她。

　　“哎——来了。”她赶忙跑过去，只是好像隐隐约约听到那个少年呢喃了一声自己的名字，许是听错了吧。
　　少年盯着那道身影，摇了摇头。

　　……

　　诏狱内，见贼首还是不松口，副将愤恨的又抽了一鞭子，“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硬！”

　　刑架上的贼首早已被折磨的精神失常，苦苦哀求：“说什么呀，我真不知道呀，我只是在外面放了一把火，我真……啊——”

　　又是一鞭子，将军揉了揉眉心，交代下属，“继续审，再不松口就砍了他的手脚！”

　　他离开了诏狱，此时夜已深，看来只能押送回京交由陛下审理了。

　　帝后的小女儿，昭乐公主李明朝，下葬还不到一月就被劫，墓室也成为了灰烬，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公主夭折，帝后悲恸不已，不知为何并未葬在皇陵，反而划出一块风景宜人的山头作为公主墓，山林疏散，反而给了贼人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