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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港岛最热的时候,卢婳休假回了北方老家。七月的港岛黏腻闷热,空气里永远拧得出水来。从律所大楼出来,都街角买杯咖啡,她的真丝衬衫就已经湿湿地贴在背上。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三年,终是没有习惯这里的夏天。

      卢婳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北方成就她的骨血。她从前和江映川说过很多次,她喜欢四季分明的地方。春天万物复苏,夏天热烈明媚,秋天天高风凉,冬天凌冽肃杀。她的家乡就是这样的地方。

      飞机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港岛的海岸线在视野里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的线,消失在云层下面。她把遮光板拉下来,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或许这就是近乡情却,她怕回去看到衰老的母亲,陈旧的街区,怕闻到小城里混杂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她花了好多年,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远离这些陈旧窘迫的感觉。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方干燥的空气从舱门涌进来的那一瞬间,卢婳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干净的、带一点尘土气息的干热,像被太阳晒透了的棉布,贴在脸上,粗糙但舒服。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卢珩。

      他长高了,肩膀宽了,下颌线也出来了,站在人群里,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

      “姐。”他跑过去叫她,声音比电话里低沉了一些。

      卢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呦,个子窜不少啊”。

      卢珩许久不见她,看到她时有些腼腆。还是打趣说:“你咋跟个大明星似的,我还真成拎包的了。”

      他是学工科,卢婳每个月给他转生活费,他都不肯全收,说自己在做家教,够花了。她骂过他,说不许打工,好好读书。他嘴上答应,把她给的钱都攒起来,说是给姐姐备着,说是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穷人家的孩子,终究少了些恣意潇洒,好像一直都在未雨绸缪。

      新家在城东,电梯房,有花园,卢珩帮她拖着行李箱。卢婳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后父亲过世,母亲在厂里加班,她牵着他的手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母亲早早在家门口等着。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身形也比从前瘦了一圈,脚上是卢婳去年寄回来的那双软底鞋,她在港岛最大的商场买的,6000多块,她没有告诉母亲价格,只说是她买了不穿淘汰的。

      “妈。”卢婳叫了一声。

      母亲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说了一句:“瘦了。”

      家里的客厅不大,但被母亲布置得很温馨。浅米色的沙发,碎花的窗帘,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卢婳觉得安心,又觉得不真实。这房子首付,是几个公子哥送的礼物,卖了之后尽数寄回来,让妈妈买了这房子。

      她一直告诉母亲自己的专业很能赚钱的,帮港岛的大老板卖公司,随随便便,赚的钱够她几辈子花不完。她让她不要节省,买最好的,吃最好的。可是这小城最好的小区也不过如此了。

      她觉得很割裂又讽刺。这套在小城里最好小区的房子。价格不抵云玳成酒柜里的一瓶酒。这世界如此折叠。

      她平日的生活,身边的人,都光鲜富贵,她觉得很真实。这小城小家的简朴局促,也很真实。这都是她。这都构成了她。

      吃饭的时候,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不经意地说了句:“江先生,逢年过节还寄东西来呢。过年的时候,又寄了一箱。”

      卢婳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说了不收,人家送来就走,退都不知道往哪退。”

      卢婳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炖得很烂,但她食不知味。

      卢珩在旁边闷声扒饭,看了卢婳一眼,没有说话。他见过江映川,几年前他和姐姐来过一次。他知道江家,港岛名门。他本来是有点怕的,可江映川没有架子,笑着问了他的课业,问他以后的志向,还说帮他弄到NBA球星签名的篮球。篮球很快就寄来了。他很珍惜,不敢让同学知道,只是放学后自己抱着。可惜了,那样好的人,是个残废。

      吃完饭,卢珩去洗碗。母亲拉着卢婳坐在沙发上,握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

      “婳婳,”母亲开口,声音不大,“你在港岛,过得好不好?”

      “好。”卢婳说。

      “那个云先生,对你好不好?”

