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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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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沸酒》
文/顾由卧
2026年1月
到达玉烟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点了。
云诗加等待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间隙,闭上眼睛,用手捏了捏鼻梁和眼窝,试图缓解连轴转的疲惫。
这是她在紧张的日程中硬凑出来的三天假期。
再不给自己放个假,就要发疯了。
办好入住,有服务生帮忙运送行李箱,云诗加在电梯里得空回复未读信息。
第一条是委托人的致谢,感谢她在昨晚的拍卖会上将拍品卖出了比他预期更高的价格,邀请她周末共进晚餐。
云诗加礼貌疏离地避重就轻:【感谢信任我们鎏嘉拍卖行,很荣幸为您的藏品代言它的价值。】
第二条是好友林疏影的留言:【加加,你到酒店了吗?我先去烟火节现场拍点vlog素材,你到了就来找我。】
云诗加直接拨去了电话,林疏影很快接通,但她那头人声鼎沸,林疏影大喊道:“喂喂喂?加加你到了吧?我这边太吵了,听不清——你直接到玉烟湖边来找我吧!”
云诗加无奈挂了电话,熄屏前扫过消息栏里最上方的置顶,向笙和还没回复她,最后一句留言是她发的——
【离婚协议放玄关柜子上了。】
“女士,行李箱给您放在架子上可以吗?”
“可以,谢谢。”
目送服务生走出房间,房间门磕哒一声合上,云诗加脱了外套,卸尽了全身力气,往后倒在了沙发上,长呼一口气。
手机震动,林疏影发来了一个定位,是玉烟湖边的一家咖啡店。
她回复:【马上来。】
返回到消息栏,把向笙和的置顶取消了。
休息了片刻,云诗加起身把职业装换下,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一身轻便休闲的米白色运动套装,赶往林疏影的定位。
玉烟镇虽说不大,却是依山而建,玉烟湖畔更是地势错落,整个小镇灯火通明,远看像山体上挤满了萤火虫,金泽闪闪。
人群拥挤得密不透风,云诗加绝望地发现好友发来的那家咖啡店在湖的对面,短时间穿过去根本不可能。
她正打算给林疏影发消息,人群却骚动了起来,烟火节的表演要开始了。
“咻——嘭!”
云诗加仰头看去,靛蓝色的夜空画布上展开一朵巨大的暖白色烟花,像蒲公英一样缓慢散落,然后劈里啪啦地炸出幽蓝色的光须,如梦似幻。
烟火流泻,她一下忘却了疲惫和烦恼,跟随着周围的人一起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旁边一位坐在父亲肩头的小男孩调皮地晃悠双脚,不慎把云诗加高举的手机踢落。
“啊……”
云诗加条件反射弯腰去捡手机,却不知被谁肘击了一下,几乎栽倒,手撑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重心,但周围的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天空中,烟火声轰轰烈烈,她差点被人踩中手指。
“小心。”
一只强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侧,将她带起后又立刻松开。
差点变成踩踏事件的伤者,云诗加站稳后捂住狂乱的心跳,转头看见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凌落的碎发掩住他的眉峰,一双单眼皮的细长眼睛正盯着她,似乎在观察她是否无碍。
“谢谢。”
云诗加朝他致谢,声音却被噼啪沸腾的烟火声淹没,消散成微不足道的一缕风。
他伸长腿,用脚尖把她的手机从别人脚边勾回来,快速弯腰捡起递到她手上,然后朝她轻微点了点头,转身朝更拥挤的湖畔市集走去。
云诗加目送他远去,他一身黑衣,背着一只木制的匣子,高挑的个头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不像是他奔赴热闹,更像是人流将他浪花似的卷起又推走。
烟火表演的最后一幕是“千响齐鸣”,千百发烟火冲向天空,巨响如鼓,整个玉烟镇的天空都被染成彩色的,平静的玉烟湖面也倒映着升腾的烟火。
表演结束时夜已深,天空只余下袅袅轻烟,人群逐渐松动,林疏影发来消息,跟云诗加约好在湖畔市集的出口处相见。
云诗加离得近,免于等待的枯燥,她索性逛起了市集。
逛到一半,云诗加看到了刚刚那位年轻男人。
他支了个极小的摊位,两张便携小桌子,一张桌子用作工作台,另一张桌子用于展示,铺了块素色的布,立着十几幅大大小小的装裱在深色木框里的画作。
展示的桌上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摊前有人驻足,他却低头创作,并不邀客,露出安静的侧脸和纤长的脖颈。
云诗加走近看,他正用镊子小心地调整着一片刚用仙女棒灼烧成焦褐卷曲的纸屑,贴在浅金色的底纸上,补齐了画中湖里引颈欲飞的鹤羽。
那片烧灼过的羽毛,晃悠着从画中飘起,随风颤颤巍巍的,栩栩如生。
围观的路人都纷纷惊叹。
“好梦幻的风格。”
“从没见过用这种方式作画的……”
云诗加常年浸淫在艺术品行业,见过的佳作千千万,见过的天才也很多。
她一眼便看出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无法掩埋的灵气。
然而世间的不公平就在于此,光有灵气是不够的,财富往往倾斜在本就站在高处的人身上。
面前的男人一身洗旧了的黑色棉布衣,粗糙的手指骨节分明,用的工具都是生了锈的廉价品。
“请问手上这幅多少钱?”
