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不要死》洛许安

57、规划 “我不喜欢

　　“没有。”

　　谢照野弯腰拾起地上的作文书，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进来，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苏烬植蹙起的眉间，心里十分不争气地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觉得都无所谓了。”谢照野的声音很轻，“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就算揪着不放也没什么必要呢。”

　　“——没有必要？”

　　苏烬植猛地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谢照野，你疯了吗？”

　　谢照野的喉结滚了滚，微微偏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洒脱：“反正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我一个大男人，监听就监听呗，我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再说，他们现在不都害怕了吗。”

　　细小的尘屑在光柱里微微浮动，像一群无声盘旋的蝶。

　　苏烬植看着谢照野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他轻轻抽了口气，声音冷了下来。

　　“那你是怎么死的？毛飞我见过，就是个欺软怕硬、睚眦必报的小人。可他和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足够让他敢对你下杀手，你想过吗谢照野？”

　　谢照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波光闪动，像是有什么情绪要破壳而出。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苏烬植的脸颊，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好！”苏烬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在谢照野的心上，“你放任不管，我可以问心无愧，反正过几个月，我就要回青山外了。可你呢，谢照野？你要永远平平安安地生活在这里，你才十九岁，你忘了家里还有个年纪大的外爷吗？”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狠狠刺中了谢照野，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猩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谢照野不由分说死死地箍住苏烬植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血里。

　　那双眸子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翻江倒海，可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短短几个字。

　　“就是怕你走了……所以我才不想让这些事情影响我们！”

　　苏烬植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震惊的无法言语。他心下瞬间涌起一阵慌乱，无所适从，他似乎明白了谢照野的意思，但却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恋爱关系，于他而言，本就是人生中一片从未踏足的陌生领域。

　　苏烬植这一生，放弃过很多东西，也拼命抓住过不少，可却从未有什么人或事，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弃生命，乃至未来。

　　但是这一刻，一向有仇必报眼底容不得沙子的谢照野，少时经历了那种事情，甚至都死过一回，都不惜因为这段或许并没有未来的关系而作出让步。

　　苏烬植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他何德何能啊。

　　他不过是别人笔下被操纵的一个傀儡，一个在这个世界连身份都没有的异乡人。

　　“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苏烬植别开脸，避开谢照野灼热的目光，努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慌乱。

　　谢照野收紧了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笃定：“我很冷静。自从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后，我就已经仔细想过了。”

　　“……”苏烬植张了张口，太阳穴突然一阵抽痛。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学校要大张旗鼓地抓早恋了。他本以为，对于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那些禁令不过是多此一举，情窦初开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看来，是他太过单纯了。

　　“谢照野，你太幼稚了。”

　　苏烬植轻笑了一声，抬眼坦荡地直视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冷淡，“我有说过和你在一起吗？你照照镜子，好好看看。我苏烬植虽说没有什么惊艳的才华涵养，可这副皮囊却是不凡，野心和能力，也算得上是上乘。要不然，你从第一眼见到我，怎么会那样盯着我看？”

　　他顿了顿，于是极为冰冷：“我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偏偏会委身于此，和你玩这种小孩过家家的把戏？谢照野，你别忘了，我看上的从来都不是懦弱自私、只懂苟活的人。我不喜欢了，自会转身去找其他人。”

　　一字一顿，句句诛心。

　　像是一把凌迟的刀，朝着谢照野一刀刀砍下，直落得他体无完肤，几欲崩溃。

　　“……你说什么？”谢照野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你不喜欢我——”

　　苏烬植不想再听，也不敢再听。

　　他猛地侧身，越过谢照野，抬脚就要离开。身后却传来谢照野近乎崩溃的大喊，硬生生将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苏烬植，你站住！”

　　谢照野紧握着拳头目光死死的盯着苏烬植的背影，“你没说过？可是我看得出来！你喜欢我！苏烬植，你或许自己都没发现，我亲你的时候，你的眼里全都是我！你说什么狗屁的委身于此，你分明就动心了！你试想一下换成别人你能接受吗，不，你不能想！”

　　谢照野往前追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直直地笼罩在苏烬植的侧影上。

　　他的声音却陡然放软，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那些话就当我没说，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我会想办法去解决……至于其他的……你能不能忘掉刚才说的话？别再生气了，好吗？”

　　苏烬植忽然发现，谢照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学会了对他软硬兼施。不同的时候，用不同的应对之法，看起来竟像是对他有着无限的包容和耐心。

　　可苏烬植却偏偏很怕这样的包容。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你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可以忘掉刚才说的一切，只不过……我们之后，还是像以前那样相处吧。男人和男人这样，毕竟……不正常。”

　　……

　　“哎，你最近怎么了，谢照野？”

　　陈旭阳一边活动着僵硬的手脚，一边扭头看向谢照野。

　　男生只穿了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松松垮垮地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打底衫，凛冽的寒风刮过，却像是没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陈旭阳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谢照野的胳膊：“你不是答应了要陪我训练吗？结果两天了，我从早到晚都见不到你人影。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还顶着这么一张驴脸，谁欠你钱了？”