      “挺好。”卢婳又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婳婳,你长大了,有主意,妈管不了。但妈得跟你说一句,不管你跟谁在一起,别委屈了自己。”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是她带江映川回老家。

      她是在他港岛大宅里,第一次跟他说起家乡的。那天他刚做完康复回来,累在轮椅里直不起身体,靠束带绑着,额头上全是汗。她煮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趴在餐桌上看他吃。他吃得很慢,一点点地挑起,斯斯文文。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在我家乡,面不是这么吃的。”

      他抬起头看她。

      “我们那儿的面,碗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汤是红的,辣椒油浮在面上,葱花和香菜撒一层,面条粗,嚼起来有劲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碗清汤细面,沉默片刻。“下次你煮那种。”

      “你吃辣?”

      “不吃。”他说,“但可以试试。”

      她看着他继续低头吃面,他眉目低垂,俊秀安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某种想要把自己整个人摊开给他看的冲动。

      “映川,”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你想不想……跟我去我家乡看看?”说完,她懊恼,自己这嘴,怎么就跑到脑子前面去了。

      他抬起头。

      “不是现在,”她赶紧补了一句,“以后。你要是哪天想出去走走,那边空气跟港岛不一样,天很蓝,没什么高楼。你可能会喜欢。”

      他看了她很久。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潋滟的湖水。

      “好啊。”他说。

      她以为他只是随口答应。毕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江家孩子,身体又不方便,出门一趟牵扯太多,她没指望他真的会去。后来她也渐渐忘了这件事,直到有一天,他在电话里淡淡说:“下个月我有两周的空档。你可以吗?你家乡的天气怎么样?”

      她握着手机,掐着盈盈一握的腰肢,在酒会和来去名流媚笑应酬。灯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你认真的?”

      “是啊。”男人声音真挚,听不出半点玩笑意味。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沿上反复摩挲着。

      当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但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她跟江映川在一起,最初反复是权衡过的,江家小儿子,即便是不得势,也已是普通人不敢企及的富有。他单纯喜欢她,她看得出来,权衡之下觉得他比其他公子哥好搞定。她本想着先就着他的喜欢和他在一起,能走多远走多远,走到哪算哪,反正和他在一起,总能捞到点好处。

      可他像是有种能让人掏心掏肺的魔力。她不知道是哪一次,自己在没察觉的时间点,已经对他掏了心。然后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成长、家庭、她从小城一路走过来的每一步,尽数掏出。说出来之后她总是后悔,懊恼自己太不设防。但江映川每次都听得认真,认真看着卢婳,真诚参与她的诉说。

      那年。从机场到小城的路上,他一直新奇地看着窗外。十月的北方,天高云淡,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这些景致他很少看到,他把车窗摇下来,伸出手去接那些风。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苍白得没有血色,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同是港岛人的护工抱怨空气太干,嗓子眼睛都觉得不舒服,觉得皮肤都要裂开了。

      “很舒服的空气,我很喜欢”江映川兀自说。

      她本怕他不喜欢北方,怕他嫌弃这里太土、太落后。可是他看起来是真的高兴,那种高兴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眉眼都舒展着,饶有兴趣打量着窗外。

      到了小城,江映川安排好的司机已经在等了。这小城最好的酒店是一家中档的连锁品牌,即便是订了最贵的房间,也是江映川没体验过的简陋。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着,周哥从前台回来,说房间准备好了。卢婳推着他进了电梯,还被翘起的地毯绊了一下,江映川整个人前倾,差点跌下去。

      推门进去,房间不算大,床单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一个角,窗帘是那种老式的遮光布。

      江映川看了一眼房间,没有说话。他撑着扶手让护工扶他站起来,慢慢转身坐在床上。他伸手按了一下床垫,是那种没有支撑力的软。他沉默了半晌,坐下来,说:“让酒店换一个硬一点的。”

      卢婳站在房间里,有些窘迫。她从小在这个小城长大,这间酒店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了。她看着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床沿,努力保持平衡。

      江映川说一路劳累,让酒店检查床品、香薰,让他们管家过来。可平价连锁酒店哪有这些。

      卢婳讪讪笑笑,说:“江公子将就下,小地方没有你说的那些服务。嘿嘿,我就是你管家,随传随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抿着弯了一下。他绝非瞧不起,而是新奇。这小城一切都是他没有经历没有见过的。

      酒店没有定制规划睡眠优化服务,卢婳自己下楼去附近的超市买了好几个记忆棉的枕头,按照江映川的习惯摆在他身侧。她把枕头在他身后和腰侧塞好,帮他把残缺的左腿垫高。

      “这样好一点吗?”

