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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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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答应教他射箭,在她看来那至少是他腿好之后的事情了。
当然,腿好了他还想不想学有没有时间学,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了,所以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那天她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徐珩在把玩她随手挂在墙上的弓。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养伤太无聊了。
那弓是她用好几张上好的皮货换来的,形制小巧,但是却硬,力道强劲,光滑的弓身透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
她没说什么,把药篓放下,自己去倒水喝。
“你的箭法很好,怎么练的?”徐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这屋子多年来都只有窗外的风声,人声就显得格外的珍贵。
她顿了顿,没回头,将水吞下肚:“山里讨生活,就得会这个。”
徐珩放下弓,拄着木杖,慢慢走到她身边。
“我兄长……有专门的教习,”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吞吐,但听不出情绪,“侯府重金请的,据说是禁军退下来的教头,我偷看过几次。”
阿萝转过身,看着他,听不懂那些词,也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
徐珩的目光落在弓弦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教习教的东西很规矩,怎么站,怎么握,怎么瞄,一步不能错,我兄长照着学,五十步能中靶心,教习都说好。”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我也偷偷跟着练过,躲在演武场后面的假山石缝里,学他的姿势,学他的动作,练了三个月,三十步内也能上靶了,我以为……我学会了。”
但是跟阿萝的比起来,完全就是花拳绣腿,军中善此道的人也不多。
阿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在军中,第一次实战射箭,”徐珩的声音里带了些惆怅,“目标是百步外移动的草靶,我按教习教的方法——站稳,搭箭,瞄准,松弦,箭飞出去,结果偏了。”
他抬起头,看向阿萝:“风太大了,草靶在晃,我的心跳得太快,那些规矩,那些步骤,在那种时候……全没用了。”
阿萝走到门边,捡起弓,递给他,“试试。”
徐珩接过弓,迟疑了一会儿,扔开木杖,决心一试。
他习惯性地摆出那个偷学来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挺胸收腹,左手握弓,右手扣弦。
标准,规矩,配上他修长的四肢和薄而挺拔的身姿,好看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拉开弓弦,力道对他来说不算重,只是以他现在的体力,勉强能拉开后就站不稳了。
“腿伤没好,坐着射,”阿萝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递给他,然后指了指门外空地上那棵被射中的树,“就射那棵树。”
徐珩瘸着腿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他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瞄准,姿势很标准。
然后,他松开了弦。
箭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擦着树干飞过,扎进了后面的草丛里。
偏了几寸。
徐珩放下弓,看着那支没入草丛的箭,沉默了片刻。
“大体是对的,”阿萝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但你只懂得模仿外表,却不懂里子。”
徐珩抬起头,满眼疑惑。
“那个、那个什么,教的是射死靶,”阿萝的声音很平静,“风是定好的,光是定好的,靶子是不会动的,那种时候,当然随便就能射中了。”
她拿过他手里的弓,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刻意的“标准”,却自然得像是弓弦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但在山里不一样,”她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干上,“风会突然变,光会被云遮住,猎物会在感受到危险的时候跳开,你来不及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也来不及调整。”
她松开弦。
箭矢破空,“笃”一声,稳稳钉在了树干上,离她之前射中的那支箭,只差半寸。
“你要做的,是让箭变成你眼睛和手,”阿萝把弓递还给他,“感觉到风,就顺着风走,看见光,就追着光去,猎物什么时候会警觉,什么时候会跳开……这些,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徐珩握紧了手中的弓,似乎明白阿萝的箭术和教习的区别了。
