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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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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珩发现自己身上有隐隐的臭味了,虽然药味更浓,但是他还是闻到了那一点点的臭味。
他想换衣服,但他是顺着河流飘到阿萝家的,哪来的换洗衣物。
正发愁,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衣服虽然还是之前那身,但他清楚地记得醒来时,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
那是……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徐珩如遭雷击,全身都烧了起来。
直到阿萝踏着夕阳回来,他脸上的温度似乎都没有下去,甚至在看到她时,温度又上来了。
但是阿萝没有注意他,她走进来,将竹篓放下,从里面捧出东西走到他跟前。
金黄的日光从门边斜斜落进来,一道细长倾斜的阴影披在他肩上。。
徐珩后知后觉抬头。
阿萝背着阳光,看不出什么表情,“接着。”
“?”徐珩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下意识拉住衣摆,将腰间的衣服扯成一个布兜。
哗啦啦。
有东西从她合扣的掌心落下,从他眼前坠过,掉进他怀里。
是酸枣。
“多吃些,对你的伤有好处。”阿萝说着,又从竹篓里捧出十几个酸枣了,堆满了徐珩的衣兜。
红艳艳的。
是山里自然生长的,虽然不大,但却格外耀眼。
徐珩怔忡了片刻,才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酸!
明明酸得五官都移位了,但是徐珩却吃了一颗又一颗,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正在整理一天收获的阿萝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回头提醒他,“小心牙倒了。”
徐珩这才停下来,把剩下的酸枣细细收好,拄着木杖来到她身边,给她递了一碗水。
阿萝接了,一口饮尽。
徐珩把碗放回去,又走到她身边慢慢坐下,跟她一起整理。
这些草药都不是阿萝之前教的那些,他不认识,只能一边观察阿萝的做法,一边学着。
整理完,阿萝拍拍手,从角落拿来扫帚清扫泥土沙石。
徐珩拄着木杖,挪到门边让出空间。
此时日薄西山,倦鸟归林,群山明暗参差。
阿萝生了火,架起锅烧水,趁隙捣药。
“过来,坐下。”
徐珩闻声回头,见阿萝坐在矮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已经捣好药了。
他走过去,在火塘边坐下。
阿萝离开矮凳,蹲在他身前,卷起他的裤腿,熟练地将布条解开,把之前的草药清理下来,起身拿来木盆,倒上已经温热的水,简单清洗后,换上新药。
处理完腿伤,该是右肋的伤了。
徐珩生出一股不自在,身体轻轻一转,避开阿萝伸过来的手。
阿萝抬头,疑惑的视线从他下巴上扬,落进他眼眸里。
“我……我自己来。”
阿萝于是后退一步,“也可以,但别浪费我的药。”
徐珩这几日都没出门,身上就一件中衣,他低头解开襟带,露出缠得稳妥的伤处。
他自己解开布条,清理伤处的草药、清洗,
但是敷药却没那么容易,伤口偏后,靠近腰,他手不便用力。
而阿萝不许他浪费药。
那都是她辛苦采来并捣好的,确实不该浪费。
再不自在,他也只能求助阿萝。
但是……他刚刚在她面前逞强来着,她会不会……
揣着疑虑,徐珩抬眼望向阿萝。
阿萝一直看着他,见他望过去,随即就走了过来,“坐好。”
她没跟他计较。
徐珩心里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后仰,让阿萝给自己敷药包扎。
她长日在山林中行走,发间都是草木的味道,清香而自由。
但他身上却是臭的。
她靠近他,快速地敷药,手指灵巧地在他腰间绕过,缠上布条。
吃了饭,天已经黑了。徐珩正纠结怎么跟阿萝要一套换洗的衣服时,阿萝已经把衣服递到他跟前了。
衣服不新,但被留存得非常好。
她一个人生活,所有物资来源都靠自己,他担心因为自己的“无理要求”给她带来麻烦,但是现在……
“这是你父亲的吗?”话说出来,徐珩才觉得不妥。
但是阿萝却只是“嗯”了一声,借着灶火的光安静地编织草席。
临睡前,她才忽然说:“你明天想洗澡的话记得烧热水,你还没好,病了会很麻烦。”
她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吗?
“……好。”黑暗中,徐珩有点想拿脑袋去撞墙。
天亮后,阿萝吃了早饭就照常出门。
她一走,徐珩就抓紧时间烧水洗澡、洗衣服。
只是他伤还比较严重,动作难免比较慢,等全部收拾完,晾好衣服时,已经是午后了。
阿萝午间没有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
徐珩不确定,拄着木杖将家里收拾干净。
但是直到天黑,阿萝也没回来。
夜风一阵又一阵,黑黝黝的门外,始终没有出现那道影子。
是出什么事了吗?
