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惊绝子

6、一定要这么惨吗

　　朱三被关进了监牢。

　　扫过监牢之中凶神恶煞的几人，朱三愈发害怕，哆哆嗦嗦一步一挪，想要躲在角落里，结果不知是谁伸上一脚，绊倒了朱三。

　　朱三吃了一嘴的灰。

　　“就这么个孬货，也杀了人？”

　　“哈哈，你可别小瞧这种人，他最不老实了。”

　　这监牢里关的全是杀过人的罪犯，他们罪大恶极却压根没有悔过之心，不日便要送斩。但当朱三进来时，他们都找到了乐子。不知道朱三究竟得罪了谁，竟能让狱卒给他们哥几个安排好酒好肉，让他们多多“招待”一下朱三。

　　“我、我没有杀人……”见他们围过来，朱三恐惧地往后缩。

　　他醒来时，床上就躺了个死人，把他吓得一屁股跌地上去了。再之后，红玉打开他的房门，尖叫一声，连忙领着老鸨一干人过来，所有人都说他杀了人。

　　他着急忙慌地为自己辩解，挣扎着，哭喊着，不住哀求。他跪在地上，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求红玉为他作证，可红玉将他狠狠甩开。没人愿意相信，都事不关己地高高挂起，恨不得撇清和他的所有关系，直到他被套上镣铐，老鸨也没再看他一眼。

　　“你有没有杀人，关老子屁事。”为首那汉子呸了一声，然后一拳打在他脸上。

　　其他几人也跟着上来，用拳头砸、用脚踢，朱三的身体像蹴鞠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

　　“嘶，脚都给我踢疼了，全是皮包骨。”

　　一人踩在朱三脸上，带着几乎要把朱三碾进地底的力度，朱三早已疼得意识模糊，满头冒汗，好似听见了脸骨碎裂的声响。

　　血不断从嘴边溢出。他总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身上的血就是流不完呢，就好像他这一生的苦痛，永无休止。他在心里绝望又迷茫地问自己，朱三，这样的苦痛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记得他被打晕，又被打醒，反反复复，浑身上下都像散架了似的拼接不起，他甚至能感受到碎骨头硌在皮肉中，又将他刺痛。

　　模糊的视线变幻，由暗入了光。

　　屋子里传来一声愉悦的笑。

　　朱三循声望去，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顾绝坐在雕花椅上，单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他从头到尾都安静看着，看朱三脸上神情几番变化，最后落到这么个呆傻的凄怆模样，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悲伤眼神带着恨夹着怒，还有那么一丝绝望无助。

　　欣赏了一会儿朱三的表情，顾绝才大发慈悲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三，好像在看一场滑稽的猴戏。

　　朱三其实很聪明。

　　在那一瞬间，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一并涌上心头，为什么他每每留在顾绝房间里，最后都像是丢了记忆一般醒过来。

　　想明白了，眼里的恨意更甚，悲切也更甚。他这样的小人物，真恨上一个人是毫无威胁的，唯有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让他那张猥琐的脸更像只尖头尖脑的过街老鼠。

　　朱三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当过奴隶，当过乞丐，当人的时间屈指可数，不被当人的时间怎么也数不过来。他当了龟奴之后，虽然还是个奴，却总算能借着这些低贱的小倌扬眉吐气，那些落在白嫩皮肉上的鞭子，织就成了他的尊严。

　　他需要不断地通过欺凌更弱者，来反复验证自己“高人一等”的幻觉——可他终是遭到了报应。

　　原来不管怎样，他始终都是人下人，低贱、毫无尊严，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不被人放在眼里，就算真被放在了眼里，也不过是被当做一场笑话。

　　“朱三哥，你当日欺负我时，我的表情应该也像你这么难看呢。”顾绝的神色很愉悦，“不过我能报复回来，你可就惨啦，多亏了你体内的玉灵，我修为已恢复的差不多，你要想报复回来怕是不可能啦。”

　　他伸手，食指指尖在朱三丹田处打转，“但我还是心善的，没有生剖了你，朱三哥还是要对我感恩戴德一些。”

　　朱三的眼神阴毒，好像下一刻就能吃了他。

　　可他恨极了，又能如何？就像顾绝所说的，他压根动不了顾绝。

　　不过，虽然伤不了他，却也能够恶心他。朱三不怕死地，将一口口水吐在顾绝脸上，果不其然瞧见顾绝沾了屎一般的表情。

　　“好啊，好的很，朱三哥。”顾绝气极反笑，竟然格外的冷静。他从容抽出丝帕，将脸上的唾液仔细擦拭干净之后，将丝帕塞进了朱三嘴里，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力道之大，差点把朱三扇晕过去。

　　他本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伤痕累累的身体只需轻轻一推就能彻底散架，但顾绝吊着他的命，让他再疼也只能清醒。

　　顾绝不解气，又抽了几巴掌，连那块盖在朱三脸上的布都被拍飞了。贴了多日，伤口长出的新肉已和布黏在一起，现下猛地被掀开，连带着撕下了一块皮肉，朱三疼得身体在地上重重弹起又摔落，眼泪如大雨一般直坠。

　　“疼死我了，朱三哥的脸皮真厚。”顾绝松了松手腕，冷冷看着他红肿、正不停流血的脸颊，和那双被泪糊花看不清情绪的眼——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朱三的眼泪流下，眼泪和着血滴从几近毁容的脸滚落，落到血肉模糊的胸口上。

　　啧，那红玉竟也这么狠心。顾绝收了手，再细细看他，朱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像极了他蛇池中那些被咬成渣滓的尸块。