      他靠了靠那个由几个记忆棉枕头堆成的靠垫,点了点头。“好多了,非常舒服。”

      但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第二天早上她去酒店找他,他脸色比前一天更白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坐在床上,腰背僵硬,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下,手肘在床上撑了好几次才把身体立直。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后背的旧伤有多严重,不知道他平日睡的床是美国团队测量他身体数据、按照不同点位压力值进行优化分析做出的专属床垫。她以为他只是不习惯。后来她才知道,那夜他没睡好,他痉挛了好多次,腰背僵硬得连坐起来都困难。

      她当时想带他看看当地几个名胜古迹就劝他打道回府。可他却提出要去她家里,搞的卢婳措手不及。

      “去我家?”她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给他买的早餐,“你不舒服,要不今天就休息……”

      “休息够了。”他说,“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就一套老房子而已。”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过去。”他看着她。“如果不方便,不强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还热着的包子。她想起自己跟他说过的那些话。说小时候家里不宽裕,说父亲不在了,说母亲在工厂加班到很晚,说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她牵着弟弟走了好几年。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是当他说“我想看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在乎的。她担心会不会觉得横亘在她和他之间的那条河太宽了。

      她和母亲弟弟说有个港岛的朋友要来家里吃饭,腿脚不方便,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母亲没有多问,只说:“好,我多准备两个菜。”

      那天下午,卢婳推着江映川穿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巷。巷子窄,轮椅刚好能过。墙根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择菜,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她每经过一家门口,就有人跟她打招呼

      “婳婳回来了?”
      “这是你朋友?”
      “坐轮椅的哦,怎么受伤了?”

      她一一应着,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有回头看他,他很在意自己身体残疾,最怕别人额外的关注。

      母亲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阿姨好,打扰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人让进屋,端茶倒水,张罗着让他们坐下。那顿饭吃了很久。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全都是卢婳小时候最爱吃的。

      江映川吃的不多,但他很认真地夸了每道菜。母亲有些不好意思,不停给他夹菜。

      饭后,母亲把卢婳拉到厨房,压低声音问她:“这个江先生,是你朋友还是对象?”

      “……朋友”。卢婳声音低了几度,没有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和江映川能在一起多久。或者说,她也不敢期待长久。她看着母亲微微皱起的眉头,又补了一句:“就是普通朋友,他正好来这边出差,顺便看看我。”

      母亲没有再问。

      那天在饭桌上,卢珩也在。那时候他还是个初中生,坐在江映川对面,有些拘束地扒着饭。江映川主动跟他说话,问他读几年级了,喜欢什么科目,以后想做什么。

      后来母亲问起他怎么坐轮椅。卢婳本以为江映川要生气了,正准备打断母亲,可他却一五一十讲起来他因为车祸脊髓损伤,瘫痪了。还用手在胸口下比划,说从这里就知觉不好了。

      母亲不住惋惜。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江映川有些无措,又可以笑起来说:“阿姨,不用太难过。我现在可以站起来了,不过走不了几步而已。已经好过完全瘫痪动不了,至少我不会生褥疮。”

      母亲听完更难受了,眼眶都红了。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转身又给他倒了杯茶。那杯茶他喝了很久,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等母亲的情绪平静下来。彼时的江映川,像春日湖面的微风,洁净和煦,带着令人愉悦的清凉。他是被富养的孩子,未经困苦,有一双干净通透的眼睛。

      后来母亲每次跟卢婳通电话,都会问江先生身体怎么样了。卢婳有一次在电话里说:“妈,我和他再没有联系了。”母亲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问起过。

      卢婳如今想起那时候的江映川都觉得有些陌生。好像回忆和现实之间隔了一块棱镜,让人都有些变形了。

      当时他说话的语气是轻的,笑起来眉眼的弧度是舒展的,坐在她家那张老旧的餐桌旁,低头喝母亲给他盛的汤,喝完了说“多谢阿姨”,带着港岛的口音,在北方听起来,显得他格外温柔。

      她几乎快要忘记,那个坐在轮椅上认真告诉她女孩子要爱自己的人,那个在自己摔倒后先向她道歉的人,和后来那个在江华大厦的办公室里冷冷地俯视她、说她是个捞女的人,是同一个人。

      她觉得那个秋天并没有过去多久,但仔细一想,也已经过去了七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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