那个禁军退下来的教习,教的是“射艺”,而阿萝教的,是“射命”。
一个是为了在贵人面前展现风度,一个是为了在生死之间活下来。
天壤之别。
“你教我好不好?”他看着阿萝,眼神认真,“我想学,想跟你一样厉害。”
阿萝点了点头。
她从墙角搬来一个小木墩,放在徐珩面前,又拿来一个空竹筒,放在木墩上。
“先用这个练,”阿萝递给他三支没有箭头的练习箭,“忘掉你学过的所有规矩,只做一件事,用心去感觉。”
“感觉?”徐珩接过箭。
“感觉弓弦的震动,感觉箭杆的重量,感觉风吹过箭羽时细微的角度变化,”阿萝蹲在他身边,声音很轻,“然后,让你的手自己动。”
徐珩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
他闭上眼睛。
忘掉教习教的站姿,忘掉兄长那标准的动作,忘掉演武场上那些喝彩和掌声。
手心木质的温润,弓弦紧绷的张力,箭杆在指尖微微的颤动。
从山谷那边吹来的风,带着湿气和落叶的味道,从左前方斜斜地拂过他的脸颊。
他睁开眼,松弦。
练习箭飞出去,在空中划过,“啪”一声,轻轻打在了竹筒的边缘。
竹筒晃了晃,没倒是,但至少碰到了。
“再来。”阿萝眼睛望着竹筒的方向,递给他一支箭。
徐珩接过,他试着不去瞄准,而是去感觉竹筒在木墩上的位置——不是用眼睛测量距离,而是在心里勾勒出那个圆筒的形状、高度、在空间里的存在感。
心念一动,手指立刻松开。
箭擦着竹筒飞过,打在木墩上。
阿萝神色如常,继续给他递箭。
徐珩接过,一个深呼吸后慢慢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手指扣弦的力度,肩背发力的角度,松弦的时机——
松弦。
“咚”的一声轻响。
练习箭的钝头,正中竹筒中心,将竹筒从木墩上打落在地。
徐珩放下弓,看着地上滚动的竹筒,又抬头看向阿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到他看了过去,就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每天练,不用多,十箭就好,但每一箭,都要用这个感觉。”
徐珩握紧了手中的弓。
要把十几年偷学来的“规矩”全部打碎,重新建立一套依赖于本能和直觉的体系其实是很难的。
但是他愿意。
无论能不能学成,他都愿意。
山林寂静,阳光稀薄。
屋前空地上,一个坐着的身影,一次次拉开弓弦,射出没有箭头的箭矢。竹筒在木墩上放了又落,落了又放。
从一开始的十箭九空,到后来的十箭五中,再到夕阳西下时,十箭能有七箭稳稳打中竹筒。
另一个身影站在一旁,偶尔开口:“风变了,往左偏一点。”
“呼吸太急,慢下来。”
“别想,让手自己动。”
徐珩照做,一箭,又一箭,伤口在用力时隐隐作痛,手臂因为久未练习而酸胀发抖。
但他没停。
他在练习,而身边有个人关注着他,跟他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忍中断。
所以当夕阳西下,阿萝喊停的时候,徐珩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他看着地上那个被练习箭打得坑坑洼洼的竹筒,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明天继续。”阿萝收起弓,转身往屋里走。
徐珩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背影,忽然开口:“阿萝。”
她回过头。
“你比那个教习厉害。”他说,真的。
阿萝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地皱了下眉,注意力完全偏离重点,“教习是谁?”
徐珩愣了一下,俯身轻笑出声,“不重要,反正,你厉害。”
别说是名家指点了,她连个正经的启蒙师和引路人都没有,仅凭自己就能练到这个程度,说一句天赋异禀都不为过。
阿萝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屋。
很快,屋里传来生火的声音,陶罐碰撞的声音,还有米下锅的声音。
徐珩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峦,听着身后屋里那些细碎的、属于生活的声响。
忽然觉得,这片山林,这个屋子,这个连“教习是谁”都懒得问的女子,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待过的所有地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真实,都要……干净。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拄着木杖,慢慢挪进屋里。
火光温暖,粥香逐渐弥漫。
一身粗布衣裳的阿萝正蹲在火塘边,搅动锅里的野菜粥,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
“吃饭了。”她说,没有回头。
“嗯。”徐珩在火塘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碗。
粥很烫,暖意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屋外,夜色彻底落下,山林归于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屋内,火光跳跃,映着两个安静吃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