云诗加开口询价,就当是还了刚刚的相救之恩。
男人抬起头,看向她,一双清澈的眼睛像两颗棕色的醋栗,嵌在一张蜜色清瘦的脸上,即使未加任何装点,也叫人嗅到野性广袤的山岭空气。
“一百元。”
男人报了价,又把眸子垂下去,镊子夹起另一片烧灼过的棉布条,蘸取黄绿色的色粉,巧妙地钩织在画布的一角,充当湖泊近端的茵茵草地。
“我买了,怎么付款?”
云诗加没看见小摊惯有的二维码牌。
男人突然抬头惊异地看她一眼,愣了两秒,从口袋掏出了手机,打开二维码递到她面前。
“叮”一声,云诗加利落地付了款,“转过去了。”
男人站起身,嗫嚅道:“这副还没完成。”
“我感觉已经很完整了呀,还有哪里需要完善的吗?”
男人把画作朝向她,指着湖面的上方:“云朵,和星星,还要加上去,胶水晾干以后还要裱框。”
云诗加的目光扫过,不免注意到他不少指节上都布着细小的灼痕,而且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之前的对话都很短,尚还不易察觉,说起长句就明显了,他完全没有玉烟镇这边随处可听到的乡音。
“不急,你慢慢做,我去旁边逛一圈再回来取。”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极低地道了一声:“谢谢。”
云诗加又去逛了几家银器和陶瓷手工制品店,买了几件精致又实用的餐具,终于等来了林疏影。
林疏影肩上扛着厚实的背包和单反相机,脖子上挂着最新款的运动相机,手上还拎着补光板和补妆包,亮晃晃地照得云诗加睁不开眼。
“你扛着这么多东西,在这么多人里挤来挤去不累吗?”云诗加大为震撼,接过她手里的补妆包帮忙减轻重量。
林疏影累得直接就地坐在一家店面的门槛上,抹了把额上的汗,抬头说道:“没办法啊,这是我的工作啊,谁让我是个博主呢。”
“我看别的博主都光鲜亮丽的,身后还得带俩助理和摄影师……”
“谁让我抠呢,请不起员工,只能自己干呗。”林疏影耸肩道。
“也是百万粉丝的大博主了,请不起员工?你骗骗自己就算了,骗姐妹可不行哈。”
云诗加也跟着她蹲坐在门槛上,两人对视了一眼,许久没见,云诗加给了姐妹一个大大的拥抱,林疏影是个泪失禁的体质,一个拥抱就让她的眼泪溢出来了。
“我一个人单干很自由啊,不习惯身边有人跟着。不说我了,你怎么样啊?我担心死你了,向笙和那个混蛋有没有签字了?”
林疏影把脸埋在云诗加的颈窝里,在她米白色的衣服上留下粉底液和两个清晰的潮湿眼眶图案。
云诗加故作嫌弃地推开她:“喂喂,你赔我一件衣服,这我新买的,第一次穿呢。”
“我赔!要多少件都赔你!离婚了以后我养你都不是问题!”林疏影拍着胸脯,豪情壮志。
“他还没签字呢,也不回我消息,到时候再说吧,先散散心。”
云诗加看向夜晚平静无波的玉烟湖,心里也平静极了。
婚姻走到这个下场,她并不意外。
向笙和的薄情重利她也不是第一天知晓。
林疏影却还是替她抱不平:“加加,你别说我马后炮啊,但当初我就说这个人靠不住,看着像是个杀猪盘,你不听我的,这下可好了,真要把你这头猪猪宰掉了!”
云诗加笑了笑:“他虽然靠近我的初心不好,但前几年他也帮了我不少,如今他本性毕露,我反倒轻松了。”
林疏影搂着她的肩膀,叹息道:“也怪我那时候太忙了,没发现你家里……哎,都过去了,咱们才三十岁,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有我陪着你,你怕什么!”
云诗加不是个眼窝浅的,听了这话却还是忍不住了,眼眶湿润着拉起林疏影的手:“谢谢你,影影,不过我还没到三十岁呢。”
“行行行,你比我小三个月,我比你老,行了吧?”林疏影摸出随身化妆镜一照,发现妆都花了,索性把假睫毛一撕丢进垃圾桶,昂头指挥道:“这下知道谁对你最好了吧?作为回报,我命令你,给我买一杯柠檬茶喝!”
云诗加站起,双脚并拢,立正敬礼搞怪道:“得令!林老板!要几分糖的?”
“三分糖,加冰!”