掉山崖了?遇到野兽了?被蛇咬了?还是……
徐珩越等越心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意外,他没办法继续坐着不动等下去,拄着木杖就出了门。
阿萝家里连火把也没有,他只能摸黑出门。
他记得阿萝出门时走的方向,一路追寻。
可是夜里的山林,比白日里更加空旷浩大了。
当背后的家消失在视线里时,徐珩觉得自己好像淹没在了无尽的黑色海洋里,风一吹,大浪萧萧。
可是阿萝还没有回来。
徐珩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林子就越密,路也越狭窄、崎岖,即便是四肢健全的人白日里行走也是不易,何况是尚且还在依赖木杖行走的徐珩。
慢慢的,山林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方才在家中,那些念头不过是盘旋在心头的惊惶,此刻踏入这无边无际的山林,忽然都成了鬼魅。而杳杳山林里,没有一丝半缕属于阿萝的气息。
他也不敢喊,怕惊着山里的野兽,也怕着呜呜咽咽的风声卷走自己的声音,传不到阿萝的耳中。
在山里转了也不知道多久,不仅连阿萝的半点影子都没找到,他也成功地……迷路了。
眼前一片漆黑,头顶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四周的树木和岩石在黑暗中呈现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他完全失去方向,甚至连自己的来时路在哪个方向也已经忘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滋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片广袤而神秘的山林面前,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他的寻找是多么徒劳。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徐珩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响动的方向。
树影深重,如鬼魅交错的鬼爪,层层叠叠的枝叶如同密不透风的密网。
忽然,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林间悠然亮起。
一个人绕过虬结的老树、穿过横斜的荆条,朝他的方向而来。
“阿萝……”虽然看不清长相,但是徐珩还是拄着木杖迎了上去,他就觉得是她。
实际证明,他的感觉没有错。
阿萝擎着一根细细的火把,橘黄色的光芒勉强驱散了周围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见到他,她清晰地松了一口气,“你不好好在家,出来做什么?”
她语气平静,但徐珩却无端感受到一丝……心虚和窘迫。
“我……你一直没回来……”他下意识解释,但是阿萝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了他微微颤抖、支撑着身体的伤腿上。
“腿伤加重了?”她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手直接探向他受伤的小腿。
果然,是湿的,黏稠的。
她收回手,揪着火光看了一眼,是暗红色的。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下,将火把往他手里一塞,再次蹲下。
徐珩下意识想避开,但是腿伤行动不便,还没来得及动,阿萝已经撩起他的裤腿,动作干净利落。
徐珩倒吸一口凉气——冷、疼,还有尴尬。
她太毫无避讳了。
但是阿萝却仿佛没有察觉,从身上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动作熟练地清洗周围的血污,撒上药粉,用布条重新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说话。徐珩低头看着乌黑的发顶,刚刚迷失山野的恐惧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尽数消散了。
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前所未有的安心。
包扎完毕,阿萝站起身来,接过火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抿了抿唇,淡淡问:“能走吗?”
徐珩试着动了动腿,疼痛依旧,但是比刚刚稳固,“能。”
“跟着我。”阿萝说着,转身,举着火把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无边的黑暗里,她手里的光成了唯一明确的指引。
她还是不说话,但是在崎岖陡峭处,她会放慢速度,甚至转身伸手扶他一把。
有了她的引领,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近了不少。
好像很快,透着微光的小屋就出现在眼前。
简陋的小屋,在这一瞬间似乎也变成了能阻挡一切风霜与危险的所在。
阿萝推开门,点起唯一的一盏松油灯,倒了两碗热水,将其中一碗递给他。
折腾半夜,徐珩正又累又渴,一碗热水下肚,整个人好像都活了过来,“你怎么才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我今天下山了。”阿萝指了指墙边的米和盐,“没上山。”
一瞬间,徐珩觉得自己好像闹了笑话,嘴巴张了又张,什么也说不出来。好半天,他才问道:“你经常下山吗?换物资?”
阿萝却摇摇头,“不常,平时会有货郎上山来,只是最近用的多,等不到货郎来。”
用的多?!
不就是因为他吗?
徐珩脸一下子热了,“你下山,很远吗?”不然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算吧。”阿萝的回答依旧简短,她似乎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但是今天却不一样,她忽然抬起垂着的眼眸,越过摇曳不定的火光看向他,“回来完是因为在山下遇见一个人,他不是好人,如果……如果他找上来,你记得避开。”
徐珩脑海里立刻浮现起孤女被恶霸欺凌的话本,挺直了腰身,“怎么?是地痞?他欺负你了?”
但是阿萝却仿佛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眉头压了压,露出费解的神色,“他?他还没这个本事。”
她眉目从容,像是在笑话他狗眼 看人低,但是徐珩不但不觉得尴尬或恼怒,反而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