　　“好可怜啊，朱三哥。”顾绝感叹道，清楚看见朱三流下两行清泪，如同稚子一般，没有恨没有怒也没有恐惧，只剩呆滞。

　　自心间蔓延上来的复杂情绪，掩过了重重愤怒，又或许是，他本就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愤怒。

　　荒唐。

　　他自十五岁那年当上魔教教主，心狠手辣杀了多少人妖魔，手上沾的鲜血不计其数，是令人闻之色变、见之退避的存在。师父夸赞他是不世出的天才，蛮荒之地未敢有人能比，而仙山名门中能与他一战的也屈指可数。

　　若非心高气傲着了所谓“名门正派”的下九流伎俩，他早就能将这些名门正派的尊严碾碎，在禁止外族通行的修仙地界，堂而皇之地建立属于魔教的势力。

　　他以后自然是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

　　所以这些暗地里使阴招、欺辱他之人，他向来不放在眼中，无非是闲暇时的消遣罢了。

　　玩够了就杀掉，或者拿去喂他的宠物们。

　　可你为何不杀掉朱三？真的只是因为没有玩够吗？心底里那个质疑的声音，一遍遍审问着自己。

　　顾绝没有回答，他也未能找到答案，心底一时混乱不堪，叫他只有逃避。

　　朱三在地上躺了很久。脸颊痛过之后，已经开始发麻，耳朵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头也迷迷糊糊、似醒非醒。当他以为自己身上的血都已经流干的时候，身体忽然烧了起来，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

　　他麻痹的五感没能立即反应过来，而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身上真的有一团火。

　　不仅是他身上，整个房间都已是烈火滔天、浓烟四起。

　　火焰很快在身上蔓延，他本就赤裸，于是火舌毫不留情地烧灼着他的皮肤。

　　朱三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体会到凌迟的痛苦。

　　五感在痛楚下清醒异常，意味着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体每一处都在被活生生地炙烤。

　　太痛了。

　　他想或许死了也没这么痛吧。

　　可是偏偏他没能死去，他的意识一直很清醒。奇怪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炙烤着，五脏六腑却像块冰，冷得心口直打颤。冰火两重天，更是让他如坠阿鼻地狱，饱受折磨。

　　朱三的脑海中已经过起了走马灯。

　　他从小和施琅一起长大，一起给地主家放牛，然而因为施琅长得好看，地主家的那傻儿子不舍得他辛苦，便把牛全给了朱三放。当时朱三气的牙痒痒，一直看施琅不顺眼。

　　从小到大他因为施琅，受了多少气也数不清了。他也为此和施琅打过架，不过施琅那小子仗着脸好看，每每打不过了就亲他一口让他消气。更让朱三气不过的是他还真吃这一套，施琅亲上来的时候，他整个身体都麻了，还怎么使的出拳头。

　　后来施琅走了，朱三不再处处被人拿着比较了，但却发现还是处处受气。后来他想明白了，原来不是因为施琅，是每个人命里带的，有的人就是生下来享福，而有的人就是生下来受苦。不过也晚了，毕竟他打了施琅那么多拳头，施琅也没机会打回来了。

　　放着放着牛没了，地没了，兄弟姐妹也没了，爹娘在他面前被煮着吃了，眼睛骨碌碌地望着自己，似乎是在怪他为什么没去救他们。

　　那样艰苦的环境里，朱三还是活了下来。要不是看到那个差点被吃掉的小孩时，想起了爹娘、和他那些被卖出去的弟妹，他也不会拼命把他救下。小孩看起来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他给他起名朱小小，带着他过起了狗嘴夺食的日子，洗干净了却也发现是个小美人胚子。

　　以后再想起来时，他总是后悔怎么没把朱小小卖了，像他那样的胚子，一定能买个好价钱，说不定养出来，比楼里的头牌还惊艳。

　　他有什么都是和小小一起分的。或许是小小一天天大了，光那一点吃不饱，便动了心思，打算连朱三的那一份也抢了去。

　　朱三因为抢了别人的饼被追了几十里地，最后精疲力竭倒在地上，被饿疯了的难民啃食时，朱小小跟了过来，但是只偷偷看了一眼，就揣着他冒死抢回来的饼跑了。

　　个没良心的。

　　朱三痛得眼泪直流，也没力气骂了，恍惚间想起爹娘，是不是那时也如自己这般心寒。

　　最后也不记得是怎么活下来了，等到醒过来，人已经在楼里了。他问老鸨自己怎么来的，老鸨说是看他可怜捡回来的，可后来朱三自己越琢磨越不对劲，老鸨那么抠门的一个人，怎么会救一个将死之人，还白白地搭上这么多药。可惜他意识到的时候又晚了，他把老鸨当救命恩人，替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苦差事，不知惹了多少人记恨。

　　后来又遇到了路凛，只是玉佩碎了，人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或许只是萍水一相逢，就像施琅，就像朱小小。

　　再之后他遇见了顾绝，他虽然知道顾绝心高气傲不是个会轻易折服的主，却还是为他伪装出来的温柔着了迷。顾绝人美，心更狠，他先是折了朱三的皮肉，又折了朱三的自尊，还把他留在这里，任大火炙烤身心。

　　不论何时，都不会有人救他的，朱三明白。

　　或许他这样的人，死了更好吧。这世道就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能走下去的。

　　可是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挣扎着爬上窗户，几近被烧焦的残躯被风吹落，像一只断了线的墨色纸鸢。

　　就这样吧，是死是活，他努力挣扎过，剩下的就交给天命。