两人扛着一堆东西,挽着手一起喝加冰的柠檬茶,继续逛起了市集,林疏影不时掏出相机拍摄,记录下湖畔市集的可爱工艺品,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一点。
逛到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林疏影想买一份关东煮正在挑选,云诗加瞥见店外的许多摊位都开始收摊了,才恍然一拍脑门道:“影影,跟你聊得都忘记了,我刚在那边买的一幅画,忘记去取了。”
林疏影付了钱,把一颗丸子塞进云诗加的嘴巴里,问道:“哪家啊?你怎么突然买画啊,你们拍卖行里不是一大堆吗?也没见你买回家。”
云诗加直接拉着林疏影往那边赶,半路把丸子吞咽下去道:“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云诗加照着刚才的路线往回走,沿着玉烟湖的街道却越来越冷清,少有几个卖夜宵的摊主还在吆喝。
林疏影怀疑道:“人家说不定都走了,你付钱了吗?”
“付了。”
“那更有可能走了,这种小摊也不需要什么证,鱼龙混杂的,而且这里都是游客,不守诚信也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的。”
云诗加没再说话,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睛是少有的清澈,不像是会做这样事情的人,但她也不知该从哪里为一个陌生人辩白,毕竟她走开的时间确实太久了。
转过一个弯,远离沿街的店铺,夜色昏沉寂静了下来。
隔着几棵大树的枝干缝隙,云诗加看见远处点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弓着背的清瘦身影被笼在暖色的光圈里。
地上摆着几个正往外呲花的微型烟花棒,他沉默地用烟花烧灼着手中的羽毛与纸片,烟花同样烧灼亲吻着他的手指,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像神秘的魔法精灵,随时会消失在午夜里。
云诗加拉住了往前走的林疏影,默默地站在树后,看完了一场可以称之为艺术表演的创作过程。
她的心里顺着烟花的燃鸣升起一种奇异的感悟,世间美好之物千千万,何必被困在一场本就是泥潭的婚姻里呢?
等他把定型的羽毛与纸片放在木匣子里,烟花灭了,云诗加才走上前去。
“不好意思,久等了,和朋友逛得忘记时间了。”
男人摆了摆手,朝她笑眯眯的,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装裱好的画作,放到了她的手上。
“哇……好漂亮,像小时候会做的梦里的场景一样。”林疏影拿起画框赞叹道。
云诗加瞥过他的桌子,方才罗列的画应该被买走了半数,男人似乎特意在等她,把画交给她以后就开始收拾摊子,将没卖出去的画作小心翼翼地收回到木匣子里。
“等等,剩下的这些多少钱?我买了。”
云诗加如今过得也不好,却总对旁人起恻隐之心,她甚至没经过思考便说出来了。
男人很是吃惊,睁着一双栗色分明的眼睛,眼里闪烁着某种特殊的光彩。
云诗加数了数画框的数量:“一共八幅,那就是八百块钱?我付给你。”
男人突然摆手,将其中两幅小型的画框翻转过来,指着背后的价签低声说:“这个,六十,这个,八十。”
“扑哧……”林疏影笑了:“你是傻瓜吗?有钱不赚啊?”
男人挠了挠头,并没觉得冒犯,腼腆笑着:“两幅小的送你,一共六百。”
林疏影凑到云诗加的耳边悄声说:“还真是个傻瓜。”
男人打开二维码,云诗加扫码,还是付了八百元,男人看了看手机,目光与她对视,嘴巴张合了两下,弯起的长长的眼缝里跳动着湖水般的涟漪。
“不是我该收的钱,我退给你。”
他点击着碎了屏的手机,试图把收款退回去,但手机响应速度很慢,点击了几下直接黑屏了,他急得直接红了脸颊。
“这样吧,你明天还在这里摆摊吗?我明天过来,多余的钱,你再给我做一幅,行不行?”云诗加说道。
“我明天有事,后天在的。”
云诗加摇头,“那算了。”
后天白天她们计划了去邻镇玩,晚上就直接去机场了。
男人见状提议道:“住酒店?我送过去。”
“行啊,我们住在茉莉酒店,离这里挺近的。”云诗加指了指湖畔占据最好景观位置的酒店建筑。
想了想,她从包里掏出了一直随身带着的名片递给他:“上面有我的电话,你到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不在的话你放前台就行。”
男人抚过名片的光滑边角,读出了她的名字:“云诗加。”
这举动在社交场上是有些冒犯的,常人收了她的名片都会称一声“云总”,但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倒让人觉得有些真诚,云诗加并不在意,把八幅画装进了袋子里,提上便走了。
“等等。”
走出一小段,男人叫住了她们,他从背后追上来,把一张纸片塞进了云诗加的手里,又小跑回去了,颀长的身影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倒影。
云诗加展开纸片,这是一张用烟花烧灼过的纸片,巴掌大小,褐色边缘不规则地卷曲着,中间空白的地方用炭笔字迹清晰地写着他的名字:“舒洛原”。
名字下方是一行电话和一行地址。
云诗加笑了笑,把这张交换来的“手作名片”照常收进名片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