　　谢照野冷着脸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看台上，面无表情地开始做热身运动。

　　陈旭阳皱着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以前谢照野不说话，那是嫌他聒噪。可今天这副样子，虽然也不耐烦，可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不是生气，是那种……无处宣泄的无力和无奈。

　　陈旭阳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不是吧谢照野，”陈旭阳凑过去，撞了撞谢照野的肩膀，“你这是生活中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我这一个表白失败的倒霉蛋都没说什么，你搁这儿摆着一张幽怨脸，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谢照野做完几个热身动作，眯着眼盯着陈旭阳，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得人心里发毛：“你不是闲得慌吗？今天我跟着你练。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保证让你瞬间忘却痛苦。”

　　“……”陈旭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这、这就不用了吧？我就是随口问问，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费这么大功夫，我在旁边看着就行，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谢照野懒得跟他废话，十分有重量的胳膊，直接搭上了陈旭阳的肩头，压低了眉眼循循善诱：“今天不练，明天不练，你到底想什么时候毕业？再说，我这儿有一些关于徐凡芝男朋友的事情，你不想知道？”

　　陈旭阳瞬间精神一振：“什么事？！”

　　谢照野跑上跑道，留给陈旭阳一个望而不可及的背影。

　　一个小时后。

　　陈旭阳不知道跟着谢照野，以一种近乎非人的配速跑了多少圈。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了，双腿像是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最后实在忍受不住，“扑腾”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足球场的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照野却只是匀了匀呼吸，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他一边用手背擦着下巴上滑落的汗水，一边慢悠悠地走到陈旭阳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照野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一大男人体质这么弱，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体育生吗？”

　　陈旭阳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朝着谢照野比了个中指。

　　“我算是知道了，谢照野！”陈旭阳躺在草坪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你他妈就是心里不顺拿我当你的玩物！草……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跑过，你他妈的就不是人！”

　　陈旭阳翻了个身，闷声闷气地补充道：“不过你说的是对的，老子现在心情确实好一点了——那他妈是因为累的，累得连失恋这回事都忘干净了！”

　　谢照野弯腰扔过去一瓶水：“别说那么恶心。”

　　陈旭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连坐都坐不起来。可看着谢照野还能好好站着和他说话，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没脸。

　　“我真的草了，”陈旭阳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喘着气问道，“平时也没见你训练啊，你这体力到底是怎么练的？怪不得那么多人找你当代练，这他妈是人能有的耐力吗？”

　　谢照野没说话，撑着长腿坐在草坪上，他的视线越过学校的围墙，望向不远处的居民楼。

　　天色渐渐灰暗下来，跑道周边的路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将这片空旷的操场，笼进一片寂静的暮色里。

　　谢照野小时候的身体其实并不好。

　　目睹父母离世的惨剧，又遭遇小伯一家人的冷待和苛责，等到张询谦好不容易接到他时，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回到家后，更是接二连三地生病，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

　　或许是不想再给张询谦添麻烦，又或许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彻底激发，小小年纪的谢照野，便学会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绕着溪北镇的大街小巷跑步。

　　从刚开始的跑几步就喘，跑着跑着就迷路，被张询谦骂骂咧咧地找回家，到如今，无论春夏秋冬都能跑完十几公里。这些年下来，谢照野已经很少再生病了。

　　而且高大健壮的体格，不仅能让他更好地伪装自己的年龄去赚钱，更成了他保护自己，乃至保护想要保护的人的底气。

　　所以，他的体质，本就和陈旭阳这些临时抱佛脚的体育生有着天壤之别。

　　“你刚说过，要告诉我徐凡芝的事。”陈旭阳缓过劲来，又开始追问，“现在跑够了，你也爽了，该说了吧？”

　　谢照野闻言，终于收回目光。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陈旭阳面前。

　　陈旭阳接过来，看清照片上的人时，失声爆了句粗口：“卧槽！这男的是谁？！”

　　“我弟。”

　　谢照野棱角分明的侧脸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出深刻的轮廓，眼神沉得像是淬了墨的潭水：“这个人，将来某一天，会将徐凡芝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你想帮她吗？”

　　陈旭阳的眼神，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

　　照片里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女生，姿态极其亲密，下巴抵在女生的发顶，眉眼间满是温柔。可这个角度，却偏偏看不到女生的脸，更看不到她的神情。

　　可陈旭阳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是徐凡芝。

　　“什么意思——”

　　“喂，你们两个！”

　　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陈旭阳的身体猛地一抖，手忙脚乱地将手机屏幕熄灭，扔回给谢照野。

　　谢照野稳稳地接住，抬眼平静地看向来人。

　　赵宇菁双手抱臂，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她的视线在陈旭阳和谢照野之间转了转，“你们俩这是在玩什么新型的抽象主义游戏？驴和萝卜头？这萝卜头，看着可是累得够呛啊。”

　　“你说谁萝卜头呢？”陈旭阳梗着脖子吼道。

　　“谁应，就是谁喽。”赵宇菁懒得搭理他，神色淡淡地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谢照野身上，语气干脆利落，“说吧，把我叫过来干什么？言简意赅，我还有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